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未明

關燈
“歌人藤原定家生於鐮倉時代,74歲時被委托設計於京都嵯峨野的別墅小倉山……”

“……”

“……其和室門上紋樣從古今集、新古今集等和歌集中……——青木。”

突如其來的點名驅散了昏昏沈沈的睡意,走神了大半堂課的青木渾身微微一震,擡起頭來,講臺上慈眉善目的歷史老師手持教案:“剛剛提到的,作為《百人一首》源頭的小倉山是何人所有呢?”

“……”

即使是最嚴苛的考試也不會從百人一首主題中考到它最初被謄寫的別墅的持有者上,下馬威的用意太明顯,青木反而放棄掙紮:“抱歉,我走神了。”

“宇都宮入道蓮生,這之後我們還要提到這個人。”

許是這認錯態度良好,歷史教師沒有糾纏,直接給了答案,揮揮手讓她坐下,“集中註意力,我們繼續。”

能如此輕松地蒙混過關,大約平時的表現也有加分,青木順從地坐回椅子上,心情卻並未隨之一松。昨天她回到家中時已經超過十二點,加上尚未完成的課題,大約兩點才終於有機會入睡,今天早上又需要六點起床,前後加起來共計睡眠四小時,即使沒有旁人提醒,自己也能清楚地感知到身體發出的警報。她擡起頭看向黑板左側的課表,第三節 的體育課工整地排列在日程中央。

……要請假嗎。

雖說出勤率還在安全線內,但考慮到之後的比賽,再參考上個學期的情況,假條姑且還是省著用為好。

或者——她朝班裏的保健委員處看了看——折中一下。

從縣立高中的角度而言,提倡文武兩道應該算基本的教育理念,但再先進的教育理念也敵不過成長期人類女性的生物特征。於是兩個小時後,成功和保健委員報備了生理期的青木拿著運動免許特權出現在了操場的樹蔭下——盡管不能因此翹課,總還能免除掉一些相應的運動量。

她靠上身後的單杠,看著整班人從跑道上整齊劃一地跑過去,春日裏和煦的暖風有種使人昏昏欲睡的觸感,青木竭力保持著清晰,冷不防臉頰就被人戳了一下。

“……!”

“啊,醒了醒了。”

來人正是班裏的保健委員,頭發紮成對稱的兩縷,在陽光下有些活潑的味道,見她終於把註意力轉過來,才擡了擡手上的保溫杯:“生姜茶,剛剛泡好的,要嗎?”

就身體來說其實並不需要,但做戲總還要做全,青木低了低頭算作道謝:“麻煩了,小鳥游同學。”

“畢竟我是保健委員嘛。”小鳥游把杯子塞到她手裏,笑了笑,“雖然一開始也是被人硬塞了任務,但做下來習慣了,畢竟大家都不是很喜歡體育課……倒是青木。”她轉過頭來,俏皮地眨眨眼,“明明平時是喜歡撐著的那種。”

畢竟去年的出勤率岌岌可危。青木避開這一句:“偶爾也會有想請假的時候。”

小鳥游上上下下地看了她幾眼,“唔——”地拖了個長音。

“因為很累?”她問。

“……看得出來?”

“嘛,畢竟同班吧。”

小鳥游笑了,她應該是很愛笑的類型,對於保健委員一職來說也算貼切:“青木平時給人的感覺是更無懈可擊的類型。”

評價誇張,青木配合地笑一下:“那是什麽描述。”

“冰山,女王,高嶺之花。”小鳥游幹脆地道,半點不遮掩,“給人一種目標明確,做事目的性很強的感覺——啊,不是不好的意味上哦,怎麽說呢,蠻讓人憧憬的。畢竟你看,”她揚起頭,朝操場上沿著環形跑道跑過一圈的學生示意。

“——和你比起來,”她說得有點自嘲,“我們都像在原地打轉了。”

這話意味深長,但以青木的精神狀態而言,卻是怠於思考。小鳥游似乎還在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麽,但那聲音已經顯得模糊不清,眼前的景象擴散成不甚清晰的光點,太陽穴的位置傳來陣陣刺痛,她稍微甩了甩沈重的頭,將重心從背部的單杠上移走,試圖更清醒些。

“那個。”

她張開嘴,像是想從空氣中汲取更多的養分一樣。

“我——”

“——青木?!”

