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繾沒有想到自己會見到林塵垚的媽媽。

在辦公樓裏見到她的第一眼，時繾就被這個舉手投足之間都是優雅氣質的女人吸引了。

她步伐不緊不慢地向自己走來，親昵地攬住自己的肩頭，笑得近乎寵溺：“媽媽聽說我們小繾在學校受委屈了？”

時繾鼻頭一酸，眼淚登時就掉了下來。

這突如其來的眼淚，不同於再次見到林塵垚時，那種失而覆得般的喜悅。

那尚且可以忍耐。

這是一種……

原因不明的委屈。

就像是這數十年的光陰不過一場噩夢，突然一朝夢醒，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媽媽的懷裏。

而媽媽笑著摸了摸自己的頭，溫柔地問：“怎麽？做噩夢了嗎？媽媽在呢。”

時繾的淚珠不斷一大顆一大顆的往下砸，怎麽也止不住。

她許久沒有這樣哭過，明明知道自己應該停下，可眼淚根本不受控制。

時繾感到手足無措，只好死死咬住嘴唇、用雙手捂住了臉。

視線轉向一片黑暗，可整個人卻跌入一個溫暖地懷抱。

有一雙溫暖的手，緩緩地輕拍著自己的背。

一下又一下，溫柔又堅定。

時繾聽見一個女聲，那聲音像剛曬過的被子一般讓人感到柔軟又幸福，它說：“好啦，好姑娘不哭哇。”

“媽媽來了哦。”

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

可時繾卻哭得更加洶湧。

鄧永峰在一旁皺著眉頭，不清楚現在這個場景是什麽情況。

明明時繾的小學老師說，直到時繾畢業，只見過時繾媽媽一次，中間的家長會不是推脫有事就是請病假。

唯一來的那一次，也十分的不耐煩。

那位老師的印象十分深刻：“我沒見過那樣的家長，看孩子的眼神總是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感情。我當時還懷疑過這個女孩是不是找個了陌生人來給自己開家長會。”

鄧永峰想不明白，為什麽會忽然冒出來一個這麽在乎她的哥哥，又冒出來一個和描述完全不同的媽媽。

他猶豫著要不要上前試探一下口氣，如果不能和平解決，他總得先想辦法把自己摘出去才好。

可還沒等他有所行動，拐角處又走來了一個人。

是校長季緒。

鄧永峰在那一瞬間忽然感到脊背發涼，整件事越來越向著他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了起來。

鄧永峰本來以為只要威脅一下這個看起來很好拿捏的女孩子，就能輕松保住自己的評優評先，順手再收獲一筆不菲的報酬。

後來說請家長也只是為了恐嚇她。他以為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必然出於羞恥或者惶恐，不敢將這樣的事情告知給更多人。

沒想到她竟然一口答應。

知道今天見到她哥哥的時候，自己也沒當一回事，甚至輕蔑地想著，最終也只不過敢找來一個小孩罷了。

所以甚至連這人是不是時繾的親哥哥都懶得問。

剛剛那個男孩威脅著要找領導，他也只當這個年輕人是在嚇唬自己。

沒想到，真的會見到季緒。

在季緒走近的那幾秒鐘裏，鄧永峰心中還有最後的掙紮，希望他只是恰巧回來，並不是因為這件事專程回來。

直到季緒站定，他的第一句話卻並不是如自己希望的那般問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情。

而是先看向那對抱在一起的母女，向那個女人致歉：“非常抱歉，是我失察，讓學校裏發生影響這麽惡劣的事情。”

那女人眉目冷淡，話語卻像刀：“我聽時繾哥哥說，這位班主任的架子擺得很足，一定要家長來談。”

說著，她又看向了自己：“這樣的事情以為家長會選擇私了，不知道是腦子不太清醒，還是壓根就沒有腦子。”

季緒微微低頭，非常抱歉地說道：“再次向時繾同學和您致歉，我馬上處理這件事。”

接著，季緒終於看向自己，嚴肅道：“鄧老師，請你跟我進來一趟。”

走廊裏只剩下時繾、林塵垚和抱著時繾的姚蘊宜。

姚蘊宜給林塵垚使了一個顏色，示意他先站遠兩步。

林塵垚看了一眼那個仍然在抽泣的背影，同姚蘊宜比口型：哄哄她啊。

姚蘊宜笑著點頭，林塵垚見狀沈默著站開了幾步。

姚蘊宜一邊給時繾拍著背，一邊湊在她耳邊輕聲問：“繾繾，你希望那個老師公開致歉還是私下裏道歉呢？”

時繾深吸了口氣，平覆著自己的心情，從姚蘊宜的懷中擡起頭，看向她的眼睛。

姚蘊宜目光慈愛，那眼神中有無聲的鼓勵。

它在說：大膽地告訴我你的想法，無論你的選擇是什麽，都是對的。

時繾楞楞地看了兩秒，被這溫柔蠱惑，她說：“我希望他公開致歉。”

