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景記得，那是一個上元節——還很熱鬧的上元節。

其實，北國的朝政，一向不太好，山河雕敝，民不聊生，可是在這皇都之中，仍舊是可以歌舞升平，推杯換盞，笑語盈盈。

孟深實在是不願意呆在將軍府，又是不想聽孟謙對自己的嘮叨，便約了幾個同齡的皇子，逃了國主邀請的家宴，來了這醉鄉樓尋歡作樂。

醉鄉樓，便是北國皇都中最大的酒樓，平日裏孟深和幾位同齡的皇子念書念得累了，時常來這裏，倒是惹得太傅頭疼。

孟謙是如今國主的親弟弟，孟深的地位，在旁人眼裏，也就跟著真正的皇子無異——當然，前提是除了國主的猜忌，因為國主的猜忌，孟謙處處勸他韜光養晦。

自然，他也是這麽做的。

在外人眼裏，他不過一個浪蕩公子，除了那細微的血緣關系，和整日不學無術的皇子別無二致，這也正好抵了主上的疑心病。

孟謙說的，孟家一心為國，亦是明哲保身，只可惜國主疑心病太重，既然如此，那便隨了他的意，絕不結黨營私，也不參與朝堂紛爭。

孟深長大之後，孟謙便將他留在皇都，自己就只是安安靜靜領兵在外，忠心護國。三年兩載也不回家一次。

倒是孟深，受了他的教誨，又要面對國主的疑心，亦是學會了韜光養晦，斂了鋒芒。

如此一來，幾年未見，孟深隱藏的，連孟謙都看不出來，當真是氣急敗壞，怪他不學無術，恨孟謙一脈後繼無人。

每當孟謙如此感慨的時候，孟深也不說話，就只是變本加厲，用行動來展示自己的胸無大志。只不過，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早在兒時，他就想要爭那九五至尊之位，可是孟謙一心護主，怕是不會應了自己。

怪就怪在，國主處處逼人太甚，無論是兒時趁著孟謙不在明裏暗裏羞辱孟深，還是長大之後在朝堂上聽信奸臣的譏諷令孟深下不來臺，日積月累，孟深早已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魚肉。

誰讓就連他的懷王封號，也是老國主看在他父親護國有功，假惺惺賞的一個虛名，提醒著孟深，低人一等。

想要寶座，又何必管他名不正言不順，何況，整個北國，如果交到其他人的手裏，山河雕敝，民不聊生，遭殃的還是百姓。

既然如此，自己便做了亂臣賊子又何妨。

只不過，這個念頭他只能在自己的頭腦裏盤桓，從不敢輕易吐露。

所幸國主的幾位皇子，除了一位嫡皇長子孟鈺，其餘皆為紈絝，終日不學無術，只想著如何飲酒作樂，勾欄聽曲。而那位嫡皇長子，也是無趣，依著孟深看來，優柔寡斷，難當大統。

“懷王兄，來，喝酒？”七皇子孟非遞過來了一杯酒，湊到孟深的耳邊，含著酒氣道，“這醉鄉樓裏面的酒，可比皇宮裏的好多了。”

在這一眾的皇子中，孟非最會玩，幾人也經常以他為首，誰叫自小他的母後便沒了，或許也因為這樣，國主寵溺，疏於管教，這才養成了他不管不顧，整日沈迷歌舞的習性。

孟深厭惡酒氣，但是也伸手接了過來，斜眼看了孟非，一飲而盡，笑道：“那是自然。”

他們坐在二樓窗邊，樓下正好是醉鄉樓的歌女表演，孟深對於這類節目，一向是提不起興趣，只不過百無聊賴地吊著自己，拖著身子在這裏看。

別過頭去，發現窗外已有了星星點點的雪花飄落。

孟非興致極高，孟深便也跟著拍手，一副饒有趣味的的模樣，他一杯一杯地喝著酒，看這醉得東倒西歪的王孫公子，心下嘲諷。

又是隨意地撇了一眼窗外，只見外面的街上，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最多的，還是賣花燈，上元佳節，不愧熱鬧，可是這皇都之外，又該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孟深慢慢酌了一口酒，隱了嘴角的笑意。

“懷王兄，這醉鄉樓裏的姑娘，不知哪位能夠入得了你的法眼？”孟非果然是喝醉了，連說話都含糊不清，只見他指著樓下的唱歌跳舞的姑娘，示意孟深選一個。

旁邊的人笑他：“懷王殿下怎會看得上歌女？”

孟非不高興：“那皇室女子是女子，平民女子就不是了麽？懷王兄想必不會這麽庸俗，如果真的傾心於某位，管她是誰呢，公主歌女又有什麽區別？懷王殿下若是肯為愛放棄高官厚祿，依我看，未嘗不是一段佳話。”

他說完，座位上爆發出一陣笑聲，倒也叫人分不清哪個是真心實意，哪個是假意逢迎。

孟深一杯一杯的喝著酒，嘴角含著笑意，也是跟著他們低低地揶揄了幾句。

本以為這件事也就這樣，可是未曾料到孟非的不依不饒，像是喝醉了，硬要拉著他，指著樓下的歌女，叫他選一個才肯罷休。

孟深推搡不過，又不想就這樣跟著他們起了爭執，便假意向下面看去，那樣子，倒還真像是要選一個懷王妃才算。

“王兄，我看那一位不錯。”孟非指著其中的一人說道。

混跡於歌舞場所，他的眼光自然是不錯的。

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孟深見到一位女子，雖蒙著面紗，但依稀可辨面容嬌好。他不做聲，就只是淡然一笑，隨後輕輕搖頭。

孟非又是不高興了：“懷王兄眼光未免太高了些，也不知是什麽樣的女子才能讓你看上。”

孟深抿嘴不語，隨意地瞥過頭，望向窗外，只這一眼，他便見到了站在遠處的楚雲景。

那人撐著一柄傘，長身玉立於紛飛如絮的風雪中，身著一件月牙白的狐裘大氅，如玉的面容在風雪中顯得有些模糊，可是在一旁燈光的映照下，卻有些許蒼白。

正巧，他像是感知到了什麽，一雙眸子也是朝著這個方向望來，離得太遠，孟深看得不是特別清楚，就只是微微抿了一口酒，將酒杯穩穩擲於桌上：“我看到意中人了。”

孟非一楞，還想問是誰，就見到孟深腳點窗框，縱身飛向外面。

“王兄！”孟非將頭探向了窗外，卻只見懷王飛身到了一個白衣人面前。

孟深邁著步子走進，才發現，這白衣人遠比他想象中的俊美，本來只是隨口應對孟非的話，這樣一來，理由倒是更加完美了。

那白衣人便是楚雲景。

只見燭火在他的一雙眸子裏暈染開來，連成星星點點，只不過他薄唇輕抿，神情中帶著幾分敵意。

果真是端方清朗好模樣，孟深輕笑一聲：“公子為何一人在此賞燈？”

楚雲景緊了緊傘柄，沒有答話，後退兩步，轉身便要離開。

“剛才公子看上的，可是這盞燈？”孟深將楚雲景剛才站立於面前的那盞蓮花燈拿起，提在眼前，端詳片刻，同時伸手拽過楚雲景。

白雪飄飄灑灑落下，楚雲景回頭，便撞上了一雙漆黑不見底的眼瞳，帶著三分笑意，嘴角輕輕勾起，笑望著他。

孟深將蓮花燈遞了過去：“既然喜歡，贈予公子可好？”

隨即上前一步，湊到他跟前，斂了眸子裏的笑意，認真道：“不知公子可有興趣，嫁我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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