菅原的消息遲遲沒有發來。

以現在的處境來看，很難說出“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之類的自我安慰發言，不如說戰線拖得越久，越能證明那個原本極其容易被他人話語動搖的東峰旭對歸隊的抗拒。以此為基點，烏野男排三年級的氣氛也愈發難以把控，青木在周四上午發了條追問郵件，卻像是石沈大海般，直到周五中午也沒能得到確切答覆。

倒是有條她也不知如何回應的郵件躺在收件箱裏。

Time 11:38 a.m.

From 影山飛雄

Title （空白）

【今天來嗎？】

“……”

青木翻著自己的行程表，地區代表隊集訓是雷打不動的一周四次，這周定在三四五和周日，加上前兩天，如果她今天繼續因為集訓而離校的話，等同於有大半周沒有直接出現在社團面前——作為教練來說，確實是失格的，長期不在現場將會使訓練計劃淪為紙上談兵，影山有此一問，並不算苛刻。

只是雖說三軍大多數是在校生，集訓請假並不是什麽罕見的事項，但同有學校社團和定期練習賽的其他球員不同，青木能夠穩定接觸當前高中女排頂尖水準的機會，只有這一個單一的淶源。

所以無論如何，請假都應該是放在最後的選項。

那麽退一步，將露臉的事情暫時押後，告訴三年級在本周六臨時加一場部內練習賽，以此查看現有的情況——不，她很快反應過來，在筆記本上塗掉了這個選項——不行，她還有至少五所對手學校的訓練錄像沒有整理，考慮到武田也需要時間進行安排籌劃，至少要在周一前看完給出值得聯系的對手名單才行。

畢竟如果下周內西谷和東峰能順利歸隊的話，這就是開學以來第一場完整的練習賽，所以必須要重視才行。

也就是說，這個時間點也不夠合適。

如果再延後一點呢？

下周一——倒是並沒有集訓要求，僅僅是基礎練習的話可以在烏野的體育館完成，這一點很好，但這同樣將是她把結論和名單交給武田的時刻，雖然看得出對方為了提升知識量做了許多努力，可這並不意味著他能立刻看出這份名單的挑選用意，如果一直不理解，那麽下次他還可能繼續搜羅來一些無用的材料，所以必須要解釋——只是，該解釋到哪一步？會不會占用掉太多訓練時間？

再往後……

她的筆在紙面上停了下來。

沒有再往後了。

下周二，解禁日，理論上兩個禁賽期球員重新歸隊的日子。

當日的重點必然有些偏移，順利的話會加入兩個實力不俗的球員，全隊的狀態應該會發生相應的改變，融合成新的氛圍。而到了那個時候，眼下這一段時期的，可以拿來作為標的物參考的訓練狀態，則註定被她永久地錯過了。

“……我真的適合做個教練嗎。”

忍不住小聲地嘀咕一句，發現自己走進死局，她索性放下筆，對著紙面發起呆來。

現在想想，最初答應出任教練是因為黑川含糊不清的一句話——“烏養教練推薦了你”，為什麽推薦，有什麽用意則一概沒提，只是剛剛接手時她還在禁賽，沒有固定的訓練時間，所以還能勉強招架，就算最後結果不盡如人意，到底她自認已經盡力。

但現在。

就算她有再高的心氣，也只能在這日益增長的力不從心中自我質疑。

——亦或者，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決定。

沒有回答。

午餐時分的教室人聲鼎沸，註定沒人搭理一句微不可聞的抱怨，青木安靜地坐了一會，低頭再次翻看起手機上那寥寥幾條郵件——仍然沒有任何她期待的回覆，唯有影山的大名漂浮在頂層，和提問者本人一樣，有種不容回避的銳利。

許久。

她拿起手機，指尖觸摸到鍵盤的時候，不期然地想起了另一雙鴉黑的眼瞳。

Time 12:15 p.m.

