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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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川徹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

青葉城西輸了地區選拔賽,也就驟然空出了未來一整個月的預定,極度郁悶下再次踏上老路,集體決定重來一年之前的煙花大會之旅。青木對此著實不解,都說故地重游容易觸景生情,連年戰敗聚首又不是什麽美好回憶,有什麽必要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退一萬步來說,就算這幫男子高中生的平均情商集體觸底,那好歹還有個說法叫此地與先生命格相犯,還請諸位繞路而行。

但她不解沒用,她不負責制定行程。

所以這幫浩浩蕩蕩的男排部員還是在今天晚上準時準點地抵達廟會現場,在來往成雙的情侶海洋中成為了一道極其亮麗的純男性風景線,其紮眼程度不亞於性別比例一比一的交友現場隔壁坐著本地gay群線下聯誼,於是在周圍人頻頻投來的驚詫目光下,他們很快認知到了這個美麗的錯誤。

就其結果而言,上山的路還沒走到一半,隊伍就從十幾號人馬縮水到只剩兩個,大家紛紛好奇心飛漲,行動力驚人,上山掏樹下水摸魚實在不行還可以去和路邊落單的小姐搭個訕,力求和大部隊分頭行動。只剩下上周剛被女朋友甩了的及川正處於賢者時間心無旁騖,而巖泉一如既往地四處屏蔽那些隱晦的示好,兩人宛如大腦缺根筋一樣順著路邊的小吃攤橫掃過去,及川還沒來得及感動於關鍵時刻還是只有青梅竹馬最為貼心,擡眼就看見有個記不清長相的女生微微紅著臉站在巖泉面前。

——哇哦。

他在心底喝彩,這大概是這麽多年他第二次見到有女生敢對巖泉當面告白。

“不……我是覺得,”告白始祖說,“如果真的想追巖泉前輩的話,大家都會選擇當面告白。”

她坐在他旁邊的長凳上事不關己般發表著評價,一雙藍瞳映著半邊燈火,明暗交替間波光流轉,落在及川眼裏,就是該死的漂亮。

“薄情。”他也不掩飾自己的煩躁,意見給得直接而簡單,“我還以為會有點更可愛的反應——啊,”說到這裏想起什麽,他轉過半張臉,居高臨下的俯視,“還是說,因為有小飛雄的關系?”

作為話題中所有牽扯對象裏的戀愛經驗頂峰,及川徹的戀愛雷達算得上是矮子裏拔將軍的準確,大約是開頭和結局總能蒙中一個的半仙,但此刻卻是當真失算。青木回望的視線坦蕩分明:“我想這感情並不一樣。”她說,“而且比起及川前輩來說,我應該比較有資格說這句話。”

她確實有資格說這句話。

及川想。

畢竟她沒有一個無法正大光明宣之於口的在意對象,也許總是在細枝末節上糾纏不清,但卻從不會弄錯大的方向——她一向知道自己要什麽,要巖泉就去告白,要排球就去訓練,要北川第一的全國出賽就去當好一個稱職的部長。無論她合不合適,或者擅不擅長,她只是去做了,就像鳥類無所謂飛翔的理由,只因天空本就該是她的故鄉。

——所以才會在墜毀時,叫人念念不忘。

“——太狡猾了啊,”他朝前方的空地輕輕地踢了一腳,似乎在發洩某種不滿,“小青木太狡猾了。”

及川徹的任性早在北川時代就有目共睹,青木連頭都懶得擡:“請不要把我說得好像是什麽負心漢一樣。”

“誒——有啊!明明就有!”堅持不懈。

“沒有。我不覺得。”這鍋不能背。

蠻不講理的針鋒相對,時隔數月的再會也沒能消去這刻在本能中的相處之道,然無論是臉皮厚度還是無聊程度上顯然都是及川略勝一籌,於是十幾個回合之後青木只得舉起白旗——她在這一刻無比懷念巖泉的頭槌:“好吧,”她說,“請您舉出實證來。”

吵嚷了半個晚上的及川宛如被掐了脖子般戛然而止,夏季沈悶的夜晚連絲風聲都找不到,十幾步外喧囂的主幹道只能襯得這一角愈發沈默,他在一樹透過枝椏的碎光裏安靜對上她的目光。靜謐是林間低語的慫恿,陰影是暧昧不清的承諾,神降之夜或許對一切陰暗中滋生的想法都持有寬容,鳥居之上的神明大人憐憫地垂眸,俯視的世間就連空氣都變得粘稠。

他看見那雙幹凈見底的藍瞳微微一顫,連帶著彼此之間的安靜也變得焦躁不安,空氣在目光的糾纏中緊繃成隨時可斷的線,神經都拉緊的蜂鳴中她似乎終於開始慌亂,與那些讓他無法安睡的日日夜夜一樣——他不乏惡意地想,也許終於,他不需要單獨承受這一切了。

於是他開口。

“——吶小青木,對排球的事,到底是怎麽想的?”