——意識的最後,是同班的保健委員驚叫的聲音。

****

菅原孝支沖出了教室。

他沖出教室的時候能清晰地聽到同一層走廊裏數個教室的後門也被拉開,兩三秒後變成了和他並駕齊驅的腳步聲,澤村的聲音從未像此刻一樣緊迫:“能確定嗎?青木她——”

“——武田老師親自發郵件來通知的。”清水的聲音在另一側響起,在淩亂的步伐中勉強維持著冷靜,“他讓我們不要輕舉妄動,但我想還是通知一下你們兩個比較好——她畢竟不是第一次了,昨天就。”

“嗯。”不必詳細說明,現在的人當時都有在場,菅原打斷道,“謝了,清水。”

“不用。”清水答。

他們沒有再浪費時間在無用的交談上,加緊了腳步朝一樓的醫務室跑去,快到正午的時間,走廊內光線充足,他們很快就看見了站在門外交談的校醫和武田,菅原加快幾步跑上前去:“小武老師——”

“……是你們啊。”

聽到呼喚,武田朝他們轉過身,嘆了口氣:“我說了不要這麽興師動眾的吧?即使為青木考慮也……”

“——青木她現在怎麽樣了?”拋開這些場面話,菅原直奔主題。

被搶斷的武田怔了怔,倒也沒有生氣,反倒是無奈之色更重了些,他將目光投給旁邊的校醫:“正好要講到,一起聽吧。”

校醫的診斷是貧血。

似乎是因為心臟本就不太健康,導致青木風見的供血能力比常人來說要更差一些,加上熬夜導致的器官疲憊,才造成了意識的短暫昏迷。萬幸失去意識的瞬間身邊有人,因此沒有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外傷。

說到這裏時校醫朝屋內偏了偏頭,隔過沒有被窗簾擋住的半扇窗戶,確實能看見病床邊有個穿校服的雙馬尾女生在陪護,許是走廊的動靜大了些,女生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後擡起手,用簾布將剩下的半扇窗戶也擋了起來。

菅原想要收回視線,但脖頸似乎不聽使喚,他索性盯著那扇窗戶,聽校醫講下去:“總而言之還是要註意休息,另外要補鐵,你們是運動社團,所以更要保重身體。從醫生的角度,我認為適當給那孩子放個假比較好,她是你們的經理嗎?經理的話——”

“——教練。”

菅原突兀地道。

他今天打斷人說話的次數著實太多了,以至於他能感覺到身後澤村和清水擔憂的目光——這不是解決事情的方法,他提醒自己,但心頭的急躁感仍然揮之不去,幾個呼吸後,他強令自己把目光從窗簾上收回來,對準了面前的校醫。

“青木是我們的教練。”

他重覆道,感覺自己稍微冷靜了一些:“……抱歉,打斷您的話了,請繼續說。”

校醫處理起病房外的這些沖動戲碼算是駕輕就熟,點點頭收下他的歉意:“不管是什麽職位,我的結論還是一樣,現在的她非常需要休息,最好有空的時候去正規的醫院做一次體檢,這也是為了她好。”

貧血畢竟並不是緊急性疾病,不需要更多的緊急處理,校醫交代完剩下的註意事項就退回了醫務室裏,體貼地將剩餘的討論空間留給了社團內部。沒了外人的幹擾,走廊裏的氣氛一下松弛許多,澤村與清水不約而同地發出了短促的嘆息——這不難理解,菅原想,即使去年已經覺得社團活動足夠令人疲於奔命,今年的情況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誠然不是他們碰到過的第一個難題,在可以預見的將來,也必定不會是最後一個。

只是。

他克制不住地轉過頭,似乎想透過那薄薄一層簾布看到那個削瘦的身影。

——那個一直以來,執著的,堅強的,獨身一人走在前面的身影。

“……大家。”

一片寂靜中武田道,一反常態地沒有平日的精神,反倒有些嚴肅,他站在走廊中間,確認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緩緩開口。

“首先聲明,這不是對社團的任何人的不滿。”他說,“也不是對青木風見這個學生的能力有所質疑。可能對你們來說,接下來的話題很難接受也說不定,但要我繼續對此袖手旁觀,也過於教師失格。”

早春的天氣還有些冷,冷風從敞開的窗口灌入,在空曠的走廊裏發出微弱的回響,菅原看向佇立在正中央的武田,這個有些年輕的,溫和的,過分和學生打成一團的教師紋絲不動地立在那裏,鏡片後的眼睛一片清明。

事後想想,那是屬於成年人的決斷力。

“——事實上,我已經找到了另一位合適的教練。”

沈默是無措的空白。

仿佛是為了回應這句話,背後的醫務室發出了吱呀的聲響,室內負責陪護的雙馬尾女生探出頭,臉上還帶著些許好奇。

“就是說……”她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驚擾了什麽,鎮定自若地道,“幾位是男排的人吧?青木剛剛醒了。”

凍得人手指冰涼的冷風中,她將門推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

“——要進來看看嗎?”

--------------------

還是走到這裏。

害,從我的角度說,不太想就此把烏養教練踢出局,所以應該高興。

從青木的角度講,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失敗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