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的意識其實很薄弱，遠不如小書所料想的那樣難以入侵。她原本以為，這樣一個充滿怨氣的孩子，她入眼一看應該全部是消極而黑暗的過往，可她又錯了。

那是片明媚的天，芳草連綿，田間禾苗剛拔出青色的嫩葉，暖暖的春風一吹過，漾起一片綠色的浪。田間有一對夫妻模樣的人在除草，順便將窄小的田埂修補好，女人很勤快手腳也很麻利，不一會就把原本泥濘的田埂收拾的妥妥貼貼。

幹的累了，擡頭隨意望了一眼，似乎在找什麽東西，可遍尋不見，女人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陽陽！”開闊的田間，聲音瞬間漫出去好遠，田間漫步的鴨群似乎被驚著了，撲扇著翅膀嘎嘎嘎的四下跑開。

卻有一個小孩子從鴨群裏跑出來，大聲應道：“我在這裏啊！”說罷，還不忘調皮得往鴨群裏丟上一塊小石子，驚得鴨子跑得更快了。

那是向陽啊。小書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雖然身上的穿著很普通，可看得出來是被人仔仔細細洗過的，他臉上的快樂，很耀眼。連站在一旁的小書，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小心點，不要把鴨子玩死了，奶奶要罵人的啊！”女人大聲叮囑了一句，也沒等他回話，就繼續自己的事情了。向陽樂顛顛的跟在鴨群後面追逐，在田埂上撒丫子跑開了，有荒掉的田沒人種，鴨子往晃田裏跑去，向陽原本想追，可看了看腳上嶄新的球鞋，頓住了腳。他老老實實的往爸媽的方向一步一個腳印的走去，走得很慢，生怕有泥巴沾到了鞋子上。

一直到太陽西垂，父母才收起手上的活，父親把向陽放在肩上，一手還拎著些農具，母親一邊細說著明天要幹的活，一邊警惕著怕向陽不小心掉下來。

小書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中漫上暖意，他那時候，很幸福啊。

畫面再一轉，向陽大些了，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子漢了，正是大夏天的，跟著父親在河裏抓魚。那條河，似乎就是那夜小書和安涼去過的。

河水流的很緩，可河底的石頭有些紮人，向陽到底有些站不穩，左搖右晃著眼看要摔倒，站在他身旁的父親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嘴上不忘說道：“怎麽站都站不穩呢，小心一點。”

“他還小啊，又不會游泳，你要看著點。”向陽媽媽聽了丈夫的話不由得插話，向陽爸爸不服氣，一本正經的說道：“嘿，都八歲了，不小了，我那時候都能一個人幹好多活了。”

“就你能耐，那他是你兒子，你那麽能耐就要好好教他！”向陽媽媽毫不客氣的回嘴，堵得向陽爸爸一句話哽在喉頭，末了搖搖頭，也罷，誰讓你是我媳婦。

只有不明所以的向陽，俯身搬開一塊石頭，拎出個螃蟹，高興的回頭炫耀：“爸媽，快看，好大啊！”向陽媽媽一臉我的兒子就是厲害的表情望著向陽爸爸，向陽爸爸無所謂的撇撇嘴，可一轉頭，就悄悄朝兒子比了個大拇指。

“來來來，教你游泳！”向陽爸爸覺得自己媳婦說得有道理，自己能耐不算什麽，得把好本事教給孩子才行，殺人砣這地方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游泳這本事，還得他這個當爹的來教。

向陽興致勃勃的跟著爸爸朝水深處走去，初學游泳總是要嗆水的，向陽爸爸有心試試孩子的水平，也沒上心抓著他，一不留神，向陽嗆了好大一口水，伏在爸爸的胳膊上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遠遠聽見的向陽媽媽眼看就要發作，大聲喊道：“你看著點啊，哪能這麽嗆水的！”向陽爸爸豪氣萬千的回應道：“學游泳哪能不嗆幾口，你別瞎操心了！”一只手卻忙不疊的在兒子背上輕拍，低聲交待道：“不能著急，沒有什麽本事是一開始就學得會的！”

