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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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雪白的襯衫角上,還有,甘草的雙手上。

甘草低下頭凝神看著指尖,一股濃烈的葷腥氣味撲鼻而來,她有些懷疑這根本是臆想中的味道,然而也還是刺激得她忍不住開始幹嘔起來,五臟六腑擠壓成一團,在身體裏激來蕩去。

眼淚在眼眶裏將落未落,卻讓視線更加明晰起來,急診室門楣上的“急救中”紅燈幽然熄滅,她有些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失去時鐘刻度的等待,就像是一場輪回般漫長又絕望。

然而所有的等待,終歸都是有盡頭的。

莫笙宵的眼睛剛剛轉過急診室大門的時候,忽然有那麽一瞬的失神。仿佛眼前站著的,是多年前的夏妍,穿著一套少女打扮的素色衣裙,烏發披肩,站在他辦公室落地窗臺邊,擡起手遮擋逆射入眼的陽光,隨著一笑而微皺起小巧的鼻子,嘴裏還說這些含嬌帶嗔的孩子話。

他有些戀戀不舍地從這片刻失神裏抽回理智,他聽見自己毫無生氣的聲音在醫院的走廊裏輕輕回蕩:“甘草,你姐姐,她現在想見見你。”

甘草神經質地打了個哆嗦,面無表情地站起身,腳步一步一踏,好像急診室的門是一頭怪獸伸著尖利牙骨的嘴。甘草剛剛邁進急診室,夏妍的眼睛就掃到了她,她有些吃力地偏了偏頭,嘴角立刻帶了一絲笑,病態的紅暈染在雙頰:“甘草,來。”

“姐姐。”甘草這時候再也忍不住,撲倒床邊,眼淚開了閘一樣落下來。

“不要哭,跟你說過那麽多次,怎麽就是不聽呢。”夏妍細若游絲地輕聲埋怨她。

甘草立刻收弱了哭聲,手肘揮散眼角積淚:“我聽,我不哭了。”

“你性子這麽軟,我真怕以後我不在了,有人欺負你,你要怎麽辦?”夏妍擡起手輕輕觸著她的指尖,“你答應姐姐,一定要找一個能夠照顧地到你的人,好不好?”

“我不要別人,我只要姐姐!”甘草順勢捏住她的手,觸指冰涼。

夏妍望了望還在往自己身體裏徒勞輸送血液的血袋,眼神開始有些渙散:“我跟莫笙宵說過了,我想葬回梧縣去,就在外公家後山那裏,我們以前也常常去,有花有草,很美的,好久了,我好久都沒有回去了。甘草,你去幫我選一塊地方吧。”

甘草聽得大慟,伸出手捏著病床床頭冰冷的鐵欄:“我不要,姐姐,你要好起來,你好好的,我陪你去那裏住,我們一輩子都住在那裏也可以。”

“傻孩子,”夏妍柔柔地看著她,“我現在就是一輩子了。”

甘草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姐姐為了什麽會走到這一步,為了什麽會躺在這裏,又為了什麽會命垂一線奄奄一息,一小股為了發洩悲涼的怒火在心頭燃起:“你恨不恨他?是不是因為他?都是因為他!”

“沒有,我不恨他啊!當年我遇到他的時候,就料到是這樣,我甘願的。”夏妍一生都因為是長女的緣故,在夏甘草面前總是一副堅強的榜樣,到了這個時候,也終於放下了那個身份,說完這話,她淒涼一笑:“我什麽都不恨,只是對不起,不能再照顧你。”

甘草像是感覺到什麽,死命捉著姐姐的手,不肯放,夏妍用力握了她一下,然後道:“將來,不要恨姐夫,他不壞,只是感情的事情,不是我們當事人能做主的,你答應我,不恨他。”

甘草邊哭邊答:“我不恨,你別走我就不恨,只要你留下來,我什麽都答應你,姐,我……我怕,你別死,我一個人怕。”

夏妍費力地擡起了手,想撫去她的淚,但實在是渾身無力,只好扭頭看著她說:“別恨啦!我將來都不會做傻事了,再不讓你擔心。”

她輕輕垂下眼角,聲音漸漸沒入虛空裏:“我只是太寂寞了。不過以後不會了,以後不會了……”

殘燈朱幌(1)

橫貫莫笙宵的一生,無非是些錦衣裘馬的臺面風光,或有得意失意的人世跌宕,終歸也能夠在翻雲覆雨之中勝過一籌,時間一久,漸漸也就覺得自己真的算是順風順水無往不勝,年紀越長,說話做事反而比年少時候還少了些顧慮。

