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急忙摁停了自己的鈴聲, 但是也已經晚了。

鯨鯨看著辦公室的門推開了，蘇緊從裏面走了出來。

當他看到是鯨鯨時，似乎也不覺得奇怪。

鯨鯨站直了身體, 想要開口解釋：“我們、我們就是擔心你, 所以才……”

他眼尖的往蘇緊身上看去, 卻看到了蘇緊褲子上濕了一片。

鯨鯨的額頭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他舔了舔嘴唇，覺得怎麽解釋都說不清了。

蘇緊看了一眼鯨鯨, 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既白，沒出聲，而是朝著外面走去。

鯨鯨剛想追過去, 馮老師這個時候卻從辦公室走了出來，看見了鯨鯨，也不意外。

“傅鯨鯨, 你進來一下。”

馮老師這麽說了, 鯨鯨自然要跟著一塊進去了。他朝著沈既白做了個手勢, 沈既白立馬明白, 朝著蘇緊追過去。

鯨鯨一進辦公室，就看到了地面上摔碎的玻璃杯, 還嗅到了空氣裏傳來一陣香到有些發膩的味道,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噴嚏。

馮老師見狀，從桌子上拿起一個透明的玻璃罐，裏面插著十幾株長莖簇成朵的黃.色小花, 他笑笑解釋：“這是我家鄉的花。我是農村來的嘛，在記憶裏一到秋天，方圓十裏都是油菜花的香味兒，我們那兒專門用這個來打油, 比花生油健康。”

他邊說著，又邊招呼鯨鯨坐下。

鯨鯨看向馮老師，發現他的眼睛裏有懷念也有遺憾。

“你和蘇緊是……好朋友？”馮老師斟酌著詞語開口。

鯨鯨點頭。

他看向坐在他對面的馮老師，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

“這樣，他媽媽也該放心了。”馮老師長籲了一口，“本來這些事我是不該同你講的，但是我實在是勸不動他了。”

從馮老師這裏，鯨鯨了解到一個和他認知裏不一樣的蘇緊。

他倔強，嫉俗……甘願隨著命運漂流。

“我每次看著他上課不聽課，成績總是考個倒數，他和我一個村的，我總想著，如果我能說服他就好了。”老馮面露愁色，“可他就是不聽，給他買的衣服，他不要。放學後，說給他講講題，他說我耽誤他賺錢了。”

老馮邊說著，邊看鯨鯨臉上的神情。突然間，他又像是想到什麽，急忙解釋道：“老師不是偏心，只是他的……”他嘆了一口氣，“說來有些殘忍，或許你們現在還年輕，所以理解不了，對於蘇緊來說，他的機會相較於你們，真的少很多。”

“我怕他因為現在一時錯誤的認知，後面所有的時間都在遺憾中渡過。在一個學生還不了解生活的全貌，認知產生謬誤時，給他建議是我作為一個老師的責任。”

鯨鯨看著面前對他吐露肺腑之言的老馮，心裏對他的認知又多了一層。

以前的老馮，在他心裏只是一個剛成為班主任、講物理課風趣幽默的老師。

現在的老馮，他卻覺得，更像一個他心目中的老師。

他起身，對著老馮鞠了一躬：“對不起，馮老師，我之前誤會你了。”

老馮摸了摸他的大腦門，毫不在意地回道：“我的大半輩子已經算過去了，從小我就想成為一個老師，今年不知道走了什麽運，第一次當班主任。”

“我們那個地方很窮的，小時候我受了好心人的資助才讀得起大學。我後來總想著，幫一個人、再幫一個人。”

“現在的孩子對外面的世界不太明白，能作為一個老師，給他們解惑。如果他們真的是錯的，我的話讓他們有錯誤的意識，我很高興。如果他們是對的，我的話讓他們多一層思考，我更榮幸。”

馮老師起身，伸出手。鯨鯨見此，也將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他心裏明白，馮老師這是什麽意思。

但是，他也早就心裏下定了決心。

蘇緊……不是笨、不是學不好，他是存心的，不想學。

鯨鯨和老馮告別後，發了個短信問沈既白他們的位置。

沈既白很快地回了過來，蘇緊一個人待在校內的水潭旁邊。

鯨鯨趕緊跑了過去。

他到達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半。

夕陽的餘暉落在半側的校園裏，蘇緊坐在譚邊上，一層遺留的夕陽打在了他的背影。

鯨鯨一眼看過去，像是看到手捧著風車的堂吉訶德，只不過，此刻的蘇緊，用他的方式對抗著世界。

鯨鯨走了上去，坐在蘇緊的旁邊。

他剛一坐下，耳邊便傳來聲音：“你都知道了？”

鯨鯨不知道蘇緊指的是什麽，但是老馮確實告訴了他挺多，他點點頭。

蘇緊笑了一聲：“我就知道，他會什麽都告訴你的。”隨後，他又問道，“前天在游樂場，也是你們吧？”

鯨鯨點頭，他思索著開口：“我們……只是想幫幫你。”

蘇緊緊緊地盯著鯨鯨的嘴巴，直到鯨鯨說完，他才“哦”了一句。

“多謝你們保全我的尊嚴。”他又說，“你也是來勸我讀書的嗎？”