話出口的瞬間空氣中的壓力就隨之煙消雲散,那雙藍瞳的主人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些許慶幸的神色:“我……”剛開口就意識到聲音幹澀,她輕咳了一聲,“我還沒想好。”

及川微笑。

他不含任何含義地笑起來時總是清爽,仿佛世界都本該如同孩童的笑臉一樣簡單:“我想也是,小青木總在沒必要的地方亂想,”對那張臉上的忿忿視而不見,他接著說下去,“雖然我想你也考慮了很多啦,聽說在烏野也搞得風生水起,新山那邊也總是源源不斷地流傳你的消息,因為你總是行動派,所以我想放著你不管其實也沒什麽關系——但你知道嗎。”

活潑的語調忽然歸於沈靜,他在身後的燈火通明中站定,去掉矯揉造作的尾音,發音標準吐字清晰。

“我從你身上學到的,”他說,“就是永遠不要欺騙自己,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永遠不要欺騙自己,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那一瞬間腦海中走馬燈式地過了多少片段,也許連青木自己也說不清。她只覺得上一秒還在聽栗原日和信誓旦旦地談論理所當然的論調,下一秒眼前就是道宮結說合群很累的微笑,向左轉是深夜食堂中赤葦京治平靜地作出應該會輸的結論,向右轉就能看見自己對著谷口辯論愛的命題,記憶從三年前開始一路推行至今,最終就定格在某個昏暗而陰沈的車站,冰冷潮濕的空氣中緣下力目視前方,語氣輕浮得像一戳即碎的肥皂泡。

“嗯,”他說,“——開心哦。”

——騙子。

她忽然站起身來,縮進樹影中的影子就跟著竄到了陽光之下,毫無起伏的全黑木然得如同她從小到大的每一幀面無表情的默然獨立,在每一個不為所動的轉身後獨自穿過大街小巷亭臺樓閣,對著全無變動的日常說著我不介意。

——騙子。

腳下生風,行動第一次快過了大腦,她幾乎忘記了面前還有個名義上的前輩,向前奔出幾步後才急忙回頭,夜色漸濃中他的神情被火光映亮,溫和而坦然得似乎從來不知陰郁。

“……去吧。”他說。

無須多言,只要你想做,那就是對的。

青木風見跑向了主幹道。只是山道蜿蜒數十裏,茫茫人海中尋找一個特定目標又談何容易,她沖進人群後才想起兜裏的手機,菅原絞盡腦汁存入的電話終於成了救命稻草。電話在周圍的人聲鼎沸中接通,而對面也是不亞於此處的喧鬧,她頂著雙份的分貝折磨努力傳達,不長的一句話缺頭漏尾,好在菅原的國文水平達標。

“緣下的位置?”他在聽筒中喊得同樣費力,“我也不清楚——而且他來了嗎?手機號?……等、你說什麽我聽不……西谷?!”

驢唇不對馬嘴的交流最後終止於一聲驚呼,通話對面在猝不及防中匆匆換了交流對象,這位風風火火的自由人嗓門顯然能連著菅原和青木一起碾壓成渣,於是聽筒中登時只剩他的質詢:“你是青木吧——!我記得你還是個有根性的家夥所以就直接問了,你找緣下想說什麽?他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勸動的——!”

“我知道。”橫豎無法和真正中氣十足的熱血系對喊,青木反而冷靜下來,“我只是有非說不可的話。和緣下,和你們,和所有人都沒有關系,是我必須說的話。”

越是沈著越是清醒,有那麽幾秒鐘似乎周身的喧鬧都遠離,只剩下聽筒中西谷的呼吸。

“東邊的半山亭。”他說,“上來的時候我看見你們班的人,說在那裏找個地方看煙花,現在離開始還有——”

“——足夠了。”青木打斷道,“謝謝。”

北川第一晨訓長跑標配十公裏,又何止區區的半山腰。她轉頭紮進林間,飛奔的速度仿佛這是一覽無餘的跑道,按說樹影重重間最易迷失方向,但她卻並不慌張。

因為她終於感覺,自己奔跑在正確的路上。

無盡的黑暗中時間感變得漫長,若幹個日月後她終於看見了自己要找的目標,半山亭確實是個觀景的好去處,山路陡峭浴衣繁瑣,多少人登不上山頂,便聚集在平臺上三三兩兩的張望。也許這也是滿足的一種方式,也許確實有人可以接受這樣的結果,但——

——沒有人可以對自己說謊。

“緣下——!!”

隔著十餘米用盡全力的吶喊,甚至忘記了敬語和一貫的偽裝。她看著那個貌不驚人的黑發少年受驚般回頭,百無聊賴的神情在目光相觸的瞬間變成了不可遮掩的動搖。長跑確實消耗了她不少的體力,喊出聲的話語就簡略到每個字都充滿力量。

“——回去!!”

——回去。

她喊。

“——我說讓你回去!!”

——回到那個,讓你激動不已的世界中去。

蟄伏許久的煙花在這一刻騰空而起,炸響在人群的正上方,也吞沒了十米開外幾近無聲的回答。同一片天空下有少女嗚咽著掩面退場,而少年則皺著眉原路折返,最終在原地發現了自己無所事事的搭檔。

“在幹啥?”他說。

“我嗎?”

少年臉上仍然是那種孩童般的笑。

“——我剛剛放飛了一只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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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川永遠有一個從大反派到大前輩的轉折,對日向是,對青木也是

我也思考過要不要別把高中生的戀情中那點私欲和不道德感產生的陰暗描繪得這麽明顯,但是想了想還是覺得不需要回避。

因為只有大家知道他面臨這些問題時有過多少平凡的私心,才能理解最後選擇獨自咽下苦果的那個及川徹,笑得有多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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