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的腳步頓住了，自他死後，再也沒敢回過家，最近也只敢站在屋前那棵老樹下遠遠的望上一眼。他怕，他怕看到爺爺和奶奶那雙泫然欲泣的眼，他已經後悔了，他只想為自己討個公道和說法。

隱忍了這麽多年，他不想再重覆道歉和沈默了，他想告訴那些嘲笑奚落他的人，沒有人可以隨意踐踏別人的尊嚴。

“陽啊，有什麽不痛快的，你好好說，這樣安先生和劉爺爺好幫你投個好胎。”向奶奶到底是想念孫子的，站在向陽的身後小心的勸慰，“你到我們向家來一遭，沒享著什麽好福，你爹媽去的早，奶奶知道這些年你受了不少欺負，是爺爺奶奶對不住你。”

老人家到底沒法再說下去，已經低頭小聲的哭泣起來，她的孫子那樣優秀，憑什麽就這樣走了？一輩子那麽長，他還沒踏出腳步，就沒了前行的機會。

“向陽，我知道你心裏有很多怨恨，可是怨氣不散，對你自己是很不利的。”安涼出聲冷靜的給他分析眼前的形式。

向陽似乎被刺痛，回頭反駁道：“你知道？你知道什麽？你知道每一天都被人家提起傷心事的痛嗎？你知道每次受了欺負還要回頭道歉的滋味嗎？你知道眼看著年邁的爺爺奶奶為自己伏低做小的恨嗎？”一連串的問話算是道出了向陽埋在心裏多時的苦痛，吼完之後，滿室都安靜了。

小書拿捏不準安涼的情緒，只能微微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和向陽計較，安涼難得回頭給了她一個微笑，再開口，聲音沈穩而堅定：“我知道。”他當然知道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當年他帶著安叮面對搖搖欲墜的安家，他也迷茫痛苦過，甚至也想過輕生。

也許是他的表情太過鎮定，讓向陽覺得他這只是不走心的安慰，向陽反問道：“那你告訴我，當惡人有什麽不好？可以像他們一樣肆無忌憚的踐踏別人，可以像他們一樣趾高氣昂的活著。我爺爺當了一輩子的好人，他得到什麽了？只是別人的不尊重罷了。我從小被教育當個好人，可我得到什麽了？我痛失雙親，別人卻以這個為笑柄日覆一日的奚落我！我為什麽不能變壞？！”

“你快樂嗎？”安涼聽罷他的控訴，淡淡的反問了一句，繼而說道，“真正沒有良心的人，是不會痛的。不會顧慮爺爺奶奶傷心而選擇隱忍，不會怕看不到希望而選擇死去，甚至不會在他有能力報仇的時候選擇收手。”

“向陽，你是個好孩子，本性純良，沒有誰能違背本性存在的，首先你自己就會承受不住這份煎熬。”安涼的話擲地有聲，滿屋沒有人在說話，向陽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化，最終變成一抹無奈的苦笑：“你真厲害。”

如果早一點遇到這個人，自己會不會不那麽蠢呢？可惜一切都晚了。

滿室寂靜的時候，大門被拍的嘭嘭直響，安叮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急促得很：“哥，你在裏面沒有啊！”好家夥，他一回家就只看到一張紙條，別的什麽都沒有，急急忙忙的給楚笑打電話才知道他哥沒等他回家連夜就趕過來了。

擔心了一個晚上，一大早就叫趙念開車送他過來，半路接到楚笑的電話，說他哥交待的讓去村裏找齊這幾個人。跟楚笑兩個人跑遍了整個村子，好說歹說算是把人給弄過來了，也不知道他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門一開，濃膩的燒紙味撲面而來，熏得安叮直咋舌，後頭烏泱泱跟進來一大摞人，瞬間把向家的大廳擠得滿滿當當。

這才看清楚，是姜楠陳斌他們一行人，都由家長領著，臉上表情也很不好看。向陽本能的把爺爺奶奶護在身後，他們肯定是為了昨夜的事情來得，一次性來了也好，省的他再擔心爺爺奶奶聽了什麽閑言閑語心裏不痛快。

