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的傷處位於右腳腳踝，傷情說大不大，但說小也不小。

在排球這種常與地板親密接觸的運動中，挫傷總是難以避免。據本人的交代，似乎是從出球場後她就感到了刺些許痛，但因為並不影響活動就姑且放置在一旁，哪想到皮下出血最經不得拖延和熱水，洗完澡後就突兀地紅腫了一大片，視覺效果比傷勢本身還要駭人聽聞。所以等青木趕到時隨隊的校醫早就已經麻利地從餐廳取回了冰袋，手法嫻熟地包紮下去，沒兩分鐘就將靈活的關節裹成了僵直的木板。

“總之先這麽處理，休息一下，看看明天的恢覆情況，運氣好的話應該不影響什麽。”到底醫者仁心，校醫說話的時候帶著滿臉的不讚同，“……但如果可以，還是不要勉強的好。”

這話遞到樹原那裏，連個水花都沒激起。賽場上從來狀況百出，身為教練自然經過大風大浪，何況哪怕情況最差也都還有個備選。他朝旁邊觀望的二年級處稍微一瞥，手底下輕輕一拍五色的肩膀，語氣和緩而穩定。

“好好休息。”他說，又轉頭道，“栗原，跟我過來。”

沒人出聲，每個人都知道這不可避免。小早川動作輕柔地把五色按進床鋪，全當沒聽到身後開門關門的聲音，她慣會照顧人，將工作全都交給她也未嘗不可。但青木猶豫了幾秒，還是在五色的床頭蹲下，伸出手來，動作生澀地摸了摸她的發。

“……”

即使有心想要說兩句寬慰之語，奈何天生技能點沒點在這一方面，青木默然地準備起身，卻在收回手的前一秒被五色拉住，那支足足小了她一圈的手掌將她反扣在手心裏。

“我們，”五色低聲問，“我們還沒有輸，對吧。”

那聲音裏意外的沒有太多的不甘心，甚至都稱不上是強烈的語氣。嬌小的黑發女孩面色蒼白，黑曜石一樣的瞳孔沿著肢體的弧度望上來，蘊含在其間的卻不是示弱的求助，而是某種不可動搖的決心。

青木沈默半晌，輕輕地握了回去。

“——嗯，我們不會輸的。”

她們安頓好五色，再蹭到樹原房裏聽一耳朵叮囑，緊跟著小早川忙著去安撫剩下的二年級生，早乙女就順手把三年級集體的護具維護和輕點工作接了過去。左右雜事都有著落，青木在心裏組織了半天語言，又做了幾分鐘思想準備，終於在陽臺上逮到了消失了半個晚上的栗原。

栗原捧了杯熱茶在發呆。

這其實不是個適合喝茶的時間段，無論如何總會影響休息，以栗原本身的性格，平時來說怎麽想也不太會出這種岔子。青木隔著半扇門看了她一會，才故意弄出點響動來，敲了敲門框的邊緣。

“你在這裏。”她說了句廢話。

栗原也不在意，如果論聊天技巧她大約在社內能排進top3，對於自家隊長的笨嘴拙舌早有領教，聞言也只是點點頭，卻沒有往日恭敬的意思，依然懶懶散散地靠在圍欄邊緣，任手中的茶杯在指間散開一小片水汽。

“青木前輩，”她說出的話也不似往日客氣，還隱隱透出點煩躁的意味，“也是來叫我加油的嗎？”

這背後的意思倒也不必問了。想也知道以她的人際，這時候暗暗鼓勵她的二年生不會少到哪去，否則也不至於逼著她跑到這裏躲清閑。

青木沒有立刻回話，她這個部長當的算是一帆風順，查缺補漏都有副部長大包大攬，於是到今天也只會憑借自己的本能進行溝通。

於是她在這個不似平時穩重的後輩身上打量了一圈，細細觀察了片刻，才肯定地開口：“但你不是想加油的樣子。”

栗原日和就直起了身體，披散在肩膀的發順著肩膀滑到了身後，露出一張疲於應對的臉。她用一種稱得上是涼薄的眼神看過來，好半天，才不甚走心地一點頭。

“是，我不想。”

她依然嚴苛地恪守著敬語的語法，但在此情此景下卻只是平添諷刺：“我認為前輩，教練和監督都太過大意，人不應該透支自己的身體去爭一項不知結果的榮譽，這根本毫無意義，”

青木蹙了蹙眉，感覺她似乎將事態想得太過糟糕：“五色她並不算……”

“我說的不是五色，”

話頭很快被搶斷，栗原強硬地說了下去：“我說的是您。”

她沒有用“前輩”這種似乎在討論他人事物時才會有的疏離代稱，第二人稱代詞出口的瞬間就好像打破了一直以來堪堪維持住的適度距離，倔強地將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拉入同一場對話裏。青木花了幾秒鐘去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質詢，然後才理解了後輩話中的未盡之語。

“我的話，”她稍微冷淡下神情，“沒有問題。”

