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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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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遇笑問:“你就不怕,人跑了尋不回?”

項寶低低道:“怕有鬼用,八成已經跑了。有什麽法子?大不了事完我滿世界尋她去。”

“寶兒,桃子知道了。”

項寶問:“知道什麽了?”

“昨夜她同紫蘇一道回的。”

項寶大驚:“這孩子跑去替蘇蘇望風去了?倆不省心的丫頭!我早同你說什麽了,不興瞞那麽死的。瞧現在出事了罷?虧得人家脾氣好,沒找你發作。”

侯遇訕笑:“脾氣好?就是沒發作,我才忐忑。”

這年頭怎麽了,沒城府的人統統變得有了城府。

項寶自己的事驟然不顧,追問他:“那你現在打算怎麽交待?”

“怎麽交待?反正已經是這節骨眼,我還交待什麽。老爺子不都往這邊來了麽?”

項寶問:“他來你能怎樣?”

“自然是趁機會把擔子撂了,把話挑明了算。我仁至義盡,該盡的義務一樣不少,他要再想耍什麽手腕,我再不接就是。最不濟,我總還有兩條腿,帶著桃子跑到天邊,他還能不管不顧追到天邊去?”

項寶急了:“你跑了我怎辦?”

侯遇揶揄地望著他笑:“你就勉為其難把那位子坐穩當了,這樣,好歹將來哪天,我還能帶著她再潛回來看你。”

“我呸,你小子當是探監。”

侯遇安撫他:“不過一個玩笑,怎麽就同餵你毒藥似的。”

項寶搖頭:“也怪太子那小子忒不讓人省心,成日盼那些一時半會兒夠不著的,要不就琢磨同我倆你死我活,別說老爺子,老子都被他累夠嗆。”

侯遇長嘆了聲:“上回宮中匆匆一見,總覺父皇老了許多。”

項寶起身,對著他嗤了好幾聲:“你不是罷……這會子孝心泛濫,忘了老爺子怎麽威逼利誘你的了?走眼了罷,說真格,老頭兒人壓根不老,那叫一個身強體壯正當年,且有得活呢。他最大毛病,不過疑神疑鬼些,兒子也少了些。等事了了,待我好好送他一車美人兒,勸他生上十個八個兒子,他就不用光惦記咱了。”

侯遇擺手:“不過隨口感嘆聲。我是他的現成兒子,他是我現成爹,談的哪門子孝心。替他辦這麽些事,不過為的成全一句世人眼裏的孝道,成全過後,好兩不相欠罷了。”

項寶嘿嘿笑:“你就是心思重,車到山前必有路,想同他撇清還怕沒轍?要不是你搭理了老爺子,鬧得弟弟我也不好脫身,我都不帶接他一句茬的。嘿,我搶我的姑娘,我扮我的紈絝,他能說什麽,大不了罵兩聲逆子完事。再逆,還能逆過大哥去?老爺子的性命他都算計上了,這回,老頭兒是真氣瘋了。”

侯遇拍拍他的肩:“都是我的不是,事完了,哥請你喝酒,一醉方休。”

“哼,一頓酒就想打發了我麽?娘親留給你的,她在武當後山的那處宅子,門前有溪,門後頭長蘑菇那個,可得分弟弟我半戶來住。”

侯遇無奈笑:“消息倒靈便,什麽都瞞不過你。成,若是能太平過了這一遭,老爺子又不為難,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唉,滿處的金屋子你不愛,偏生惦記那地方。”

項寶撅了嘴:“誰讓咱娘親,樣樣只偏心你一個。”

