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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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球隊無疑有些浮躁。
源頭不言自明，少了一個人的球場怎麽看都空曠，來了沒兩天的青木都能感受到，別提其他朝夕相處的隊友。離開的副攻手是個已經在隊內待了三年的老隊員，和不少球員私交甚重，一早上不斷有人趁休息時間溜出去找她說話，攪得留在場內的也不甚安寧。
“畢竟她的狀態是不如以前了。”
青木在出門接水的時候還能聽見拐角處有人在低聲討論——說是討論，倒更像是個人感慨：“山岸她入隊是在巔峰期吧。”
“嗯，那時候還是v1，招的都是當打之齡的選手，不像這兩年都盯著潛力股挖。其實現在隊裏還有蠻多人都是她帶起來的，比如晴美。”
“啊——這麽一說，晴美她沒哭嗎？”
“……要去找竹中小姐理論來著，但是被卓婭攔下來了。”
卓婭。青木耳朵動了動，乍一聽就不是傳統的亞洲名，事實上歸屬者也為數不多的外籍隊員，突兀的發音都好記，她在腦海裏搜索一圈，很快翻出張臉來——正是昨天那個打點極高的俄羅斯主攻。不知是不是同樣想起了這一點，拐角處安靜了一會，才有聲音接著道。
“……晴美肯定氣炸了。”
“也不能這麽說，”回話的人算是理智，“卓婭說的蠻有道理的，山岸離隊的最大原因是她現在的狀態打不了v1，和她能不能攔下卓婭的扣殺沒有必然聯系，訓練成績只是幫上面的人看清了這一點而已。而且，又不是高中生了，沒必要一直執著於和某個隊友的搭檔關系。”
字句鏗鏘有力，都是從學生時代走過來的人，隊友情的變化再清楚不過，走廊彼端又是一陣空白，無限延伸出的寂靜中有人輕輕地嘆息。
“也好，希望她能早點調整過來。”
短暫的會話終結於此，跟著就是離開的腳步聲，大約是往訓練場的方向去——時間是最浪費不得的東西。青木註視著水流將手裏的杯子填滿，將瓶蓋擰緊，稍微晃了晃確認不會漏出，就也擡腿想要跟著走，哪想到剛一轉身就迎面一道人影，當下一驚，手裏的杯子便朝地面墜去。
“——小心。”
到底是前球員，竹中稱得上一句身手敏捷，此刻眼疾手快地接住水壺，臉上綻開一個打趣的笑，“這是偷聽入神了？”
語氣比起質問更像調侃。青木定了定神，放松下來：“竹中小姐不也是。”
“不不不，怎麽會？我這可是認真地在關心球員精神狀況。”竹中說得一本正經，仿佛正對著職業經理人行為規範照本宣科，“你看如果不註意這些事的話，我就不會知道接下來該找哪個球員做做心理工作——讚助商還是看好下個賽季的。”
她一邊說，一邊把水壺遞回來，統一制式的黑紅配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鮮明。青木伸手接住，刻印著隊徽的暗紋落進掌心裏，有種凹凸不平的觸感，順著掌紋一直傳到大腦，她摩挲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
“竹中小姐覺得，這樣就好嗎？”
——夾在球隊和球員中間，做個安撫雙方的傳聲筒，這樣好嗎？
問題模糊，竹中一時沒有開口，只是擡了擡眼，用有些好奇的目光盯住她，也許溝通能力強的人都善於觀察，這種被人直視的感覺難得地讓青木感到緊張，她稍微停頓了片刻，整理了下語言才接著問下去：“我是說——我知道經紀人對球隊而言也很重要，就像學校的監督一樣，職責缺失的話也確實影響球隊打出成績，但是。”
但是。
但是為什麽呢。即使目的地相同，即使最後舉起獎杯的重量分毫不差，即使看起來奔跑在同樣的道路上，為什麽——
“——為什麽，”她說，“我一點都不覺得這值得激動呢？”
不是無法理解，也不是力所不及，而是單純的生理反應。沒有球場上的激動人心，沒有腎上腺素飆升的痛快，那些瑣碎又繁雜的日常只會讓她大腦遲鈍，心跳平和，理性統帥神經，全身上下所有的細胞都安穩地待在原位，她面對著這一切，像是面對一道催人入睡的數學題。
竹中寬和地看著面前的女孩，又像是透過她在觀察什麽遙遠的形象，時間久遠，那形象或許已經有些模糊，但是——她忽然有些欣慰——那似乎存在過一次，就永遠不會消亡。
“我說，青木。”
她的聲音稱得上溫柔。
“你知道嗎，有句話叫——”
****
Time 12:31 a.m.