From 青木前輩

Title 抱歉

【有集訓。】

【清水學姐給我看了昨天的訓練總結，你的菜單有一些調整，記得去學姐那裏查看。】

影山飛雄接到這條短信的時候，小賣部的炒面面包剛好只剩了最後一個。他忙著從衣袋裏翻找嗡嗡作響的手機，郵件並不短，稀爛的國文水平影響了他的閱讀速度，於是再擡起頭來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面包旁落他人之手，小賣部的大嬸顯然認出他是炒面面包的常客，看過來的笑容裏不乏同情。

影山對吃沒什麽執念，常年購買同樣的菜色也只是因為懶得為此動腦筋，炒面面包碳水足夠，能幫忙撐過體育社團超額的運動量，於是成了首選，要說有多非它不可倒也未必。他握著那巴掌大的機器，目光掃過旁邊無人問津的紅豆面包——明明成分相差無幾，待遇卻天差地別，滿檔的籃子和旁邊空空如也的餐盤形成鮮明對比，說不得有些刺眼，於是開口，話講得當機立斷。

“請給我來十個，謝謝。”

十分鐘後他抱著面包山往回走，沿途引路人側目無數，影山飛雄對此熟視無睹，非要說也只覺得有些心煩——為這莫名其妙的關註點，午休的走廊人群擁擠，奔跑者有之打鬧者有之，尖聲大笑者有之，個頂個地惹人註目，挖空他腦袋也想不出相比之下一個人馱著面包山到底有什麽好看。

“……山。”

雖說十幾年下來早該知道認知輕重這事各人自有道理，他與常人不同也並不妨礙球場裏的四方天地，但日子如水過去，總有一刻，異常放大，直覺轟鳴，被忽視的差異躍到眼前，由不得人視而不見。

“……影山？”

他忍不住想起那條郵件，用詞工整理由合理，是再挑不出問題的請假信，球員理應把訓練放在第一位，這是不可辯駁的真理。

“——影山！！我說你，聽人說話啊！！”

奔騰的思緒被背上突如其來的巴掌打斷，影山險些維持不住平衡，向前踉蹌了兩步才扭過頭，視野裏不出意外地迎來了一上躥下跳的橘子頭，天知道憑那甚至需要低頭尋找的身高要怎麽才能一記重擊拍上他的肩頸，影山為這彈跳力嘖了一聲，開口打斷對方的喋喋不休。

“在想事情。”他說，幾分被打擾的不痛快，“沒註意到你。”

這答案顯然足夠出人意料，日向的嘴張得能吞下半個排球：“——你居然會想事情？！”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蓋過半張臉，視線在他身上搜尋一圈，很快自以為找到答案。“啊，我知道了，你果然不小心買多了面包對吧！剛剛半個走廊都在傳3班的影山是個大胃王——”

所以一個人帶著十個面包到底是有多罕見？影山費解地蹙眉，嘴上卻強硬地否認：“不是不小心。”

“——等、啊？”

猜測被否，日向差點被自己沒說完的結論噎住，但又很快順過氣來，腦筋轉過幾圈，提出第二個假設：“所以你要全吃完嗎？——難道說！”聲線驟然拔高，“今天的部活需要這麽大的儲備量嗎？！”

話說得有驚訝之意，臉上卻是直白的期待，橘頭發的小個子興奮地一捶掌心：“果然是這樣嗎？是青木教練準備來露臉了對吧！雖然一直能從清水學姐那裏收到訓練反饋，但是教練在場果然還是不一樣的吧？！”

即便是影山飛雄也能聽出這話裏話外的激動情緒，也因此更惹人煩躁。他看著面前的同級生自顧自的講得興起，終於在對方把話題自動推進到“果然我也應該為此做好準備，我再去一次小賣部”的時候突兀地開口——

“——她不來。”

——三字落地。

大呼小叫戛然而止，日向登時安靜了下來。

影山稍微停了幾秒，他或許並不理解一個靠譜的教練對日向來說曾經有多可望而不可及，卻並不會錯認對方每次提及青木風見使語氣中的尊敬——甚至於在遠離體育館的教學樓，日向仍然堅持稱呼她為教練。

“要集訓。”他補完了理由。

日向動了動。

“——那。”

那。

他看著身高嬌小的副攻手仰起臉來，臉上綻開的笑容如發色般明亮，不帶半點陰郁。

“——那就沒辦法了！果然對於球員來說，訓練才是最重要的！我們也不能輸啊，影山！”

飽含真誠的，無可置疑的話語。

影山飛雄知道他是對的，球員永遠應該將訓練放在第一位，心無旁騖，紮根於球場，將時間與精力聚沙成塔，才能觸摸到更高的目標——他是這樣做的，及川是這樣做的，甚至於世界上所有以排球為生的人都是這樣做的。

所以青木風見也應該這樣做，合情合理。

只是。

他盡力平穩地，舒緩地呼吸著，懷中的塑料袋摩擦著胸口的布料，發出刺耳的響動，像某種拙劣至極的拷問。

——既然如此，影山飛雄。

——你在為什麽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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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

青木風見：這就是你抱著十個面包出現在我面前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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