劉老見他那架勢，失笑道：“向陽，別緊張，我叫他們來，是為了把事情做個了斷的。”他發了話，向陽的心微微落下去一些，好歹劉爺爺算個說話有分量的人，量他們也不敢在劉爺爺面前亂來。安涼拍拍他的肩，將他收入一把黑傘中。

姜楠他媽倒是看著正常了許多，率先開口：“劉老，你急急忙忙的把我們叫過來，是為了什麽啊？”昨夜姜楠未歸，她等了一夜，今早才看到他回來，還沒等問個囫圇話，又被安涼和楚笑生拉硬拽的叫了過來。向家，她是不願意來的，尤其是，他家有那麽個晦氣！

她一出口，其他幾個家長也七嘴八舌的說開了，一時間鬧哄哄的。劉老起初還能微笑著隨便他們說，聽他們越說越過分了後，搬了張椅子往大廳正中一坐，臉也虎了下來。

他為人和藹，極少露出什麽不痛快的表情，如今他臉上冷下來，那群嘰嘰喳喳的家長也識趣的不再多嘴。

“你們兒子一夜不歸，著急麽？”劉老淡淡的發問，沒人敢回答他，可眾人臉上的表情都說明了一切。

“昨天是三破日，膽大的都不敢在外面溜達，你們幾個跑去學校了，好玩嗎？”劉老再發問，目光卻是停留在那群半大小子的身上。

陳斌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又忍住了。劉老了然，直接點名說道：“陳斌，這一幫孩子裏數你是頭頭，你想說什麽？”

“還不是向陽害人！”陳斌梗著脖子大喊一聲，到底是初生牛犢，沒那麽懼怕劉老。劉老冷哼一聲不說話，眼神落在其餘的人身上，問道：“你們也這麽想？”孩子們沒說話，只是臉上的表情分明就在說都是向陽的錯。

“不知好歹！”劉老痛罵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將地盤讓給安涼，安涼將身後的幾把黑傘一一打開，昨夜那幾個老鬼急不可耐的蹦跶出來，一時間，向家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要不是向陽攔著替你們說好話，你們以為還有什麽好果子吃嗎？！”老鬼偏頭問道，他們最能識別什麽人身上有惡念，也最喜歡去捉弄這些人了，搞不好嚇個魂飛魄散他們正好嘗嘗新鮮的魂魄。

幾個家長臉色一變在變，沒忍住哀求道：“劉老，您別嚇著孩子們！”安涼收了手中的黑傘，幾個老鬼消失在大廳裏，劉老繼續說道：“我也不為別的，這麽些年，你們捫心自問是怎麽欺負向陽的，我也不管別的什麽，你們差人家一個道歉，我今天就來做個見證！”

人都死了，還怎麽道歉？幾個人臉上的表情五彩繽紛，劉老又指點道：“我今天是給你們個機會，向陽怨氣未散，這有怨報怨有仇報仇的古話我想你們也是聽過的，別搞得到時候我的面子也沒用了，我再不管這閑事了。”

家長們對望一眼，拉過自家的孩子，在向陽的遺照面前恭恭敬敬的三鞠躬，齊聲道：“向陽，對不起。”

這口氣，向家等了太久，眼見這幾人給自家孫子道歉，二老終究沒忍住，背過身去嗚咽起來。他們只需要道歉，可向陽卻回不來了。

“行啦，沒事就回去吧！”劉老見他們態度誠懇，也不多為難，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辦呢，他們留著也沒什麽用處。得了令能走了，自然是皆大歡喜，家長們領著孩子回家去了，只是臨行前，似乎聽到向陽的聲音回蕩在耳邊：“以後，別再隨便欺負別人了。”

一場必然的離別在向家上演，饒是向家二老哭得再傷心再不舍也必須送走向陽了，陰陽到底有別。向陽身上的戾氣散了許多，沒說別的多話，恭敬的給幫過忙的所有人深深鞠躬，踏上蓮花引路燈前，向陽朝奶奶輕聲道：“我這輩子生在向家，是我的福氣。”

似乎除了眼淚，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宣洩情緒了，楚笑早已哭的不成樣子，所幸是一場有未來的離別，這一切雖然圓滿得晚了些，可到底不負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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