From 風
Title 關於前天的事情。
【——在我們身上有個我們所不知道的什麽，它比我們更智慧。】
收到這條郵件時，宮侑正混在學校食堂的隊伍裏哈氣連天。和女朋友半夜發短信的結果就是第二天早上精神不濟。早訓自然不會偷懶，好歹上午還有四節課可以補眠，但時不時巡邏的老師還是有礙睡眠質量，此刻手機突然出現的特別提醒無疑是一劑強心劑。只不過內容過於莫名，他皺著眉念完這一條郵件，又充滿懷疑地把手機屏幕滑上去看發件人的姓名欄，確認無誤後百般不解地擡起頭試圖在午餐夥伴中尋找答案：“——這什麽玩意？字謎？”
作為一個上課睡覺下課胡鬧，入學半年連同班同學都認不齊的社團活動專家，可以想像宮侑的午餐搭檔基本都在哪個範圍內中標。宮治是懶得答話的，頭往便當裏一埋就權當自己人事不知，而角名倫太郎活得有時候比這對遠近馳名的雙胞胎還隨意，此時不把話題扯出十萬八千裏已是不錯，著實不能指望他來破解謎題，就剩下一個銀島結苦思冥想，可惜再認真的態度也敵不過貧瘠的知識儲備，最終結果還是遺憾放棄。稻荷崎男排部一年級齊心協力，以實際行動證明了運動少年的國文素養有多不靠譜。
但宮侑是不會承認自己不靠譜的，他不僅不承認，還會試圖把鍋甩回不好好說人話的郵件頭上，在其他人還在垂死掙紮的時候連回覆的郵件都已經編輯好，卻在發出的前一秒被憑空攔截，銀島的聲音朝著他們身後路過的前輩群而去，甚至透露著看見救世主的曙光。
“——北前輩！能請教個問題嗎？”
作為被後輩寄予厚望的角色，端著餐盤路過的北信介顯然並不像這幾個一年級一樣不學無術，目光自屏幕上一掃就認出句子出處，若是有必要甚至可以回憶起作者生平及寫作背景，但說給眼前的幾個後輩聽無異於對牛彈琴，只得遺憾放棄。
“在我們身上有個我們所不知道的什麽，它比我們更有智慧。”
對方發來的是最後一句，他就倒著念回去。
“即使一時看起來像是錯了，但最終，它所選擇的才是對真正的自己最忠實並且最明智的道路。”
字句樸實易懂，他其實也喜歡，只是很少示於人前，此刻難得有個機會，就一字一句講得認真無比。
“因為——”
****
“——頭腦即使會出錯，但是血脈不會。”
竹中幸子說，目光溫柔，眼神和煦。許多年過去，當年沸騰過的熱血早已冷卻，澎湃過的情緒也已經安寧，選擇作出之後就沒有反悔的餘地，背後多少艱辛只能自己走下去。
——只是，如果再來一次。
“這很好理解，如果有一樣東西，你始終都無法為它激動。”
——如果再來一次。
“那麽我想，你只是單純的，不喜歡這個職業而已。”
——你還會不會。
她看著眼前的金發女孩，又像是看著多年前最後一次疊起隊服的自己。
——還會不會選擇妥協，或者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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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腦即使會出錯，但是血脈不會。即使一時看起來像是錯了，但最終，它所選擇的才是對真正的自己最忠實並且最明智的道路。
在我們身上有個我們所不知道的什麽，它比我們更智慧。
——中島敦《光與風與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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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設定上竹中是個文化課成績不錯的家夥，她當初選擇面蠻廣的，所以要切換人生也很輕易。
這個問題其實說不上後不後悔，只是選了一條路，難免會對另外一條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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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頭不言自明，少了一個人的球場怎麽看都空曠，來了沒兩天的青木都能感受到，別提其他朝夕相處的隊友。離開的副攻手是個已經在隊內待了三年的老隊員，和不少球員私交甚重，一早上不斷有人趁休息時間溜出去找她說話，攪得留在場內的也不甚安寧。
“畢竟她的狀態是不如以前了。”
青木在出門接水的時候還能聽見拐角處有人在低聲討論——說是討論，倒更像是個人感慨：“山岸她入隊是在巔峰期吧。”
“嗯，那時候還是v1，招的都是當打之齡的選手，不像這兩年都盯著潛力股挖。其實現在隊裏還有蠻多人都是她帶起來的，比如晴美。”
“啊——這麽一說，晴美她沒哭嗎？”
“……要去找竹中小姐理論來著，但是被卓婭攔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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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美肯定氣炸了。”
“也不能這麽說，”回話的人算是理智，“卓婭說的蠻有道理的，山岸離隊的最大原因是她現在的狀態打不了v1，和她能不能攔下卓婭的扣殺沒有必然聯系，訓練成績只是幫上面的人看清了這一點而已。而且，又不是高中生了，沒必要一直執著於和某個隊友的搭檔關系。”
字句鏗鏘有力，都是從學生時代走過來的人，隊友情的變化再清楚不過，走廊彼端又是一陣空白，無限延伸出的寂靜中有人輕輕地嘆息。
“也好，希望她能早點調整過來。”
短暫的會話終結於此，跟著就是離開的腳步聲，大約是往訓練場的方向去——時間是最浪費不得的東西。青木註視著水流將手裏的杯子填滿，將瓶蓋擰緊，稍微晃了晃確認不會漏出，就也擡腿想要跟著走，哪想到剛一轉身就迎面一道人影，當下一驚，手裏的杯子便朝地面墜去。
“——小心。”
到底是前球員，竹中稱得上一句身手敏捷，此刻眼疾手快地接住水壺，臉上綻開一個打趣的笑，“這是偷聽入神了？”
語氣比起質問更像調侃。青木定了定神，放松下來：“竹中小姐不也是。”
