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心觀察的話，很容易會發現排球比賽是為數不多把教練席也圈在比賽場地內的競技項目之一。這當然不是為了給球員失手時多增加幾個可以被砸的備選目標，而是因為不比網球等運動的死板規則，排球比賽中的教練甚至可以到場邊大聲呼喊即時指揮，影響比賽走向也不算犯規，這固然看起來有失風度（尤其在日本這種講究禮儀的國家），但也間接促成了國際排壇上某些知名教練的執教風格，為排球比賽本身提供了更多看點。

“而這一點助力上，烏野卻幾乎是一直完全缺失。”

黑川一邊說，一邊想方設法地要把飲料杯裏的冰塊倒進喉嚨，清脆的撞擊聲與含混不清的吐字將原本嚴肅的談話氣氛攪合得隨性：“也是烏養教練的提醒，烏野現在根本沒有可以隨便放棄優勢的餘裕，一個能讀懂場上局勢並提供戰術意見的場外人對我們來說還是很有必要的——”

話沒說完就見杯身上的水珠順著地心引力直直墜下，在他袖口處洇出小片水跡。青木在旁邊看得皺眉，卻見黑川本人完全不以為意。不拘小節的男排部長用掛在杯口的吸管隔空指指眼前的學妹：“而在我問他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可以介紹的時候。”

吸管帶著冰塊上冰涼的氣息停在她眼前。

“——烏養教練推薦了你。”

黑川弘樹確實擅長說服人。青木想。

若說來自烏野男排的邀請她還能置若罔聞，烏養教練的舉薦卻讓她不得不認真思索起這其中的用意。當好一個球員和當好一個教練中間差了十萬八千裏，就好比影山宮侑，單拎出去都是眾人交口稱讚的二傳，但一旦放到教練席上，那就是不忍直視的人間慘劇。

而青木本人也沒比人間慘劇好多少，至少在人際關系或者協調性的方面，她最多也就是把連環車禍慘案降級成了體育課常有的跌打損傷，但比起諸位社交達人的絲般順滑還隔了兩個銀河系。烏養對此不可能不清楚，卻依然能夠在黑川的追問下給出“青木風見適合做你們的教練”的答案——要知道以這位頑固老人的個性，真的沒有合適人選的時候萬不會委曲求全，而是會十分樂意地給予精準打擊。

抱著以上困惑，她在放學鈴聲中走向了男排體育館，旁邊跟著個眉飛色舞的緣下。被社團活動壓迫得頹廢了一星期的主攻手興高采烈：“雖然我不知道前輩們用什麽方法把你說動了，”他輕松地說，“但是我終於可以不用再聽他們翻來覆去地爭執要不要招攬你入社的話題了。”

“這麽說，除了菅原前輩以外還有反對派。”青木問。

“不，主要就是他，只不過態度激烈了點。”緣下聳聳肩，“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總歸應該不是因為討厭——總而言之。”談話間已經到了體育館門口，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開門，朝她作了請進的手勢。

“——歡迎來到烏野高中男子排球部。”他微笑道。

青木擰著眉頭看了他一會，半晌，呼出一口氣，走上前去。

無論是作為受邀還是拜訪，烏野男排對她而言都不陌生，簡單地互相打了個招呼後，她拿出了當年給北川第一培養副攻手的架勢，搬了個椅子坐在場邊記錄球員練習狀態。全社上下統共不超過十個人的社團分析起來也並不費力，連正選陣容都不用費力挑選——反正就是全都上了也占不滿名額。

“而首發的話……還有半個月就比賽了，我也不打算做什麽大的調整。”

半個小時的熱身後，青木用筆蓋戳戳手上的本子，對著圍成一地的球員做第一次講解：“雖然沒看過大家正式比賽，但我想迄今為止的首發陣容應該是這樣沒錯：主攻手東峰前輩，大地前輩，田中君，副攻手黑川前輩，二傳手菅原前輩，自由人西谷君，從陣容上能清晰地看到少了一個上過正式比賽的副攻手。”

她擡起頭來，略帶詢問地看向面前的球員群體：“有誰能解釋一下嗎？”

“瀨戶前輩。”答她的是清水，“三年級，因為學業提前引退。”

青木點點頭：“那就對了。”她低下頭接著看筆記，“那麽這個名額我會在本周內在剩下的人中挑一個，雖然讓打主攻位置的人一下子開始側重防守可能會不適應，但在明年的新人入部前請暫時忍耐。”翻過一頁紙，“下面說說目前觀察到的情況。”

