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時繾照常塞上耳機，背上書包打算去漢堡店邊聽歌邊寫作業，消磨一個下午的時光。

六年過去，當年那個一米剛出頭的小姑娘，忽得就躥到了一米六。

四肢都被拉長了許多，可臉的大小倒是沒什麽變化。

巴掌大的白皙小臉上，杏眼微挑，鼻子小巧又精致，厚薄適中的唇瓣上有一粒可愛的唇珠。

時繾的瞳仁比一般人要大一些，眼睛又圓圓的，看起來便格外乖巧。

像一只小貓。

她習慣性地點了一份兒童套餐，取餐後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今天的時繾有些不在狀態，寫題的時候頻頻失神。

她不斷地拿出手機，按亮了之後，不知道在看些什麽，楞楞地發上許久的呆，又將手機放回包裏。

諸此反覆，有些焦慮的樣子。

最終，時繾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定一般，拇指在屏幕上飛舞著打字。

打打刪刪。

時繾眉頭緊鎖，她抿抿唇，猛地將手機倒扣在桌子上。

她太過專註地在想些什麽，沒註意到隔著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個男人，站在那裏看了她許久。

那人見她終於放下了手機，微微笑了一下，然後上前兩步。

他伸出一只手，虛握成拳，在時繾身前的桌子上輕輕敲了兩下。

時繾緩緩擡頭。

接著，她看見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看清的那一瞬間，多年來被壓抑的委屈從心底翻湧而出，她幾乎淚盈於睫。

“林……塵垚？”

時繾試探著念出這個深藏於心的名字。

對面的人微笑起來，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行，還算不錯，還能認得出來。”

“就是還這麽沒大沒小啊，小姑娘。”

時繾竭盡全力才將那股淚意壓下去，她緩緩吸了一口氣，才勉強找回自己平穩的聲線：“嗨，好久不見。”

林塵垚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緩緩笑道：“算起來，是真的好久沒見了啊。我剛剛看了很久，才來和你打招呼。這要是在大街上擦肩而過，我大概真的要認不出來你了。”

“我長高了一些……”時繾盯著對面的人看了許久，“你倒是好像沒怎麽變。”

林塵垚挑眉：“哦？不覺得你哥我帥了？”

時繾偏過頭笑，她揉了揉鼻子，聲音含糊：“嗯……帥了……點吧。”

林塵垚的狐貍眼瞇了瞇，輕聲嘟囔：“小丫頭審美看來是不太行……”

但好在看起來過得不錯。

小姑娘瘦是瘦，但不算病態，整個人看起來還是比較健康的，就是臉上的黑眼圈有點重。

林塵垚默默在心裏算她現在的年紀。

14歲。

應該是……初二左右？

初二的作業有這麽多嗎？

“啊？”時繾沒有聽清。

林塵垚不答，微微俯身，伸頭看了看她面前的作業題，問道：“我剛看你一直皺眉頭……怎麽？題太難了？”

時繾的笑意凝固在臉上，她低垂眼睫，微微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林塵垚見她臉色又黯淡了下去，正經了些，他坐直了身體，沈聲問道：“怎麽了？是不是遇到什麽事情了？”

時繾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拇指正不斷地摳著食指指側。

她深吸了口氣，下定了決心，聲音略微有些發抖，問道：“你，可以去一趟我學校嗎？”

林塵垚收起了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但聲音很是溫和，怕嚇著小姑娘一般。

“發生了什麽事情？”

“時繾是個好學生，學習成績也是很不錯的，尤其是地理，她地理成績算是拔尖的，宋老師也很器重她。”

“這件事情吧……我覺得其實是誤會。”

“時繾哥哥，你應該也知道吧，我們致遠中學是雲城最好的中學。我們是私立學校，所以更看重學校的名聲，非常註重老師素質的管理，是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宋老師已經承諾會向時繾同學道歉了，可這孩子太倔了，堅持要上報給校領導，要開除宋老師……”

“我們實在是勸不動了，所以才請家長過來，想向你們解釋清楚。”

“我們願意作出補償的，只希望別鬧大。”

……

林塵垚越聽，眉頭皺的越深。

他怎麽也沒想到，會是性騷擾事件。

他偏頭看了時繾一眼，她在旁邊一直低著頭站著，不發一言。

林塵垚沈默了一瞬，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三五秒後，他擡起了頭，面無表情，語氣中滿是寒意：“我們不接受道歉。”

時繾終於擡起了頭，她站在林塵垚身旁靠後半步的位置，此時微微仰視著身邊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男人。

她抿抿唇，覆又垂下了眼睫，掩住眼中已然翻湧呼嘯的情緒。

他果然，說出了自己心中最奢望聽到的話。

他果然，從來都不會讓自己失望。

班主任鄧永峰還在努力勸說著：“真的是個誤會……宋老師那天，可能，可能就是想鼓勵性地擁抱時繾一下……”