鯨鯨沒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著蘇緊，直到蘇緊不自然地回避他的眼神。他才語調輕柔地反問道：“為什麽不呢？”

蘇緊也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你知道我名字的由來嗎？”不等到鯨鯨回答，他便又自顧自地說，又似乎只是在傾訴，“緊，緊著錢花。”

“讀書，對於你們，不缺錢的人而言，或許是一條路。但是對於我而言，即使我念書念得再好，別人一出生，不說別人，就說你吧，你一出生就在我這輩子能奮鬥的終點啊，學習有個屁用。”這是他第一次在鯨鯨面前講臟話。

“鯨鯨，我想不通啊！”他看著遠處，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個地方，緩慢開口說，“我不知道努力的必要性在哪裏？”

鯨鯨不知道怎麽安慰蘇緊，他試探性問道：“馮老師說，你以前的成績很好的。”

蘇緊聽著這話，似乎想到了什麽。

“以前我總覺得讀書能改變命運。大家不都是這麽說的嗎？”蘇緊臉上閃過一絲諷刺，“所以我學啊學，但我現在看清了，改變的也只是少數人的命運罷了。你看馮老師，他改變了嗎？他不還是因為是從二本院校畢業的，被人歧視嗎？”

蘇緊似乎是找到了情緒的宣洩口：“可這怨我們嗎？你們從小有外教，我們有什麽，在我們那個山村裏，有的是連英語單詞都念錯的老師。”

在蘇緊連續的逼問下，鯨鯨沈默了。

他明白蘇緊的想法。

他們努力拼命上一個大學，反過來，卻依舊被人歧視。

可是歧視的人卻從未想過，他們是在什麽樣的環境下，才能考上的大學？

鯨鯨抿了抿嘴，此時此刻，任何的安慰都顯得徒勞。因為他不得不承認……他也是既得利益者。

他看著蘇緊，蘇緊的背影單薄。

他像是一個努力對抗風車堂吉訶德。

他先是臣服於風車，最終又用自己的想法去對抗風車。

而作為旁觀者的自己，即使只是那是錯的，他也只能站在一旁，滿含熱淚。

鯨鯨拍了拍蘇緊的肩膀，安慰他。

兩個人坐了很久，直到太陽要下山。

蘇緊才說道：“還有四個月就要過年了。”

在他們那個小山村，和城裏相隔太遠，過年時只有鞭炮聲，吃的食物也是自家種的。

他很早以前就想著，其他人過年也是如此嗎？

吃一頓飯，然後待著一天。

後來他知道了，原來大年三十，不是只有吃飯，還可以看電影……可他長大到現在，他還沒看過一場電影呢？

不只是他，他的堂弟堂妹，村裏面的四五個小孩兒，都沒在大年三十去看過啊……

“我的錢馬上夠了，可以完成我們的心願了。”他自顧自地說道。

鯨鯨一時沒聽明白。

蘇緊卻笑了起來：“你、你怎麽和我一樣啊！”

鯨鯨雖然不懂蘇緊怎麽突然間笑，但是他擔憂的心卻因為這個笑而緩解了一些。

“一樣什麽啊？”

“和我一樣，耳朵弱聽啊！”

這話一說完，鯨鯨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剎那間，所有的記憶回爐。

他說話時，蘇緊總是盯著他的嘴唇看！

蘇緊和他說話時，總是小聲！

蘇緊在游樂場說話時，卻是很大聲！

“我、我以前也不知道，說話聲音很大。後來我們鎮上那個初中學校的混子頭頭，以為我對他不尊重，就把我打了一頓。其他同學在我背後說我……我這才知道，自己聲音大了……”

鯨鯨看著蘇緊在那裏費力解釋的模樣。

他的臉還是黝黑。

他的體型瘦小。

他臉上總是惴惴不安的神情。

他突然間難以想象，他到底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上了樹德一中？！

他又是經歷了什麽樣的沖擊，才決定放棄學習，去完成他的心願？

那個心願應該很大吧，大到他這麽固執又執拗？

蘇緊看著鯨鯨臉上難過的表情，他笑了笑，反過來安慰他：“別擔心，我早就已經適應了！你看，我都靠認別人的嘴型混過了中考體檢！”蘇緊說完，便灑脫著離開。

鯨鯨看著蘇緊的背影，他有些失神。

走在校園裏，他想了很多。

想到了蘇緊的心願，不管那心願怎麽大，我都想去幫忙完成。

他腦袋裏又浮現了老馮的那句話。

“世界上需要幫助的年輕人很多，我總想著，能幫一個是一個。”

鯨鯨擡頭看向校門口，卻看到背著書包的陸稚橋。

陸稚橋正在門口看著他。

他說道：“事辦完了？”

鯨鯨迅速地跑過去，一頭紮進陸稚橋的懷裏，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肩膀，甕聲甕氣：“辦完了。”

陸稚橋拍了拍他背：“沒辦完。我還有事沒告訴你。”

“我夢想的生活有很多種，每種都有不同的變量，有時候是廚房的結構、有時候是沙發材質或者是花的品種，他們都是X，只有唯一的常量，鯨寶，你是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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