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鯨和陸稚橋今天回家有點晚, 到家時，林正顏和林老爺子都坐在餐桌面前等他們。

“鯨崽，橋橋, 你們今天怎麽回來得這麽晚？學校有事嗎？”是林正顏開口問道, 因為平時他下班比較晚, 每次回家, 家裏人都吃完飯了，這次難得比較早, 哪能料到兩個孩子比他回來得還晚。

陸稚橋將鯨鯨的書包接過來，放在椅子上，回答道：“老師有點拖堂。”

林正顏嘖嘖兩聲：“你們高中生比我們公司都忙。我們最近推了個扶植深度視頻並且免費推廣的項目, 在擬定宣傳合同，公司裏忙得天昏地暗。”

林正顏邊說著，邊吃了一口蝦, 還說著要給員工加薪。

鯨鯨聞言, 擡起頭看向林正顏。

林正顏被鯨鯨看著, 心下生奇：“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林叔叔, 你們推廣會有很多人看嗎？”

林正顏被鯨鯨的問題弄得有些驚訝，他立馬反應了過來：“你也有興趣嗎？”

鯨鯨搖了搖頭：“好奇。”

但林正顏看著鯨鯨的神情, 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我們公司推廣扶植計劃是很全面的, 是要在參賽時間段內上傳視頻，符合‘深度’二字的，都會給予一定的流量推廣, 如果獲得前十名，會額外再進行大力助推。”

林正顏沒解釋的是，視頻排行榜會根據觀眾的觀看次數和投禮物次數進行自從排布，所以每時每刻名次都是在不停地變化的。

鯨鯨道過謝之後, 匆匆扒了兩口飯，就上樓了。

陸稚橋則看著鯨鯨上樓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旁還沒吃飽的林正顏察覺到鯨鯨的情緒不對勁，他問道：“橋橋，鯨崽今晚怎麽了？”

陸稚橋想了想：“可能是他更加認知到了這個世界的參差吧。”

“是啊，運作就是這樣的。”林正顏感嘆了一句，“所以我自從開公司之後，每年都會資助一些小孩兒，那些小孩兒每年都給我寫信，我記得十幾年前我資助了一個比我小幾歲，正在上高三的孩子，姓馮。他高考完了，硬是通過慈善機構給我寫了一封信，說要報答我。”

“不過我拒絕了。”

林正顏這話一出，旁邊的林老爺子滿臉的驕傲。

陸稚橋將這一切都默默地看在眼裏，和二人告別後，也上樓了。

他剛一進房間，就看見鯨鯨坐在書桌面前，正在寫著什麽。

陸稚橋也不打擾他，只是走下樓，切了幾個水果，做成沙拉，拿到房間裏，放在鯨鯨的旁邊。

隨後他也在書架上隨手拿起一本書，心不在焉地看著。

半小時後，鯨鯨興奮地拿起他正在寫的東西遞給了陸稚橋：“哥哥，你看看！我想做這個！”

陸稚橋接過鯨鯨遞過來的本子，認真地看起來。

而鯨鯨則拿起了一旁的沙拉，自己吃了兩口，又用叉子叉了一塊哈密瓜，餵給陸稚橋。

陸稚橋的速度很快，不到兩分鐘就大概明白了鯨鯨的想法。

“你想做這個視頻？”

鯨鯨點點頭。

他呼了一口氣，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想為我的朋友出一份力。可是我知道，哥哥，世界上有很多很多有同樣想法的人，如果我的視頻對他們有一丁點幫助，那麽就是值得的。”

“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我想嘗試一下我現在想到的東西，即使未來我會後悔，可是我現在是真真切切的想幹的。”鯨鯨看向陸稚橋，他的眼神裏包含著需要認同的渴求。

陸稚橋看著這麽一雙眼睛，他沈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一剎那間，他的心裏生出了後悔的情緒。

從小到大，鯨鯨的生活全部是圍繞他。

他也樂於接受。

看見鯨鯨為了和他一個班級、一個光榮榜，而不停地學習，他心裏除了一層綿密的心疼，更多是的竊喜。

他從頭到尾都是自私的。

但是現在，他看著鯨鯨……鯨鯨好像慢慢地生出了屬於他的想法。

一股巨大的恐慌席卷了陸稚橋的心，他開始擔心鯨鯨會越走越遠。

他勉強地維持著自己的笑意，剛想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可不待他開口，鯨鯨接著說了。

“從我來到這個世界，我被謝玲逼著拍廣告，可我不恨她，因為是她才讓我認識你。後來，因為想和哥哥站在一塊，又不想拖哥哥的後腿，我拼命學習……”鯨鯨努力去向陸稚橋表述清楚自己的意思。

“學語文時，我可以看到充滿底蘊傳統的詩詞；學數學時，想著怎麽去證明，怎麽去添加輔助線，我想跟在哥哥的身後，我也喜歡學習，也想去學習。可是哥哥，現在我也想做這一件讓我覺得有意義的事。”

“我想著，這個視頻肯定可以改變一些人的看法。”

陸稚橋合上了鯨鯨剛才給他的草稿，認真問道：“如果做了，還是不行，那個時候，你又失去了時間，耗費了時間怎麽辦？”

鯨鯨用水摸著那份草稿：“我想先去做，做了再去想行不行，大家都是一次當人，所以任性點也沒什麽關系吧？”

陸稚橋看著鯨鯨的手，他握了上去：“那我和你一起。”隨後，他又說道，“恭喜了，我的鯨寶。”

