楚雲景抿緊了唇，抽出孟深握住的手：“你喝多了。”

他的聲音和這紛飛的雪一樣清冷，幹凈，在這喧囂的皇都之內格外悅耳，沁人心脾，像一股涓涓細流灌入孟深的耳中。

孟深低頭，又是忍不住笑道：“怎麽會呢？在下孟深，心悅公子，絕非妄言——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是哪家的郎君，本……我明日便登門拜訪。”

楚雲景低頭，覺自己應當是遇到了一個瘋子，卻銘記著楚瑜的教導，不想拂了他的面子，便淡聲道：“姓楚，名懷寧。”

孟深讚嘆：“好名字。”

楚雲景未答話，孟深又是問道：“家住何處？”

此時孟非他們幾人正好下來，便朝著這邊喊道：“懷王兄，你這剛一見面就要問嫂子住在哪裏了啊？”

楚雲景臉色變了變，但仍是極力忍著，孟非湊過，打量起來他。

“懷王兄果然是好眼光，嫂子生得確非俗物，只不過……看起來是個太容易應對的人。”孟非托腮，又是湊到了楚雲景身邊。

後者不習慣他過分挨著自己，便伸手推開，自己後退了兩步，連帶著灑落了傘上的幾片雪花，落到了孟非的肩頭。

孟非見他這種態度，心下不滿，十分嫌棄地甩手：“雖說長得好看了點，但若是真心實意尋個小倌，怕是也比他強——懷王兄，改日我……”

未等他說完，便被孟深打斷：“不必。”

說罷，他覆上了楚雲景撐傘的一只手，轉頭對孟非道：“你不是說，如果看上了哪家姑娘，也是不論身份的嗎？”

他又打斷了還想要說話的孟非，含笑道：“男也好，女也罷，喜歡就好。”

孟深沒有去看楚雲景的表情，料想也好不到哪去，要不是自己緊握著，他的手就掙脫了。

還真是個難纏的人，孟深心道。

不過越是這樣，他才覺得自己更加有理由擺脫孟非一幹人等而不被懷疑，他做過的荒唐事，又不缺這一件。何況，在他的風流事跡中添上一筆斷袖之癖，又無所謂。

至於楚雲景，既然對自己無意，那便也不用去管了。

想要那九五至尊的寶座，自然是要有犧牲的。如果幾百年以後，他知道自己曾在一個國家的更疊中起了關鍵作用，未嘗不是一件美事。

盡管，他只是做了孟深不學無術的一個掩飾。

想到這裏，孟深嘴角的笑意更甚，在旁人看來，就像是整個人都陷入了對身邊人的愛慕之中，卻是一個沒留神，楚雲景的手抽了出來，一柄傘的重量全然搭在了孟深手上。

他沒註意，傘歪了一下，又施力很快扶正。

“懷王殿下，自重。”楚雲景雙手合於胸前，對著他施了一個禮。

孟深唇角輕勾：“看公子打扮，可是讀書人？”

楚雲景不答。

孟非本來便對他心懷芥蒂，看他處處不順眼，又是見他如此無禮，當下便忍不住：“問你話了……”

但他沒說完，就見孟深伸手擋在了楚雲景面前：“你們還想不想要嫂子了？”

聞言，幾位紈絝哈哈大笑，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除了孟非，其餘幾人倒還沒有過多的荒謬，對於孟深的脾氣，又知道他是動不動便可以叫人割下自己一塊肉的性子，因此剛才鬧的時候，諸位都很是收斂。

只有孟非，敢仗著北國國主的溺愛，胡作非為，無所畏懼。

楚雲景被他的話一噎，本就不好看的臉色更加蒼白。

孟深看到了，卻是沒理會，又是瞇起了眼，諄諄教誨道：“如若是讀書人，所求無非是功名利祿，你嫁與我，懷王妃的名便有了，既然你是懷王妃，那利還會少嗎？”

楚雲景淡聲道：“在下所求，非名非利。”

“那求什麽？”

“四海清平。”

楚雲景轉身，不願意再參與這烏煙瘴氣的事情，連孟深手裏的傘都不要了。

還真是個另類，孟深揉了揉太陽穴，一把攬過楚雲景的腰，將他拉到自己身前，在耳邊輕聲道：“楚公子至少該收下我送的花燈？”

楚雲景拼力扯開他的手，孟深微微一松，將手舉起，笑著示意自己剛才無心。

楚雲景被這大力扯著趔趄後退兩步，他著實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麽無理取鬧的人。剛才在拉扯的過程中又是耗費了力氣，兒時逃亡途中帶來的病便又覆發，他忍不住捂嘴彎下腰咳嗽，臉頰也因此變得紅了起來。

當日周玉帶他從北國一路逃到南國，路上風餐露宿，吃的飯有了上頓沒下頓，他身子骨從小便不好，再加上那麽一頓折騰，身上的病有增無減。

到了南國的時候，就只剩下了一口氣，多虧了南國國主請來最好的太醫，這才撿回了一條命，只不過傷了根骨，整日泡在藥罐子裏，吊著自己。

孟深沒有料到他還是個病秧子，也沒想到自己就這麽一個拉扯便惹得他如此痛苦，一時心裏冒出了丁點兒的愧疚。

又或者覺得自己應該裝得深情些，便走上前，彎腰展開自己的狐裘大氅將他圍上，這才伸手慢慢將他扶起來，手卻一直未曾離開他的肩。楚雲景正難受著，便也沒有力氣推開他，只是捂著嘴，斷斷續續道：“不……咳咳……不必。”

為了防止自己嘴角再溢出病痛的折磨示弱，他索性咬牙閉了嘴，只簡單說了兩個字。

見到孟深這麽暧昧的動作，眼神裏又是止不住的關心，幾人頓時瞪大了眼。

孟深沒有理會他們，待到楚雲景咳嗽漸輕，便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手裏的蓮花燈燈柄上：“這盞燈，就當是賠罪了。”

他不讓楚雲景有放手的機會，便一直按著，直到察覺手中停止了掙紮，才卸了手上的力道。

握住骨節分明的手，孟深覺得掌心裏傳來絲絲涼意，便又緊了些，道：“阿寧下次出門，可要多穿些。”

掌心裏又傳來掙紮，孟深這次不再管著，立即松開：“天色不早，我派人送阿寧回去。”

說著，他招了招遠處跟著來的人。

孟謙為了防止他闖禍，每次出門都會給他安排一眾的酒囊飯袋，不頂用，還累贅。孟深嗤之以鼻，不曾想今日派上了用場。

他叫來了一個自認為還算可靠的人，將楚雲景往前推了兩步：“把這位公子護送回去，不到地方，你也別回來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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