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親是個很好的女人。”林正顏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陸稚橋, 眼神中帶著點懷念，過了一會兒，他準備拿起手邊的煙, 又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放下了, 這才緩慢說道, “不過，她最愛的人還是你。”

陸稚橋擡眼看向林正顏, 這個男人是他的生父，一出現就幫了他太多，好像是無所不能的模樣。可是現在, 他臉上彌漫著的難過與哀傷卻又不作假。想了想，他出口問道：“她去哪裏了？”

林正顏聞言，神色一怔, 這才拉開了自己左手邊的抽屜, 從裏面拿出來一本後褐色的相冊, 遞到了陸稚橋的面前：“她去世了。我見到她最後一面時, 她告訴我，不管怎麽樣, 要把你找回來。”

陸稚橋沈默著聽著林正顏的話, 伸手接過了相冊，打開相冊的第一頁，看到上面一個年輕又氣質溫柔的女人抱著一個孩童, 微笑看著鏡頭的照片，他的瞳孔快速地收縮了一瞬。

“這個是你一歲的時候，玉清抱著你拍的，你看, 那個時候你還在哭，因為你不喜歡拍照……”林正顏的聲音慢慢地傳到了陸稚橋的耳邊，陸稚橋擡頭看向林正顏，聲音有些啞：“她……”

林正顏順著陸稚橋的手指看過去：“她就是你母親，顧玉清。”

林正顏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關於女人的種種，可是陸稚橋卻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看著照片上盤起頭發的笑意溫婉的女人，只覺得一陣荒謬……

曾經的他很怨恨，為什麽要把他一個人扔下，為什麽他要不斷地打斷生活……但在他在監獄待了兩年之後，他想清楚了。

他一次次的失望是因為他根本不該對親情抱有幻想，如果不去幻想，就根本不會失望。於是他學乖了，他成功了，再也不會遭遇到背叛。

可現在……現在他發現，他原來恨的人，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就連他怨恨把自己拋棄的母親，也根本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他真正的母親，早在很久之前就去世了。

陸稚橋有些語塞，半晌，他才出聲問道：“她……是怎麽去世的？”

聽到了陸稚橋的話，林正顏收斂了臉上懷念的笑，嘴裏喃喃低語：“怎麽去世的呢……”

他記得，在他們的孩子被抱走後，她就郁郁寡歡，本來就不好的身子更是要靠醫藥要維持著。如果沒有希望就也罷了，可是日覆一日總有人拿著所謂的信息上門，開始的時候，他們滿懷著希望……

再後來，一次次的失望。

從希望到失望要多長時間，從來沒有人算過。可是他算過，一共有101次。

在第101次的時候，她崩潰了。

“我……太多次了，太多次了，橋橋。”林正顏連說了兩次“太多次了”，“我們找了你很多次，接待過太多次提供假信息的人，後來你媽媽她、她撐不下去了……”林正顏說到這裏，已經長出了皺紋的眼角竟然發紅了。

“後來她承受不了，我也承受不住了。”他嘴裏的話有些輕，可是還是飄到了陸稚橋的耳邊，“我不想讓她難過，於是我隔絕了一切的信息……但她還是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是這麽無能。無能到再多的財富其實是束縛，他期望用那些身外之物找回自己的兒子，可是吸引而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貪婪的、懦弱的豺狼，但再無能的豺狼只要貪心，那些貪心便會幻化成利爪與尖牙，攪得他們不得安寢。

“……最後查到了麽？”陸稚橋沈默著聽完這些話，隨後開口問道。

“說抱走你的是一個流浪漢，可是你知道的，這話也就是騙騙外人。”林正顏也不瞞他。

“那真相是什麽？”

林正顏看著擺在他桌面上顧玉清的相片，相片中的女子穿著一身杏色的旗袍，習慣抿著嘴笑，不張揚，一股溫婉又淡雅的氣質。他嘆了口氣，伸手打開了抽屜，從裏面拿出了一根香，“哢嚓”一聲打開了火機，頓時房間裏青煙渺渺，一股木質的香味彌漫在室內，模模糊糊中陸稚橋看不清林正顏的神色，只聽見他說了一句：“巧合吧。”

巧合嗎？

誰知道呢。

“好了，你還有什麽想要知道的嗎？”林正顏用大拇指將燃燒的香蒂給捏熄了，擡起眼皮問陸稚橋。

陸稚橋沈默了一會兒，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相冊，問道：“我能看看嗎？”

林正顏看也不看他，只擺擺手：“去吧。”在陸稚橋起身之後，又說了一句，“記得還給我啊，臭小子！”

