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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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宮侑道,“頭腦即使會出錯,但是血脈不會。”

“是嗎?”宮治道,“可我現在就懷疑你到底還是不是我兄弟。”

“等等,”角名道,“這種事還用懷疑,你們兩個照照鏡子好嗎。”

“但是,”銀島道,“總覺得從接到那條郵件之後,侑就不太對勁了。”

七嘴八舌,七嘴八舌。

時值下午六點,稻荷崎高等學院男子排球部正規化標準訓練時間,倘大的體育館內排球和哨聲齊飛,場外的夕陽共運動服外套一個色,一派安然的日常景象中唯有某位理應全神貫註的金發二傳顯得不同尋常,具體表現為——他開始看書了。

“放屁,”宮治面無表情地糾正,“從頭到尾就盯著三行字看算個嘛的看書。”

不得不說在通常情況下,宮治這句話都說的十分在理,但前提是指代對象不叫宮侑。事實上,以宮家雙胞胎那國文練習冊比球鞋還幹凈的習性而言,能讓宮侑在三句意味不明的文學性表達面前坐滿一個輪換休息時間,已經足以證明發件人的身份之特殊,甚至特殊得讓宮侑本人感到有些被激怒了。

這不對,他扔下手機想,這不能——至少不該是能在打球時被想起的事。

然若情緒能夠自控,那世上就早沒了那許多癡男怨女。半個小時後平時保險度極高的跳發第三次沖向界外,連旁觀的教練都看出這一角的不對勁,史無前例在練習賽當中將向來順風順水的現役首發二傳換下,並勒令對方出門跑圈調整狀態。宮侑走出體育館的背影堪稱氣勢洶洶,比起被罰更像是準備找茬打架,到了操場也不急著執行命令,反倒是直接從外套口袋裏摸出手機。

——盡快解決。

他對自己命令道,若要問全世界他最愛什麽那必然是排球,能影響打球的一切因素都必須掐滅於繈褓,於是電話甫一接通就是劈頭蓋臉的質問:“中午那句話,”他自己都聽出聲音中的煩躁,“是什麽意思?”

問題毫無鋪墊,接電話的人拿著手機足足楞了兩秒才弄明白前情提要,跟著就是幾聲低低的笑。十五六歲的女生正卡在變聲期邊緣,刻意壓低的嗓子有種說不出的味道,猶如鳥類的長羽輕輕掃過皮膚,帶起的微風將無名的火氣都吹散了些——宮侑敏銳地發覺了這一點,卻又因此升騰起了另一種不悅。

“笑什麽。”開口還是鬧別扭的腔調。

“不,沒什麽。”

青木的聲音裏仍舊透著笑意,卻也識相地略微收斂:“我只是沒想到侑君會這麽在意。”

“哈?!”被戳中心事,宮侑下意識地駁斥回去,“是因為你自己發的不明不白吧!”

都說心虛會使人音量不自覺地提高,如果當真那宮侑此刻心裏大約已經是翻江倒海。青木風見拿著電話在這頭無聲地抿著嘴角,好容易才用溫水把卡在喉間的笑聲吞回去,才慢慢悠悠地回:“因為我也是剛剛才想明白。”

時間倒回六個小時前,職業球員離隊帶來的風波比想象中的要平靜許多。至少在一個上午的短暫混亂後,除了某個眼眶紅紅的主攻手外,球場內部又恢覆了平時的秩序。午後的訓練菜單按部就班地進行,青木對此沒什麽意見,她前來的首要任務是見習,比起其他更優先練習和實力的提高是理所當然的事,況且實力的差距催人向上——至少,她看著又一次漏掉的扣球調整著呼吸,在縣隊她從沒能感覺到這種無力。

“你是不知道放棄的那種類型。”

負責陪練的卓婭邊擦汗邊對她輕松地笑了笑:“我還真沒怎麽見到過在攔網練習裏,一定要攔我的扣殺的人。”

扣殺攔網訓練裏到處是起跳,對肌肉消耗極大,中間慣例有十分鐘的間休。青木體力弱項已是公認的共識,此刻正毫無形象地在地板上攤成個大字型,目光往天花板上放:“……因為我只有這兩天才有機會。”

這麽說也沒錯,隊內其他人要打卓婭的扣殺多得是時間,確實沒有必要非要糾結在這一兩天。

高鼻深目的俄羅斯姑娘若有所思拆開腦後的辮子,將若幹次起跳後甩出來的碎發綁了回去,然後,“——不。”她還是堅持原來的觀點,“就算你是我的隊友,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她來日本也有幾年,關西腔用的比青木還流利,這種當面否認的時候卻還留著些與日本人的含蓄格格不入的地方。青木在地板上挪了挪腦袋,把視線稍稍下移,放在這個渾身色素都淺淡的外籍球員身上,聽她掰著手指分析過去。

