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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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虞是被一陣熱粥的香味喚醒的。

他掀開被子,悄聲下了樓,屋子裏安靜得很,就顯得粥米在砂鍋中沸騰碰撞的聲音越發清晰。騰騰水汽攜著鮮香從邊緣溜出,氤氳著一股濕潤的熱氣,給廚房中那向來冷漠的背影增添了一絲暖意。

言虞還有點犯迷糊,他踢著毛拖蹭過去,靠著男人的背,聲音悶在喉嚨裏,顯得字眼有些含混:“什麽粥?”

“栗子雞肉。”陳以灼掀開鍋蓋攪了兩下,粥裏的雞肉都是他撕成細絲的,經過長時間煲煮已經非常軟爛,“洗手,吃飯。”

言虞走到水池前擰開水龍頭,敷衍地沾了沾水就抽回了手,盡管如此,他還是感到有股寒氣從指尖擴散開來。

“不知道洗手要擰到熱水那邊?”陳以灼皺了皺眉,擰動水龍頭,捉住言虞的雙手重新伸到溫熱的水下,細細搓洗著指縫,嘴上半點不饒人,“你是野貓嗎?這麽不愛碰水。”

言虞沒說話,怔怔地看著嘩啦啦的水流,心裏卻在想著——這樣的日子,也沒有幾天了。

帝都星的深秋很冷,但貼在他身後的Alpha身上卻很熱,連噴灑在他後頸的呼吸都是炙熱的,讓言虞有一瞬間的恍惚。

陳以灼是一團火,在過去的十年裏,他一直妄圖將這團火攥進手裏,以此來取暖……很顯然,他失敗了。

不僅一敗塗地,還被燙得滿手灼痕。

陳以灼盛了兩碗粥放在桌上,言虞在他對面坐下,拿著瓷勺心不在焉地在碗裏攪了攪。陳以灼炒菜做得很一般,但煮粥的手藝卻格外好,能把米燉的軟而不爛、稠而不粘,這都是一次次練出來的。

言虞想起他們還在N97的時候,陳以灼晚上也常常給他煲粥,甚至有一回,陳以灼和人打架,打到一半就收手往回走。別人問他幹什麽去,陳以灼說家裏還坐著砂鍋,得趕緊回去看火,走得跟落荒而逃似的,被小弟笑了好久。

如果陳以灼不曾對他用心過就好了,這樣他也不會傻乎乎的把關照錯認成喜歡。

來到帝都星後,陳以灼給他煲粥的時間就越來越少了,上一次吃到陳以灼這門手藝,還是去年他發燒的時候。

他也是傻,都燒得一塌糊塗了,心裏卻還在想,要是能多病幾次就好了。

“怎麽不吃?”

言虞舀了一勺粥往嘴裏送,半天才道:“有點淡。”

“有嗎?”陳以灼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有點疑惑起來,“這個淡嗎?”

“沒事,我也想吃點清淡的,這就挺好的了。”言虞連忙喝了兩勺,拄著下巴說道,“陳將軍能給我煮粥喝,外人都羨慕不來吧。”

陳以灼垂下眼,狀似不經意地道:“你喜歡,以後可以再給你做。”

言虞淡淡地笑了笑,沒把陳以灼口中的“以後”當真。

…………

隔天晚上,陳以灼帶著言虞參加了宴會,他們倆都是野路數,對這樣禮節繁瑣、觥籌交錯的晚宴一向不怎麽適應。

但這回與以往不同,皇後親自在皇家花園操辦的宴會,指明是邀請軍部眾人來慶賀授勳,言虞知道陳以灼推脫不掉,既然陳以灼要他一起來,那他就只好陪著了。

言虞從不多想,對此他的理解是——大抵上流社會都喜歡身邊帶個小玩意,來彰顯他們的地位和財富,而陳以灼已是局中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陳以灼是帝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將軍,是帝都百年難遇的將星,自然是眾人的焦點,他一進場就有四面八方的人端著酒杯來奉承,言虞理了理袖子,很坦然地把位置讓了出來。

言虞自己走到一旁挑了兩塊小蛋糕,然後要了一杯熱水,坐在角落裏的凳子上捧著熱水,小口小口地啜飲。

在這種時候,言虞就很慶幸他自己是個Beta,對於宴會裏形形色色的A和O的氣味都不敏感,不會引起他的反胃。就算是陳以灼的信息素,他也是在跟了陳以灼五六年以後才開始可以隱隱聞到的。

陳以灼的信息素到底是個什麽味道,是言虞琢磨了很久的一個問題,直到前幾年他才找到了答案。

那時候陳以灼還不是將軍,所以他的時間並不寬裕,他們去N24星旅游的計劃一再擱淺,陳以灼終於在他生日這天請了假出來,要和他一起去N24星。

那天下了暴雨,但陳以灼還是強行駕駛飛行器起飛了,言虞興奮地在後座計劃著旅程,甚至連老天也在幫他們,飛行過程中風雨漸收,雲邊似乎有太陽探頭的跡象。

一條突如其來的軍令打斷了言虞的快樂,陳以灼面色沈冷地看完了光屏上的信息,然後走到他身邊說:“言虞,我去不成了。”

言虞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軍部的消息都是要保密的,但那一天,他就是不想要放陳以灼走:“你要去哪裏?如果要走的話,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

陳以灼抿著唇,沈默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最後只冷冷吐出兩個字:“不行。”

還不待言虞說些什麽,陳以灼就揉了揉他的頭,然後回到座位上,將飛行器降落在一片茂盛的森林裏。

“你在這裏等著,待會會有我的下屬來接你回去。”

這是那一天,陳以灼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言虞眼睜睜地看著陳以灼的轉身,飛行器的鐵門合攏,也將那道決絕的背影徹底隔絕在他的視線中。

他坐在石頭上,見著亮銀的飛行器起飛,迅速地消失在天際,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森林裏冷風吹過,樹葉簌簌發抖。言虞抱住自己的肩膀,開始了漫長而孤獨的等待。他有些呆滯地想,這裏怎麽到處都是陳以灼身上的味道。

躲也躲不開,忘也忘不掉。

這裏雖然都是Alpha的味道,但言虞卻清楚地知道,他走了,不會回來。

也許這裏也沒什麽值得陳以灼留戀的。

就是在那時候,言虞找到了答案——陳以灼的信息素是下過雨後,森林裏泥土的味道。

“蔓斯公主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帶頭說了起來,漸漸的,會場中的貴婦人都開始談論起這位國王最疼愛的小女兒來。言虞抻著脖子向門口看了眼,一個穿著粉白紗裙的少女站在門口,看起來十八九歲的模樣,手裏還拿著把小巧的羽毛扇。

她是個Omega。

蔓斯剛進來,皇後就從主位上站了起來,牽著她的手,穿過人群向陳以灼走去。言虞心下了然,這宴會也不過就是場精心設計的相親罷了。

不過想想也是,陳以灼年輕英俊,是一個樣樣都頂尖的Alpha,又一直單身,也難怪皇後會看上他。

哪裏還有比將軍和公主的婚姻更加般配的呢?

言虞收回目光,不由嗤笑一聲,這位公主也是蠢貨,難道她就沒事先調查一下陳以灼的喜好嗎?——陳以灼對羽毛過敏。

他笑著笑著,喉嚨裏又泛起一股惡心。

他惡心的是,自己這副被妒忌扭曲的醜陋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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