侯遇抿抿唇,沒吭聲。

娘親當年,對著初生的倆小娃娃,卻多半也是隨手一指,沒存半分偏心。

後來繈褓裏的他輾轉跟了娘往西,又輾轉……不慎把他落入了旁的人手裏。

要不是多舛的命運作弄完了人,又回頭幫了他一遭,他許還鬧不清這會兒的自己,正漂泊何方。

項寶知道哥哥自小吃的苦,受的難就比自己多太多,少時一經相認,便貼了熱臉來親近,開始時撞上侯遇那拒人千裏的模樣,熱情似火的項寶,心頭還著實難受了一番。

後來慢慢了解,世上就有一種家夥,是得等著人去捂熱的。

在他跟前抱怨什麽娘親偏心,侯遇自己都曉得,不過是項寶安慰他這哥哥的說法罷了。

故而對桃子,項寶是始終揣了兩分醋意的。

哥哥對自己,一開頭尚且冰塊般不假辭色,何故這丫頭能撿現成?

他不曉得,他哥打頭天認得那丫頭時,她就是個火紅火紅的火球兒了。

如今侯遇每每聽了項寶這樣的抱怨,憋笑又犯愁:“我面上板著臉折騰她那幾年,她哪天若想著要追究起來,我都還不知怎麽擋。”

見項寶昏沈沈又有躺下睡過去的意思,侯遇把話扯回來,問他:“你且別光顧著睡,蘇蘇若跑了,信怎辦?”

項寶漫不經心閉眼:“你且等著,那死丫頭憋著不想欠我,才給我整這麽一出。”話畢一個鯉魚打挺,起了身,枕頭褥子地亂翻:“她八成藏在哪兒了,咱細找找。”

**

找半天,一無所獲,侯遇冷笑笑,心頭並不急。他早布高手跟了紫蘇,不怕信追不回。

這時候桃子來敲門,侯遇開的,門前只神情沮喪的桃子一人,他猜了個大半。

桃子見屋內依舊氣呼呼悶頭亂找的項寶,也不知他氣個什麽勁,不知怎開口,直將師哥袖子往外頭扯。

項寶卻嚷:“嫂嫂,人跑便跑了,她那樣的瘋丫頭,難道還怕我知道了跑去抓人麽?”

桃子瞧他欠揍那樣,心頭暗替紫蘇不值,本來才不怕他什麽小王爺,這會兒礙著師哥的面,她倒不怎好編排人,只小聲嘟噥了句:“切,也得抓的到啊。”

又低頭將信塞到侯遇手裏:“喏,那信,紫蘇讓交他手裏的。”正欲轉身,被他拽住了,她問:“怎麽?”

侯遇眼裏透著懇切,只問:“桃子,你上哪兒?”仿佛生怕丫頭這就也要走。

桃子咧嘴笑了,與他耳語:“我犯困,見沒什麽事,便想去瞇會兒午覺,師哥你也來麽?”笑著溜回了屋子。

**

侯遇如今正小心觀望桃子臉色,她一聲召喚,他無論如何,也是要應的。

把信交到項寶手裏,便頭也不回跟了去了。

項寶罵罵咧咧傷心透頂,媳婦兒跑了,親哥被個小丫頭拐,只管扔他一個媒人在屋裏孤零零養傷,再怎麽裝模作樣呷醋,都沒人理會。

桃子一見著侯遇跟進屋,面色不佳,立馬轉了剛才的和顏悅色,氣呼呼認帳:“這信我也有份偷,你們……你們連我也一道趕了罷。”

橫豎紫蘇都敗露了,她的行蹤,他還能不知麽。

侯遇把人堵了,穩住,才小心翼翼道:“我知道。偷便偷了,幾時怪了你?只是你拿自己去犯險,才該挨訓。”

犯險,還不是他什麽都藏著掖著,惹她好奇麽。

桃子委屈得眼淚一把:“訓了多少年,都還沒夠麽”。

侯遇拿這事最沒轍,只好捧了桃子臉蛋安慰:“不過嚇唬嚇唬,哪裏就真訓了?”轉而又小心探問:“桃子,昨夜……你上了哪兒?”

