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菅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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逞強這個詞,嚴格來說當屬貶義。

菅原孝支本性溫和,心思又細膩,待人接物都是進退有度,即便偶爾開起玩笑也是無傷大雅。如果說話好聽是種能力,他大概打出生起就把這一項修練滿級,能信誓旦旦地將消極講成沈穩,粗心說成不拘小節,性格沖動描繪成不乏勇氣。只是水面越是平穩就越是讓人對隱藏其下的東西產生好奇,東峰無數次想象過菅原真正生氣時的畫面,並堅定地認為那一天的到來之際至少得是星河倒轉海水逆流,火山噴發的大背景中澤村大地和黑川弘樹跳著交誼舞穿梭過去。

然而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菅原吐出那兩個字時神情和煦,暖灰的眼底還盛著午後陽光似的微笑,著實看不出是在貶低。或許貶低這個詞用得過火,帶有揮之不去的主觀情緒,而菅原不過是在陳述,公平公正且不含私情。

“因為,那種強迫自己挽救什麽的姿態。”指尖劃過手機屏幕,他敲下最後一個按鍵,擡起頭來,輕巧地眨眨眼睛。

“——其實很像,不是嗎?”

——確實很像。

那是對於烏野高中男子排球部來說,看得都要膩了的姿態。

“落寞的強豪”,“飛不起來的烏鴉”,只要出現在比賽場地就充斥著耳膜,不容分說也無從逃避。體育的殘酷性更接近原始叢林,沒什麽文明社會互留餘地,幫扶弱小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競技場上唯一的準則只有成王敗寇,觀眾不會考慮形成強隊背後有需要有多少覆雜的條件,影響成敗的又有多少因素只能聽天由命,他們對於球賽的標準只有精彩與否,對於隊伍的評價也只有兩極——強,或者弱,沒有第三條路可以選。

但菅原孝支是清楚的,不止是他,也許所有對社團活動有所概念的人都清楚,否則澤村也不會在入社第一天就急急忙忙攔住前輩,詢問監督和教練的相關信息。

而那時候的黑川弘樹是怎麽回答的來著?忘掉了具體內容也忘不掉當時的語氣,身材高大的前輩平平淡淡地掃視過來,開口的聲音裏是止不住的倦意。

“……沒有啊。”他說,“那種東西。”

簡直是糟糕透頂的相遇。

幸而,雖然第一印象給人感覺頹廢,但相處過後就會知道,這位在國中時代也赫赫有名的副攻手本質上開朗又健談,在高低年級都有著不菲的人氣,能在人群中如魚得水的類型都不是傻瓜,挽回幾個一年級的好感也就是幾句話的距離。黑川是個好前輩,比當代部長田代有魄力,比其他摸魚前輩有擔當,談天說地的時候瞳孔深處都熠熠生輝,完全彌補了他平平無奇的長相,可以說只要不提起排球的話,他就是烏野高中連說二十分鐘不斷氣的單口相聲之王。

——只要不提起排球的話。

人說少年耀眼,多是因為心裏有夢,眼中帶光。而按田代秀水的說法,阻擋在黑川弘樹和青春年少之間最大的阻礙,就是他分心社團時還能考進年級前十位的智商。腦子好用的人想得長遠,會算投資和回報,對渺茫的希望不屑一顧,來社團最大的樂趣就是打擊當代部長似乎源源不斷的生活熱情,並圍觀三年級和一年級之間互相洗腦的青春戲碼。

有句話叫謊言千遍就是真理,從入社開始堅持不懈地告訴自己能進全國,只要聽的人夠傻,久了也就自然而然地信了。

於是轉眼田代畢業,臨走前抱著一年級唯三的獨苗相擁痛哭,黑川受不了煽情,找了個由頭避了出去。好容易等結業式結束,菅原出門去找這個頂著下任部長名頭的前輩參與合照留念,末了卻在教學樓天臺逮到人影,向來藏身人群之中的前輩孤身一人盤膝而坐,夕色的光線暈染在面部,看不清神情。

接著就是順理成章的寒假,訓練,開學。

每年的開學都是一輪新的風暴,總有消息靈通者趁亂去低年級打探信息,當年清水入學時差不多迎來了鎮校之寶級別的隆重待遇,在無數需要靠臉吃飯的文化社團裏引起了一整片的腥風血雨,誰也沒想到最後竟然是排球社奪得頭籌,待到打聽清楚始末,年級裏還盛行過澤村和清水的風言風語。

所以當青木風見這個名字傳遍校園時排球社的相關人士已經能很淡定地直面八卦,倒不是說他們從此紅顏枯骨清心寡欲,而是美貌這種資源勝在稀缺,天天被清水潔子暴擊的人對其抗性和普通學生自然不可同日而語。是以當菅原孝支靠在自行車上守株待兔時,還有空分心去思考黑川大張旗鼓的招新過程和異想天開的尋人計劃,天知道排球社上下多少疑慮,黑川弘樹火力全開的姿態就從來沒怎麽和排球扯上過關系。