而周圍逢迎奉承的話語面容,則更是將他編織進一篇“成功人生標準模板”的華麗夢境裏,久久流連,徘徊不已。直到夏妍失血的面龐毫無征兆地撲面而至,像是一記惡狠狠的悶雷,直接劈在這一場旖旎美夢最為脆弱的心腸之上,將之化為灰煙,瞬時湮滅在心間眉上。

初見夏妍第一面的時候,她只是公司招來的一個小助理,馬尾攏得高高的,明明是一張稚氣盈盈的臉,卻楞要擺出一副事故成熟的樣子來,讓人一見之下不由生憐。

莫笙宵那時卻已算是個小有成就的半知名人士,在身邊一眾花叢中縱橫日久,也並未將這個小姑娘太放在心上。直到夏妍憑借著自己的本事,在公司裏靠能力一步一步做上來,職位也由原來的小助理變成他莫笙宵的總裁特助。

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莫笙宵在心裏想,自己才慢慢開始註意身邊這個有些不大一樣的小姑娘。

夏妍的容貌不俗,任何時候都會有一幫青年才俊跟著身後表述衷腸。她卻總是不冷不熱拒絕,一門心思只是想在工作上有所作為。莫笙宵當年還曾經以上級關懷下級的口吻旁敲側擊地對她說起,對女人來說歸屬比事業重要。夏妍當時也只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回他:“莫總,我總是想著還是要先做出些事業來才好,我是比不得普通的女孩子,我還有人要照顧的。”

莫笙宵當心聽了這話一楞,莫名就有些酸澀,等到後來才知道,夏妍要照顧的那個人,是她妹妹夏甘草。

日常陪伴中情愫暗生,夏妍卻像是有一股魔力,帶著清冷的氣質,讓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等到莫笙宵略有意識的時候,自己已經挾著絲情不自禁的瘋狂情感投身其中。爾後?爾後倒也還算順利,夏妍很痛快地應下了莫笙宵的情感,痛快地就像這件事是早就應該發生的一樣。

兩人如同任何一對對陷入愛情的男男女女一樣,遵循著最常規卻最動情的步伐在感情裏邁進。

王子與灰姑娘舉行了盛大婚禮,然後接下來呢?接下來的事情童話裏是不會有的,可現實卻終歸是現實。

他們也曾經是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繾綣時光的,莫笙宵在後來的無數次仲怔或是夢回中,常常帶著咀嚼的意味將當時的一幕幕一遍遍閃回放映。

就好比此刻,此刻他正垂著眼坐在急救室門口的椅子上,陷入有些混沌的思緒裏,腦海裏同時出現兩幅場景:一幅是她們結婚當天夏妍笑靨如花的嬌俏模樣;另一幅是她就在片刻之前躺倒在蒼白的床單上疲倦無語的敷衍笑容。

他其實是想狠狠訓斥一頓夏妍,究竟是什麽原因讓她把兩個人陷入到這樣的境地裏,原來的日子,難道不好嗎?

“很好,是我太貪心而已。”夏妍被他捏住的手冰冷,輕輕喘著氣,“你不要多想,我一點也沒有怪你,我知道,咱們倆會走到今天這樣的境地,你比我要難過。”

莫笙宵另一只手攥成拳,一下一下砸在病床床頭的墻壁上:“妍妍,你究竟想要什麽?”

“幫我照顧好甘草吧。”夏妍微微用力掙了掙他的手,莫笙宵反而更用力氣捏緊了些,夏妍嘆了口氣:“我想見見甘草,可以嗎?”

殘燈朱幌(2)

只要是她願意的,有什麽不可以呢?莫笙宵擡眼看了看急救室的門,這麽多年來,只要是夏妍想的事情,自己哪有一樣沒有順她的意?就算是梅寒嶺,他有些輕蔑地在心裏提起這個名字,這個女人跟自己的妻子比起來,又算得上個什麽呢?

等到夏妍沒事了,自己也該收斂收斂脾性,那些旁的花紅柳綠鶯鶯燕燕,此刻想起來,也不過就是一道飯後甜點,當真割舍起來,心裏也是不痛不癢。

思緒如風一般掠過經年,直到他聽見急診室的門嘎吱一聲推開的聲音,才從深陷的記憶之淵裏驀然醒轉,幾乎是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

夏甘草很希望此刻的一切不過是一個幻境而已,她像是脫了魂魄似的,跟著推姐姐病床的護士往外走,急診室外的光線直直照進眼睛裏,刺激得眼睛裏一派生澀,淚水即刻就不由自主地淌下來。

“你們要帶妍妍去哪裏?”莫笙宵一臉惶恐地堵在門口,臉色慘白,一只手死死抓住病床。

甘草擡眼看見他,一時間滿心淒然憤慨頓時找到了一個出口,伸手格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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