陸稚橋捏住了相冊的手，微微收縮，卻在出門的時候，回頭又問道：“我還有個問題。”

林正顏這才擡起頭看向陸稚橋，饒有興致問：“什麽？”

陸稚橋想了想，神色不變地問道：“上學的話，我需要和鯨寶分開麽？”

林正顏：“……滾吧，臭小子。”

“哦。”陸稚橋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回去的路上，腳步卻變得有些輕快。

一回到房間，鯨鯨就迎了上來：“哥哥，你和林叔叔談完啦？”

陸稚橋點頭，一把抱起了鯨鯨，兩人趴在床上，中間放在一本相冊。

鯨鯨看著這相冊，好奇地問道：“哥哥，這是什麽？”

陸稚橋抿了抿嘴，翻開第一面，看著那一張女人和孩子的照片：“我的……媽媽。”初叫這兩個字，一股莫名的心緒在他胸口處綻開。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間覺得有些難過，可他只是說道：“鯨寶，哥哥……我有些難過。”

鯨鯨看著照片上的女人還有那個手上捏著玩具車的不樂意的小孩兒，不解地問道：“為什麽難過呀？”

陸稚橋想，為什麽難過呢？

為上輩子的自己而難過。

他錯了，錯得徹徹底底。

他被所謂的親情傷害了，所以他不願意再去觸碰了。可是殊不知，他卻錯過了一個得知真相的機會。

原來他的親生母親，一直都愛著他，甚至為了找他，憂郁纏身，去世了。

可他幹了什麽？

他放棄了一個得到完整真相的機會。明明，他觸手可碰的，可是他害怕，他拒絕了。

“我……好像沒有辦法再去聯系到她了。”陸稚橋垂下眼簾說道，他再也沒辦法聯系到了，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

他沒有媽媽了。

鯨鯨眨了眨眼睛，從床上拿起相冊，反問道：“怎麽會聯系不到？是有聯系的呀。”

他伸出手，摸了摸陸稚橋有些軟的唇，還有他習慣性微微抿起來的嘴角，說：“你們的嘴巴長得很像呀。”

在陸稚橋的詫異的眼神中，鯨鯨笑瞇瞇地說道：“不只是嘴巴，唔，我看看，還有眉毛的。”他一把將相冊舉到陸稚橋的肩膀處，仔細地看，“鼻子有一點點的像，不過更像林叔叔啦。”

緊接著，鯨鯨又將手裏的相冊放了下來，神色嚴肅地看著陸稚橋：“這麽多的相像的地方，怎麽說沒有聯系呢？你是她存在的痕跡，她肯定很愛很愛你，所以才把自己好看的地方都傳給了你。哥哥，不能難過哦。”

陸稚橋怔楞了一下，他神色莫名地看著鯨鯨，半晌，他才開口說道：“謝謝你，鯨寶。”

鯨鯨看向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哥哥謝我什麽呀？”

陸稚橋看著鯨鯨的模樣，笑了。

他愛極了鯨鯨這幅聰明不自知的模樣。

世界上有很多人，樂於顯示自己的學識，好像一只求偶的孔雀，以為自己很美麗。可是他們不知道，過於顯擺又刻薄之後，整個人只剩下庸俗。

他感謝鯨鯨什麽呢？

陸稚橋想，要感謝他總是用天真的話，將自己從迷茫與難過中拽出來。要感謝他，總是將自己與這個世上的其他人區分開來。

世上凡愚千千萬萬，可是赤誠得像是水晶般的人，只有一個。

想到這裏，陸稚橋摸了摸鯨鯨的腦袋，又將嘴唇貼到他的額頭，在上面神色虔誠又認真地印上一個吻：“睡吧。”

鯨鯨“哦”了一聲，兩個人睡在床上時候，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又傳進了二人的耳朵。

鯨鯨和陸稚橋對視一眼，脆生生喊道：“誰啊？”

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卻又帶著點關懷：“今晚天氣要降溫，我想著，還是給你們送一床被子過來。”

“是林叔叔。”鯨鯨小聲說，在得到允許後，他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踩在毛毯上，打開了門，然後接過了被子，被子厚厚一團，抱在懷裏，比他還高了不少。

陸稚橋看著鯨鯨搖搖晃晃的身子，立馬從床上下來，接過鯨鯨懷裏的包子，他看著站在門外陰影處的男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說道：“晚安。”

男人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欣喜，也急促地回了一句：“晚安。”

陸稚橋抱著被子，看著房間裏運行的空調，空調溫度28度，他又將視線移到了手中的被子，將被子擱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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