鯨鯨不解，離視頻做出來，還需要很長的時間呢？

現在恭喜做什麽？

陸稚橋對上鯨鯨疑惑的眼神，沒做解釋，只有他自己心裏明白。

從一只鯨魚，變成一個人，鯨鯨的世界裏原先只有“陸稚橋”三個字。

五歲的小鯨魚沒有夢想，不懂夢想，喜歡拍戲只是因為“陸稚橋”。

十三歲的鯨鯨，依舊沒有夢想，努力學習，喜歡學習，只是因為“陸稚橋”。

可十六歲的鯨鯨，現在卻由心而發想做一件事，這件事不再是圍繞“陸稚橋”。

他該恭喜他的。

恭喜鯨鯨，擁有初步的夢想，只是一個作為人的必需品。

鯨鯨行動力很強，說幹就幹。

只是想了想，如果要做成這麽一個視頻，那麽必須要找到人采訪。

他打開了自己的秋秋號，給小時候給教他念書的章老師發了消息。

想了想，他又打開微信，給老馮說了自己的想法，並且請求幫助。

半小時後兩人一前一後，都答應幫忙。

尤其是老馮，覺得鯨鯨這個題材的視頻特別有意思，做好的話以後可以給更多人的啟發。

鯨鯨和陸稚橋就開始忙活起來，兩個人充分利用周末和課餘的時間，終於在一個月後，短視頻制作成功。

鯨鯨打開了某站，心情激動地上傳了視頻，參加了林正顏舉辦的比賽，視頻名為【那些屬於小鎮做題家的奮鬥】。

A城深夜，於明明看著面前漆黑一片的電腦，又死機了，他剛做好的文件，還沒來得及保存，電腦黑屏了。

他打開桌面上的臺燈，從桌子下方拿出一個包，熟練地從包裏拿出一床空調被，然後蓋上，準備在公司過夜。

這一年來，他不知道已經在公司過了多少個夜了。

他的公司是個美妝公司，周圍的同事全部都是211或985畢業，要不然就是國外留學回來的。

他是公司鄙視鏈的最底端。

於明明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為什麽會過成這樣？

曾經何時，他也是讓村裏人驕傲的存在啊。他當時考上二本大學，家裏也請了一大桌，他也是高考過來的呀。

可是為什麽，其他人一提到他的學歷，就一臉不屑地看著他，覺得他是在該認真學習的時間沒有學習才落得這個地步的啊？

於明明拿出手機，準備看會兒視頻消遣消遣。

當他一打開X站時，系統自動給他推了一個點擊量並不高的，關於小鎮做題家的視頻給他。

他譏諷地笑了笑。

小鎮做題家，一種戲謔的稱呼。是指那些出生不好，只會做題，除了考大學之外，什麽都不會小城鎮出生的人。

於明明想，他們的奮鬥……可是不被大家所承認和理解的奮鬥，也算奮鬥嗎？

懷著這樣心情，他點了進去。

剛一點開視頻，便是一片黑屏，屏幕上陳述著一個問題：你是……小鎮做題家嗎？

於明明苦笑了一聲，怎麽能不是呢？

他的人生好像停滯了。

他困在籠子裏，周圍的人並不會救他，只會覺得他該如此。

於明明接著看下去，視頻一個流暢的轉場，出現在一個高檔的咖啡廳，咖啡廳裏坐著一個幹練的女性。

她長發及腰，穿著一身杏色的長裙，坐在座位上，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大家好，我是李佳陽，現在在日本的東京大學念博士學位，主要是研究女性主義的。我出身在一個農村的重男輕女的家庭……”

視頻類似於短小精悍的紀錄片，以李佳陽開場，接著采訪了數十位不同職業的人士，這些人他們的相貌、年齡都不同，唯二相同的是他們眼中閃爍著的光，以及他們的出生。

他們講述了自己一路走過來的辛酸，以及現在的認知，自我價值。

片尾，他們這十二位的聲音全部都合成一句話：僅以我的建議供您參考。

於明明看哭了，同樣這個深夜，還有無數個有著相同經歷的人，在異地城市內默默流淚。

他們仿佛找到了真正理解他們的人。

這部紀錄片爆發後力十足，在第三天，一下子登上了熱門。

最熱門的視頻下面，留有7.2萬多的評論。

——我看哭了。我也是不太好的大學畢業，周圍同事學歷比我高，他們總是說因為我在高中不努力才沒上好大學。可是，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每個月我都是吃著媽媽腌制的鹹菜過來的，每節課我都認真做了筆記，可是這是我考的最好的分數了。

——我也是同樣的經歷，被歧視。我從三年級開始就寄校生活，我記得學校的寢室都是土磚搭建的，半夜起床上廁所，我走在路上，特別冷，我就好怕好怕。後來又去另外的地方念高中，語文老師每次都是照著資料書念念，數學老師也從來不會拓展……高考也失利了。後來我到了城市裏，我才發現，原來他們從小要上好多的興趣班，語文老師連作文都會教，數學老師講題都會拓展的……我努力了，可我只能這樣了。真的是我的錯嗎？

——對不起各位，我以前就是歧視你們的一員。我向你們真誠的道歉，並且對努力生活的人致以的敬意。我敬佩李佳陽，從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走出來，考上中專，工作之後又賺錢讀大專，去日本工作後又讀博。我也是研究女性主義的，我知道這一切多麽的來之不易。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看到我這條評論。我也是同樣的出生，當時認清差距後，就徹底放任自流了。雖然現在也吃喝不愁，但是我真的想告訴現在還有同樣想法的年輕人，這個視頻結尾裏講得很對的！請努力學下去！

視頻的結尾是陸稚橋的一句話。

陸稚橋寫道：念書或許不能改變命運，但是在這個崇尚知識而階級又固化的時代，教育卻是擺脫困境，改變境遇最好而又最公平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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