“不不不，怎麽會？我這可是認真地在關心球員精神狀況。”竹中說得一本正經，仿佛正對著職業經理人行為規範照本宣科，“你看如果不註意這些事的話，我就不會知道接下來該找哪個球員做做心理工作——讚助商還是看好下個賽季的。”
她一邊說，一邊把水壺遞回來，統一制式的黑紅配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鮮明。青木伸手接住，刻印著隊徽的暗紋落進掌心裏，有種凹凸不平的觸感，順著掌紋一直傳到大腦，她摩挲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
“竹中小姐覺得，這樣就好嗎？”
——夾在球隊和球員中間，做個安撫雙方的傳聲筒，這樣好嗎？
問題模糊，竹中一時沒有開口，只是擡了擡眼，用有些好奇的目光盯住她，也許溝通能力強的人都善於觀察，這種被人直視的感覺難得地讓青木感到緊張，她稍微停頓了片刻，整理了下語言才接著問下去：“我是說——我知道經紀人對球隊而言也很重要，就像學校的監督一樣，職責缺失的話也確實影響球隊打出成績，但是。”
但是。
但是為什麽呢。即使目的地相同，即使最後舉起獎杯的重量分毫不差，即使看起來奔跑在同樣的道路上，為什麽——
“——為什麽，”她說，“我一點都不覺得這值得激動呢？”
不是無法理解，也不是力所不及，而是單純的生理反應。沒有球場上的激動人心，沒有腎上腺素飆升的痛快，那些瑣碎又繁雜的日常只會讓她大腦遲鈍，心跳平和，理性統帥神經，全身上下所有的細胞都安穩地待在原位，她面對著這一切，像是面對一道催人入睡的數學題。
竹中寬和地看著面前的女孩，又像是透過她在觀察什麽遙遠的形象，時間久遠，那形象或許已經有些模糊，但是——她忽然有些欣慰——那似乎存在過一次，就永遠不會消亡。
“我說，青木。”
她的聲音稱得上溫柔。
“你知道嗎，有句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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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 12:3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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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關於前天的事情。
【——在我們身上有個我們所不知道的什麽，它比我們更智慧。】
收到這條郵件時，宮侑正混在學校食堂的隊伍裏哈氣連天。和女朋友半夜發短信的結果就是第二天早上精神不濟。早訓自然不會偷懶，好歹上午還有四節課可以補眠，但時不時巡邏的老師還是有礙睡眠質量，此刻手機突然出現的特別提醒無疑是一劑強心劑。只不過內容過於莫名，他皺著眉念完這一條郵件，又充滿懷疑地把手機屏幕滑上去看發件人的姓名欄，確認無誤後百般不解地擡起頭試圖在午餐夥伴中尋找答案：“——這什麽玩意？字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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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宮侑是不會承認自己不靠譜的，他不僅不承認，還會試圖把鍋甩回不好好說人話的郵件頭上，在其他人還在垂死掙紮的時候連回覆的郵件都已經編輯好，卻在發出的前一秒被憑空攔截，銀島的聲音朝著他們身後路過的前輩群而去，甚至透露著看見救世主的曙光。
“——北前輩！能請教個問題嗎？”
作為被後輩寄予厚望的角色，端著餐盤路過的北信介顯然並不像這幾個一年級一樣不學無術，目光自屏幕上一掃就認出句子出處，若是有必要甚至可以回憶起作者生平及寫作背景，但說給眼前的幾個後輩聽無異於對牛彈琴，只得遺憾放棄。
“在我們身上有個我們所不知道的什麽，它比我們更有智慧。”
對方發來的是最後一句，他就倒著念回去。
“即使一時看起來像是錯了，但最終，它所選擇的才是對真正的自己最忠實並且最明智的道路。”
字句樸實易懂，他其實也喜歡，只是很少示於人前，此刻難得有個機會，就一字一句講得認真無比。
“因為——”
****
“——頭腦即使會出錯，但是血脈不會。”
竹中幸子說，目光溫柔，眼神和煦。許多年過去，當年沸騰過的熱血早已冷卻，澎湃過的情緒也已經安寧，選擇作出之後就沒有反悔的餘地，背後多少艱辛只能自己走下去。
——只是，如果再來一次。
“這很好理解，如果有一樣東西，你始終都無法為它激動。”
——如果再來一次。
“那麽我想，你只是單純的，不喜歡這個職業而已。”
——你還會不會。
她看著眼前的金發女孩，又像是看著多年前最後一次疊起隊服的自己。
——還會不會選擇妥協，或者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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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腦即使會出錯，但是血脈不會。即使一時看起來像是錯了，但最終，它所選擇的才是對真正的自己最忠實並且最明智的道路。
在我們身上有個我們所不知道的什麽，它比我們更智慧。
——中島敦《光與風與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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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設定上竹中是個文化課成績不錯的家夥，她當初選擇面蠻廣的，所以要切換人生也很輕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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