桃子知道他接著打算說什麽,卻不敢瞧他的眼睛,遂脫開去,把鼻涕眼淚的往他身上蹭,蹭了會兒才安靜下來,卻擡頭,說了句八竿子打不著的:“侯遇,咱們想法子,趕緊懷個娃娃罷。”

別看桃子一出是一出,其實她心裏頭,有了新的盤算。

她剛見他倆兄弟在屋子裏談心,私底下便琢磨了些事。

她一向只道師哥也同自己一般,沒爹也沒娘,不想冒出這檔子事來,人家不但有,還是個了不得的爹。

可哪怕現在,她不過是只知其一,細枝末節裏邊,不明白的事太多。好比師哥究竟為的什麽,明明有爹,明裏頭卻認不得?

桃子自己,打小只見過娘,沒見過爹,夠淒涼。

懷娃娃這樣的事,雖是她一份私心,可對這小娃娃來說,有爹沒爹,恐怕就大不同。哪怕有個明裏頭認不得的爹,比起沒爹,也強太多。

她得同他知會了,協議妥了,再帶了娃娃跑,也未嘗不是條上策。反正他喜歡女兒,若不小心懷了個兒子,帶走興許容易些。

本來皆大歡喜的事,犯不著非得拐帶走了一拍兩散來解氣麽。再說氣哪門子,本來也怪不得誰,開頭她就一門心思占他便宜來著,如今便宜占得,不見得倒打一耙,楞說師哥欺瞞。

本來緘口不言,也算不得欺瞞不是?是她自私貪多上了癮,得了人,又想貪人家一生一世,如今曉得貪不到,才生了決絕的心。

侯遇擦了耳朵問:“桃子?你說什麽?”

桃子定定神,一字一句吐:“我說咱,趕緊懷個娃娃罷。”

他癡癡笑了,摟了人問:“怎麽忽然間急成這樣,這事只要桃子願意,我還不是全聽你的。”

桃子卻拍開他的手,拽他袖子往外走:“咱們換個地方說,來來來,跟我過來。”

侯遇低聲呼:“大白天的,這是要上哪?”面上卻帶了喜色。

“你這臭壞蛋就沒往正經地方想。”桃子轉頭刮他一下鼻頭,一把揪過他袖子,直直往外去。

跑到郎中跟前,老劉皺眉侯著,桃子卻又支吾上了:“劉先生,我來……討張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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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揣著她那張據說能幫著速效受孕的寶貝方子,親自抓藥去了。說是不放心六兒,只許他跟了一道去。

走前還慌神問了句:“師哥師哥,若懷個小子,你是不是就不歡喜了?”

他傻傻搖頭:“歡喜的,歡喜的。”

桃子撅撅嘴,心裏甚不安,還是晃了晃方子走了。

大師兄這會兒成個丈二和尚,不明何以桃子知道了真相,是這樣摩拳擦掌處置他的。

他甚至還竊喜好一陣,心說這丫頭總算死心塌地,不管他是個什麽樣的人,終歸信了他,從此跟定了他這個人。

可也只是一陣,桃子還不及回來,便有冤家上了門。

那個人斜斜倚靠在堂前,拋樹上掉下的酸果子玩,和小時候一般不羈。

侯遇曉得為什麽少時在小八跟前,明明他樣樣不如自己,可為了桃子,自己每每總敗得有些氣短。他不如項寶,對太在意的東西,總是患得患失,把握得欠些火候。

若不是為了尋到小八,他何用接下老爺子這般苛刻的任務。

老爺子老奸巨猾,看似對小事不聞不問,可哪有一樣瞞得過他。

他是見識過老頭兒的機關算盡,隨時隨地,隨便什麽,都能教他隨手抄來當作籌碼,還一抄一個準。

這會兒,他多年來的噩夢就這麽杵在跟前。

見著侯遇,小八笑得甚揶揄:“師哥不住沖外張望,可是日夜提防著師弟我,跑來拐桃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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