在正式談論比賽之前，最基礎的就是球員個人分析，不夠了解手上的牌前任何戰術都是紙上談兵。青木挨個點評過去，烏野男排的基本素質在烏養一個學期的操練下還算差強人意，至少首發陣容各有所長。防守方面有來自千鳥山的自由人西谷，屬於腳步靈活的敏捷型，而部長黑川作為副攻手而言步伐寬廣小臂有力，防守範圍極高，唯獨弱在控球技巧；二傳菅原的穩定發揮則可以很好地對這一點進行補足，雖然在傳球精準性上還有待改進，但至少他對每個攻手的狀態和偏好都爛熟於心；至於進攻方面，田中的氣勢和大地的沈穩都可圈可點，要說什麽一眼能看出的薄弱項——

“——最後，東峰前輩。”

青木放下手裏的本子，朝竭力把自己縮在同伴背後以削弱存在感的烏野王牌攻手投去視線。

“如果我說錯了，前輩可以糾正，”她費解地提問，“但東峰前輩是不是……有點怕我？”

有句話叫以貌取人最不可取，譬如看似很文雅其實很幼稚的及川，看似很幼稚其實很激進的宮侑，以及看似很激進其實很傻帽的影山，和看似很傻帽其實能把對手黑得親媽都認不出來的孤爪，這幫天資卓絕的二傳手們齊心協力印證了表裏不一四個大字絕非憑空捏造，而是古往今來無數前輩的血淚教訓。

而這一經典人類學定律在烏野高中男排部，則當仁不讓地落在了當家王牌身上。

東峰旭，二年級主攻手，身高一米八二，體重七十四公斤，體格健壯，長相成熟，還留著頭疑似社會青年的中長發，每次出場都被質疑烏野違規操作找大學生當外援，甚至在同級生中也有此人留級多年的不靠譜傳說。無論怎麽看都應當是屬於上學翹課放學惹事，身上背著七八個記過和留校察看招搖過市的不良青年——然而。

然而事與願違，憑心而論青木倒是希望這是個性格如外表一般狂野的暴力型重炮主攻，但實際上東峰前輩外表很禽獸，內心很純良，比起兩個青木風見還綽綽有餘的體型也裝不下他猶如迪士尼在逃公主般的玻璃心，所以將時間倒回半年以前，面對著彼時不知深淺躍躍欲試地準備拿青木開刀的同伴，他的感想始終只有一句。

“——你們醒醒啊！那孩子一看就不好招惹好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大地正拿著四份課程表比對空閑，而菅原在一旁敲著手機聯絡緣下，至於清水向來對這種心血來潮式突發行動不屑一顧，極為明智地早早抽身離開——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東峰發誓他也想緊隨其後，但大地笑容裏的壓迫感顯然沒給他類似的逃避空間。

“就算你現在離開，之後還是要去見烏養教練的吧。”貌不驚人的主攻手平靜地指出關鍵，“一個剛入校的後輩總不會比教練還可怕。”

東峰語塞：“說是這麽說……”

“而且，”發短信的菅原也擡起頭，嗓音裏全是調侃的笑，“旭才是那個經常被外界評價誤認成社會人士的人吧，憑外表下定義可不好，說不定這位青木同學是很好相處的人啊。”

這話就假得沒譜了，東峰據理力爭：“這種東西不用試也知道吧？”他費勁地比劃著，“羊也不需要被狼吃掉了之後才知道要逃跑啊，光是全國八強的隊長這名號就很可怕吧？！緣下說那孩子入校以來基本沒有人敢直接對她搭話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還有她看人的眼神——”

說到這裏就沒了下文，想起那雙結冰湖面般的澈藍眼瞳，他不由自主地初春的氣溫裏打了個寒戰，引得菅原饒有興致地擡頭。

“眼神。”他撐著下巴問，“怎麽了？”

真要糾結起來似乎倒也沒有確切憑據，剛入學的新生怎麽說也不會有太多交集，但或許有人生來就鶴立雞群，混在人堆裏也身姿挺拔，瞳孔坦蕩，眸光流轉間是挨過嚴冬的枝椏，迎著盛夏的烈日生長，直至高不可攀的彼方。

她美得具有攻擊性。

“是嗎？”

菅原笑著轉開視線，窗外三月的早櫻已經快要過季，枝頭新抽出的脆弱嫩葉在風中招展，映在視網膜裏，是一抹揮之不去的青。

“我倒是覺得，”擅長洞悉人心的二傳手說，“她不過是在逞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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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原side開啟，很快你們就能體會到這人的腦補功力了哈哈哈哈哈，最可怕的是他猜的大部分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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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峰前輩超怕青木的哈哈哈哈哈，我一直覺得東峰的個人資料特別好笑，煩惱那裏寫著：一年級有點可怕。然後我想了半天到底是誰結果推理了發現除了山口可能都包含在內，東峰前輩整個一食物鏈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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