姚蘊宜有一瞬間的驚訝，她沒想到這個一見到自己就開始哭鼻子的小女孩，會有這麽大的勇氣。

“如果這樣，你的同學們都會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也許會有惡意的聲音出現……”姚蘊宜沒有打算勸說，只是同她講述著這種選擇的後果。

“我不怕，這並不是我的錯。”時繾目光堅定，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仿佛閃著光。

姚蘊宜攬住她的腰，輕輕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欣慰道：“勇敢的好姑娘。”

“那接下來，讓阿姨替你處理這件事，好嗎？”

姚蘊宜向著林塵垚的方向招了招手，時繾下意識回頭，這才註意到林塵垚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那麽遠的地方去了。

“你跟著哥哥先出去。”

時繾點了點頭，退後一步，認真地向姚蘊宜鞠了個躬，真誠道：“謝謝阿姨，給您添麻煩了。”

林塵垚先帶著時繾出了辦公樓。

時繾跟在他身後往外走，一路上一言不發。

兩人坐在大樓旁的長椅上，林塵垚先開了口：“時繾，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時繾卻和他道歉：“對不起啊，這麽久不見，剛剛見面就讓你替我處理這樣的事情，甚至還麻煩了你媽媽。”

林塵垚沈默了一瞬，說：“我很高興再見到你。”

時繾一楞。

“如果不是你被你媽媽帶來了雲城，我們現在應該已經認識六年了，應該算是熟識的朋友了。”

時繾不明白他具體想說什麽，困惑地望著他。

林塵垚彎起眼睛，說：“不是你小時候告訴我的嗎？朋友之間應該互相關心啊。”

時繾有些愧疚：“可我好像一直在麻煩你。”

“哥哥這是在投資呢，”林塵垚故作高深道，“我掐指一算，我們時繾以後必成大器。我現在對你好些，等你出息了，自然會來孝敬我。”

時繾吸吸鼻子，問道：“可我要是個白眼狼呢？”

林塵垚搖頭，篤定道：“我林半仙不可能算錯。”

過了半個小時，姚蘊宜走了出來。

林塵垚起身，兩三步迎了上去，問道：“怎麽樣？”

姚蘊宜簡單的說結果：“涉事老師會被上報吊銷教師資格，和剛剛那位班主任一起被開除。”

“這麽快、這麽利落？”

姚蘊宜撇撇嘴：“你媽這麽多年也是有些人脈關系的，來之前打過招呼了。”

說完，姚蘊宜偏頭看著站在林塵垚身後兩步的時繾。

看出她局促著，還在猶豫要不要上前。

於是，姚蘊宜繞過林塵垚，走到時繾面前。

她溫和地笑著，伸出了手，同她打招呼：“剛剛都來不及自我介紹。時繾，你好，我是林塵垚的媽媽。”

時繾慌亂著回神，伸出自己的手小心地觸碰著她的手，虛虛地握住。

姚蘊宜回握住了時繾的手，力道不輕不重，溫柔地包裹。

手被握緊的那一瞬間，時繾覺得有股暖意從指間直達心裏。

她擡眼，看向姚蘊宜微笑著的眼睛。

這雙眼和林塵垚的眼睛實在太過相似，這讓時繾不由自主地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阿姨生出了莫名的親近。

她像一個害怕大人不喜歡自己的小孩子一般局促，圓圓的眼睛微微睜大，像一只有些緊張的小貓咪：“阿姨您好，我是時繾。剛剛真的麻煩您了……”

姚蘊宜笑道：“不是麻煩，是幫助了一個勇敢的小女孩。”

說完，她擡手看了看時間，詢問著：“已經快到午飯的時間了，要不要跟阿姨一起吃個午飯？”

“剛剛門口那個人，我提出的要求是要做出解聘處理；傷害你的那個人，要求上報教育局。除此之外，需要他下午當面和你道歉，然後手寫一封道歉信在學校公告欄張貼公示一個月。你還有沒有什麽別的訴求？”

時繾楞楞地聽著，她本來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公平，絕不息事寧人。

可想歸想，真正聽到能有這個結果，還是很激動：“足夠了，這樣足夠了，謝謝阿姨，真的謝謝你。”

林塵垚卻皺了皺眉頭：“公開道歉信的話，時繾會受到二次傷害吧？”

時繾想說沒關系，哪怕是這樣，她也想曝光宋凱的齷齪。

每每想到那個傍晚，她竭盡全力才掙脫的臂膀桎梏。

那如骨附蛆的惡寒總是一陣陣湧上心頭。

姚蘊宜點點頭，說：“這個問題我剛剛想過了。我這邊有一個解決辦法：雲城大學附中每年會在這個時候額外錄取一批外校成績優秀的初二的學生，以便提高本校的升學率。下周末就是選拔考試，時繾，你願不願意試一試？這樣我們就能又懲罰了壞人，又保護好自己了。”

時繾有些驚喜還能有這樣的機遇，她激動的點頭：“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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