思考在此處戛然而止,被等候多時的二級傷殘拖著殘廢的腿挪出了教學樓。公立高中對課外閱讀的要求不高,菅原書讀的一般,倒是電影場場不落,對各路演員的微表情研究到每一個分鏡,自然漏不掉金發少女停步的那一瞬間,越過風聲與落葉,擡起的眼睛。

那是無數次,無數次見過的表情,和記憶中回蕩的聲音一起,輕輕地訴說一句。

【“……沒有啊,”他說,“那種東西。”】

由不得人不去在意。

可想而知,他風雨無阻勤勤懇懇的接送之舉在排球社內部引起了軒然大波,烏野的訓練量本就高於平均水平,一來一回更是擠占了大多的個人時間。以至於澤村都欣慰地拍著他的肩恭喜他終於春心萌動,對清水一見鐘情的兩個後輩更是把他拉進了同一陣營,每天變著法地傳遞小道消息,唯有黑川看他的目光意味深長,除了笑臉依然燦爛過度,眼神卻在柔和中日漸安靜。

菅原有些狼狽,要說排球社裏他不擅長應付誰那黑川弘樹必然高居榜首,誰讓對方堅持在一眾體育笨蛋中做一顆披上重重外衣的洋蔥,不知道剝到內心時是否也會流淚。也許有過經歷的人都表裏不一,就像傳聞中的青木風見大多安靜,無聲無息得像一滴水,沈默寡言似乎已經融入骨血,但若要菅原去回憶,他記得的永遠是自行車後座上拉住他衣角的手,夜色中和同伴交談的背影,面對烏養時振振有詞的態度,以及最後與大地平行的脊背。

“那也是個不給自己留後路的人。”黑川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加主語,但對於菅原來說理解起來毫不費力,句子中的也字用得精髓,引著人不由自主地接下去:“和前輩一樣嗎?”話出口了才覺得不妥,菅原急急忙忙地扯出一張笑臉以和緩氣氛,哪想到黑川看也不看,輕輕松松地放下把玩許久的水杯,從地面站起來,撈起一個滾到腳邊的球。

“菅原你啊,”他意有所指,“就是想得太多了。”

對話虎頭蛇尾地終止,黑川的背影很快融入練習的人群,他一貫如此毫無破綻,天塌下來也一肩扛起的雲淡風輕。若說人的承受能力有深有淺,那黑川弘樹大約是傳說中的馬裏亞納海溝級,菅原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一整個太平洋的海水傾倒進去,一路上漲的水平面是重重疊疊的壓力。

又或者,有人早已生活在海底。

烏野的標準社活時間是到五點鐘,體育會系可稍微放寬到一個小時後,但以青木風見的標準看這和只熱了個身沒什麽區別,上任第一天就找監督商量來了體育館鑰匙,一口氣將結束時間延長到七點半。也虧得排球部早就經受過烏養的摧殘,社活結束時雖然東倒西歪地躺了一地屍體,到底沒人出聲抱怨,而是省下力氣去幫清水收拾場館。他們似乎習慣了同進同出,訓練結束後一起走過校門口到車站前的一小段路,據說慣例起源於清水入部,一幫血氣方剛的運動少年打著護送經理走夜路的旗號齊壓馬路,結果竟然發展成不成文的傳統,直到清水搬家到每天上下學不超過五分鐘的地方也沒更改過來,反而有了繼續發揚光大的趨勢。

青木就是這被迫發揚光大的一員,作為手續齊全的掛名社員,她不得不抱著個筆記本跟在大部隊身後晃到教學樓門口。初秋的七點已經染上夜色,冷白的燈光灑在鞋櫃頂上,她聽著幾排之外的部員吵吵嚷嚷,心知也不會有幾個人特意換回制服鞋再離開,相比之下她收拾的時間註定顯長,只得暗中加快手腳。鑰匙在鎖孔裏扭過半圈,她正欲擡手,目光卻凝在鞋櫃內部。

“怎麽了嗎?”

許是她這一角沈寂得太久,身後傳來了靠近的腳步聲,青木想起要關櫃門時已是來不及。菅原的五官生得秀氣,陡然嚴肅起來也能冰涼得叫人心驚,他伸手將那個白色的信封從鞋櫃中抽出來,內容物自沒能封口的開合處滑落,紙條上字跡工整,似乎完全沒有遮掩之意。

【——我們唯一能逃避的,就是逃避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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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唯一能逃避的,就是逃避本身。——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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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原麻麻操碎了心w

這章其實有個新角色,但是真的登場要等到高二篇了這麽一想高二篇內容好多otz……祈禱我能寫完吧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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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川在我設定裏是個比較覆雜的角色,我其實很喜歡給原作出場不多的人物做設定,比如道宮在我設定裏是家裏有弟妹的女孩子,喜歡照顧別人但是對比自己小的人很沒辦法之類的。黑川在這篇文裏還是有些作用的,所以設定得更詳細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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