這樣的回答讓栗原被徹底激怒了：“這不可能沒有問題。”她說，同時克制不住地握緊裏手裏的茶杯，“疲憊是會積累的東西。我不知道青木前輩的體力為什麽一直偏低，也沒有興趣了解背後的原因，但今天您的賽後狀態比第一天的要差，而明天又會比今天的要繼續向下估計，這樣的狀態根本撐不到打完明天下午的比賽——我們固然可以選擇在用我換下五色的同時，再用花崎換下您，但這與直接棄權無異。”

說到這裏，她冷靜了下情緒。

“您對我說世上沒有理所當然的勝利，但這句話的基礎是我們還有獲勝的可能性。而自開賽以來我一直都在場外，所以看得更清晰，如果要我說的話。”

她用宣告的語氣說。

“——漏洞如此之多的北川第一拿不到冠軍。”

停了一停。

“所以您的一切犧牲，都毫無意義。”她說，“既然如此，為什麽要‘加油’，為什麽要這麽拼命？”

陽臺在這一句話後陡然陷入沈默，寂靜的夜色裏只有風聲盤旋不去，在微弱月光的襯托下更顯冷清。

青木借著這些朦朧的光影去端詳眼前的後輩，頗為驚訝地發覺對方好像是真的在為她擔心甚至是生氣——這對不甚親切的領隊和曾被批評的隊員之間來說委實有些過於親近，但她數著自己的心跳，並不意外地發覺那絲流淌過四肢百骸的暖流，和一點微弱而確實存在的歡喜。

——她居然有些想要笑了。

於是她真真切切地笑了出來，不摻雜任何的含義，澈藍的瞳孔中冰雪初融波光流轉，她就那樣對著不知所措的後輩，清清楚楚地送上了一個簡單而純粹的笑臉。

“可是，”她輕聲回覆，“我打球的意義，又不是為了贏。”

有些話，說出口才能點醒自己。

頓悟這個詞，講究的或許就是那麽一秒的豁然開朗。她像是突然明白過來，以至於突然有些想不懂那些輾轉反側的日日夜夜都是被什麽蒙住了眼睛，她想起樹原從始自終無條件的信任，想起小早川每一次纏繞上來的體溫，想起五色毫不掩飾的追逐，想起早乙女時隔三年才遞來的掌心。

這個答案如此單純，甚至讓她不敢相信。

——我只是想要待在這裏。

——穿過溫暖而懵懂無知的幼年，越過那些與四周格格不入的時期，在我成長路上所有的茫然無措的瞬間，這裏給了我足以定位自己的棲身之地。

——所以，我不想看見，她們失望的表情。

她以前所未有的溫和目光註視著依然略帶憤慨的後輩，情緒上的溫度差別讓她忍不住在眉梢眼角掛上了點無奈，但這種事情確實輪不到他人來點撥——球員站在球場上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些是熱愛，有些是無奈，有些是評判他人，有些是定義自己。栗原日和一貫與人為善，和他人的交流碰撞也許並不需要借助這些外物，同樣的話點得醒自己，卻未必能說服這個自有主意的二年級生。

於是最後也只是輕輕一嘆。

“好好休息。”

她最後笑一笑，思索一下，又伸手去拿開對方手裏的茶杯。

“——但是這個，還是不要喝了。”

一夜無話。

第三天的集合時間比前兩天要更早，賽程安排得密集，參賽球員就不得不集體繃緊神經。早飯後校醫取下那包了一晚上的紗布，露出的皮膚比之昨日平整不少，只還留下淡淡的紅痕。

“接球，跑動，跳躍都沒問題，”前往體育館的車上樹原對著青木囑咐，“但是肯定還在脆弱期，如果有什麽不對，立刻換栗原上場。”

青木無可無不可地點頭，然後轉頭去看後排的兩名自由人——五色向來不會放低對自己的要求，栗原倒也是一如往常的恰如其分，仿佛昨天那個焦躁的她從未存在過一般，正微笑著傾聽旁邊的人談話。

這份心態上的穩定性，著實算得上排球部第一。

抵達體育館時差不多是八點半，離正式開賽還有半個小時的空閑。男女隊伍加起來只有三十二支的體育館早就沒了第一天那種人潮洶湧的氣勢，放眼望去連其他隊伍的情況都一覽無餘，青木隨意一掃就捕捉了到了熟人——兵庫來的男子代表隊正在A場做接球練習，東京本家的赤葦此刻大概已經平安到家暫時放過，理論上來說應該分外顯然的孤爪倒是真的不見蹤影。

她很快就知道是為什麽了。

體育館的看臺一貫是方便觀賽的階梯，這極大程度上照顧了矮個子的同時也讓場上球員的視野一覽無餘，青木半是吃驚地順著那遞進的樓梯望上去，身著便服的黑發少年正縮在後排最為靠邊的角落裏專心致志地打著游戲。

註意到她的視線後，還平靜地擡起頭來，打招呼似的揚了揚手裏的游戲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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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女排的戲份是不是太多了，要不要適量削一點……但是其實也就是這幾章的事了，嗯，等這幾章過去了就算想看她們可能都難了w

這麽一想有點可惜哈哈哈哈，可能我真的對這個社團寫出了點感情吧

。

全國大賽五章內結束，運氣好的話三章，這麽一想就要到我喜聞樂見然後被你們毆打的劇情了，我好開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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