劃了一下午的水，肚子裏也被河水灌飽了，那頭向陽媽媽不知道從哪裏撈了大筐的田螺河蚌，站在岸上喊他們回家做飯了。向陽浮浮沈沈的朝媽媽游過去，展示他一個下午的學習成果，向陽爸爸跟在他身後小心的護著，臉上卻是驕傲的表情，仿佛在跟向陽媽媽炫耀自己的兒子有多麽厲害，她那些擔心都是瞎操心。

傍晚的村裏開始熱鬧了，爺爺奶奶一早就在家門口望了，向陽遠遠的看見了，一個飛奔紮進奶奶的懷裏，獻寶似得訴說自己下午的經歷，奶奶得知孫子會游泳了，高興的連連誇讚，爺爺也把趕集買的糖果獎勵給他。一家人在院子裏收拾新撈的田螺河蚌，閑話些家常。

這是生活最美的模樣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孩子快樂的成長，小書看的心裏都有些發酸了，不像她，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朝哪裏去。

她還沒來得及回味這樣的快樂，畫面卻突然又換了，向家的小院落突然掛滿了白幡，那個一直洋溢著笑臉的少年眉眼間全部是哀傷，靜靜的跪在祖宗牌位面前，跪在父母的遺像面前。變故來的太過突然，像是燒紅的烙鐵被突然丟進了冷水裏，快樂戛然而止，向家彌漫著濃重的悲傷。

原本慈愛的奶奶臥床不起，爺爺也仿佛一瞬間蒼老了許多，來他們家的人有些是真心實意的安慰他的，有些好像怕突然沾上晦氣一般匆匆來又匆匆走了。

少年在靈堂前跪了很久，小書很想上去安慰安慰他，是因為父母的離去讓他變了嗎？讓他幼小的心裏留下了傷痕？

縱然快樂已經遠去，生活還得繼續，小書眼看著向陽一夜變成小大人，不在撒嬌不在任性，努力的學習努力的幫爺爺奶奶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在家和學校的路上往返，他總是一個人，漸漸地有些孩子因為他的孤僻和不合群開始奚落他，欺負他。

最開始是姜楠，以各種無聊的借口去觸怒這個滿含悲傷的少年，誰都是年少氣盛的孩子，次數多了向陽當然會選擇反擊，不存在溝通，少年覺得拳頭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可沒有用，姜家父母不講道理，姜楠打不過向陽會哭著回家告狀，而向家二老素來老實樸素，除了道歉和嘆氣，再沒有別的方法。

日子久了，向陽從不理解變得開始無所謂，他習慣了爺爺奶奶的道歉卻不想在聽他們嘆氣，長久而來的低頭做人，讓他自己都覺得反正是要道歉的，為什麽要瞎折騰呢？害的爺爺奶奶一大把年紀了還要給人家伏低做小。

快樂離這個少年越來越遠，沈默和冷漠變成了厚厚的鎧甲將他包圍，他能選擇的是拼命讀書，他想去外面的世界，想去電視上的那個世界，人人文明禮貌，沒有人會因為他是個孤兒就欺負他，只要他有足夠的能力。

小書有些不明白，少年的心雖然千瘡百孔了，可剩下的意志卻那樣堅定，為什麽會選擇這麽極端的路？

可她沒機會弄清了，向陽的情緒波動極大，似乎這是他不能回憶的痛，再回望一遍只是讓他徒增煎熬，再待下去只會讓彼此都受傷，小書明智的選擇撤離向陽的世界。

白綾收盡，才發現已經不是在學校了，周遭的景象讓小書有些迷茫，這到底是現實還是？那頭，向陽跌坐在地上，他太熟悉這個地方了，這是他家的堂屋。

裏頭掛滿了招魂幡，撲鼻而來的是濃烈的燒紙錢的氣息，向爺爺和向奶奶冷不丁的再見孫子，一時間楞在原地，蓄了滿眼的淚。

向陽滿臉的張皇，有些想逃，向爺爺顫巍巍的開口喊了一聲：“陽啊，你冷不冷啊？”他看到向陽的腳上還是那雙破舊的拖鞋，如今已是深秋時分了，天早就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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