“鼓勵性？”林塵垚冷笑一聲，“是想鼓勵‘性’吧？”

鄧永峰瞬間閉上了嘴巴。

林塵垚的舌頭從左至右重重劃過自己的牙齒，他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輕輕吸了口氣，將湧至唇邊的刻薄話語咽了回去。

“這個情況我已經知道了。但我們拒絕私下道歉，要求按照你們校規對那個人渣進行處罰，並且，公開致歉。”

林塵垚的目光深深地凝在時繾班主任身上，他語氣加重：“我要看到，他當面，對我妹妹鞠躬致歉。”

鄧永峰見林塵垚不吃軟的這一套。

他抱起雙臂，微微向後靠了靠。終於撕下偽善的面孔，傲慢著開口：“時繾哥哥，希望你能夠註意你的用詞。這件事畢竟沒有什麽確鑿的證據，我們不能憑借時繾同學的一面之詞……”

林塵垚面色不善地打斷他：“怎麽？你們這種寄宿制的私立學校裏，難道還能允許存在監控死角？”

鄧永峰氣結，許是徹底覺得跟林塵垚這種軟硬不吃的人無法溝通了，他出了一口粗氣，說：“我看你也是個孩子，咱們溝通不了了，我還是找你們父母談。”

說著，就要去拿辦公桌上的電話聽筒。

時繾著急地拽了拽林塵垚的袖子。

林塵垚偏過頭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飛快地伸出手，一把將聽筒按了回去。

他似笑非笑，語氣戲謔又輕蔑：“我看不用了，我直接找你們領導談。”

說完，他便抓起時繾的手腕，大步將她帶離了辦公室。

鄧永峰沒想到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竟然有這麽大的口氣，他暗暗吃了一驚，在腦海中飛快地過了一遍時繾的背景資料。

沒有特別的，家庭條件中等偏上，但是重組家庭，應該並不受重視，從小學就開始住校。

鄧永峰一邊回憶著，一邊起身，小跑著追上了林塵垚。

他努力地跟上林塵垚的步伐，語速很快的說著話。

“誒，時繾哥哥，你不要激動，不要激動嘛。剛剛是我語氣不太好，我向你道歉……你這麽冒冒失失地去找哪個領導啊？”

“今天周一，他們都有會要開……”

“你不要沖動嘛，不然先聽聽我們的補償條件再做決定？”

“我們保證明年將時繾報送到市裏最好的高中去，並且保證直到時繾畢業，她們那一屆的評優評先都優先時繾。而且，宋凱老師承諾會給你們提供10萬元的補償費，只要你們不鬧大……”

“哎喲，時繾哥哥，你走慢一點啊……我們再商量商量……”

“宋凱老師真的不是故意的，你這樣去鬧不是要掀人家的飯碗嗎？未免有些太過了……”

……

一路上，鄧永峰都在絮絮叨叨地說著。

林塵垚充耳不聞，拉著時繾，步履生風。

在他終於停下步子的時候，鄧永峰擡頭看了一眼。

他竟然直接找到了校長室。

鄧永峰直到這會，才算是真的有些害怕了。

本來，他會答應宋凱替他說和這件事，一是為了宋凱開出的那筆不菲的酬金，第二也是不想自己的職業生涯留下這樣一筆記錄，對以後評選先進教師、優秀班主任，可能都有一定的影響。

本以為會是很簡單的一件事，畢竟對時繾的家庭背景他做了充足的功課。

甚至還去請她的小學班主任吃了飯，確認了這是個沒什麽特殊背景、也沒什麽人管的孩子。

沒想到這個忽然竄出來的哥哥有這麽大的脾氣，他敢直接找到校長室來，一定也是有點依仗吧？

鄧永峰心驚膽戰地想著。

林塵垚敲了幾下門，但沒人應聲，門把手也擰不動，看來門是鎖著。

鄧永峰見此才算是松了一口氣，他又恢覆了一些底氣，說道：“哎呀，你看，我說今天他們要開會吧……”

“時繾哥哥，你再考慮一下，我剛剛提出來的條件挺不錯了，按時繾的成績以後肯定是進不了那個重點高中的……而且，也並沒有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嘛，你說是不是……”

林塵垚本來正掏出手機在通訊錄裏檢索聯系人，聽他說出這樣的狗屁話後，林塵垚猛地回頭，眉心緊鎖著，怒斥道：“這是你作為一名老師該說出來的話？”

鄧永峰閉上了嘴。

許是一次又一次被這個年輕人拂面子，他的脾氣也徹底上來了，冷笑著：“我倒是要看看你還能給什麽人打電話。”

林塵垚撥通了電話，瞟了他一眼，話語中滿是譏諷：“那你可得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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