“想不想攔和有沒有條件攔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卓婭說,一臉的認真,“你是想攔的那種人,即使告訴你有充足的時間去學,你也只會想著怎麽把時間縮得更短——你是那種永遠在前進的人。”

俄語嚴謹,連帶著生養出的人都帶著冰雪之國的嚴肅,說出的話也有奇妙的說服力。青木有些新奇,亞洲文化向來委婉,日語更是恨不得將一切都用抽象的詞匯概括,這樣被人下定義的機會倒是不多,只是。

“我也退縮過。”

她品著最後一句,還是覺得評價過高,於是搖了搖頭露出一個笑:“抱歉,我不是那種人。”

說完還是遺憾,如果她真能像卓婭以為的那般幹脆,說不定會少走許多彎路。但性格天生,終究是沒什麽意義的假設,青木單手撐著地板翻身坐起,探頭去看墻上的掛鐘,休息時間臨近結束,她拍了拍依然酸痛的大腿內側準備站起來,冷不防眼前卻湊來一張俏臉,高鼻深目,膚色淺淡。

“但是,”

卓婭彎下腰,與她的視線平齊,將問題說得像單純的求教。

“——退縮過的意思是,過去式不是嗎?”

空氣一時寂靜,像是有什麽覆雜的螺旋在這一刻停止了叫人眼花繚亂的運轉,露出簡單明了的真相。青木遲鈍地眨著眼睛,也許真相確實簡單,她退縮過,她在這裏,她想攔下扣殺,她無數次為此起跳。

球場的世界最不需要多餘的規則,直白的向往就是唯一的方向。

“然後我就想起了那句話,”青木總結道,“雖然那時候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但覺得很重要,就分享給侑君了。”

如此含糊的故事結尾顯然無法讓宮侑滿意,通話中的眉頭擰起來,嘴巴撇下去:“那你攔下了嗎,那個扣殺。”到底是在意。

青木也不瞞他:“沒有。”

這答案在意料之中,技術和經驗的差距不可能在短短的一個下午內就追得齊平,但宮侑的眉頭依然沒有松開,一副很不滿意又不得不滿意的模樣,有股子惱火在心裏翻騰,還未出口就遇見一盆涼水兜頭而下。

“但是,”她說,聲音忽然輕松起來,“我會攔下的。”

語氣篤定。連向來走同一條囂張路的宮侑都忍不住唱反調:“是嗎?”

“嗯,因為我想攔下,所以一定要做到,和侑君一樣。”她在電話那頭笑起來,“喜歡與否是很簡單的事實,如果幾百個被突破的攔網仍然能讓我繼續思考破解的方法,那麽我只是單純地想做這件事無疑。”

“——‘我只做我想做的事’,對吧?”

已經聽他說過不知多少次,連語音語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聲音條件到底不同,宮侑講起來是張揚傲慢,換到她頭上就是侃侃而談。不同的情緒,一脈相承的說服力。宮侑順著草場往跑道上走,乍逢風起,早秋的涼意卷過地上的落葉,拋灑向不知名的遠方。

被人用自己的話應答是件很奇妙的事,宛如和另一個自己對話。

這種感覺和宮治又不同。宮治是他身體的某一部分延伸,共享著基本上相同的經歷和背景,他們理所當然要相似,要相通,要一言不發地互相理解,要無需言語的默契明了。而她不是,她來自外界,在與他完全不同的地方長大,過去的人生中絕大部分毫無他的參與,差異才是本質,南轅北轍也怪不得緣分淺薄。

卻在偏偏此刻,如出一轍。

“我們身上有個我們所不知道的什麽,它比我們更有智慧。”

風音漸低,她輕聲道。

“我想,我可能比想象中的,更喜歡這樣的侑君。”

——糟糕。

宮侑踩了踩腳下的塑膠跑道,比起體育館的地板更適合人體工學的設計,對膝蓋和腳踝的緩沖都無可挑剔,但他卻在這一刻無比想念球場上的硬質地板,從底線外開始。精確到步數的助跑,後擺的手臂,拉長的步伐——

【若要問全世界他最愛什麽,那必然是排球,能影響打球的一切因素都必須掐滅於繈褓。】

他分明討厭一切情緒的幹擾,上了球場就該全神貫註。

但是。

——現在的話,

他想。

——能打出最好的發球也說不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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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很多人都說不要讓戀愛打擾工作打擾生活

但其實你真正知曉戀愛的時候,就是你在熱愛的一切裏想起對方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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