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過後總是頭痛欲裂，有些嚴重的大早上剛清醒就得沖去洗手間吐上幾回，林皎月感覺眼前昏花一片，撐著茶幾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眼神游離。

腦子都變慢了，準時準點的生物鐘讓他不用擔心遲到，在盯著紙條沈思好久以後，終於逐漸理解了上面的含義。

又摸出手機看了未讀信息裏沒有唐楠，重重嘆了口氣。

那紙條是這麽寫的:

【為了防止你斷片兒，我先告訴你，是你幾個同事打了電話我才來的，什麽出格的事都沒發生，你還能自己走路，還認得我是誰，我走了啊，改天找時間吃飯。】

落款的署名不是漢字，像林皎月記憶中的那本筆記本一樣，一顆蘋果和一個藍莓，不過這次是純黑白的，沒有顏色。

是他們最陌生又最熟悉的東西，給對方人生中唯一留下的念想。

他就又一次笑出了聲，笑著笑著，情緒失控的落下淚來。

劃過臉頰的時候甚至沒有感覺，原始反應是以為窗外下了雨，飄進自己心裏，揉眼睛才發現原來是自己流下的。

這世界對於他們兩個人來說真的很奇妙，用最奇怪的姿態相遇，毫無防備的分開兩次，又以最普通是最少見的方式重逢。

時光荏苒，地球的自轉和公轉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他們也總是會在時間長河裏與彼此打招呼。

冒著再次走散的風險，依然選擇重新成為朋友，重新在心裏獲得更重的分量。

這也是他們能為對方做的全部了。

在洗手間隨意的洗漱過後就推門出去，排隊買了杯冰美式，慢悠悠的晃進西城大學。

對著電腦坐立不安了好一會兒，林皎月總是覺得今天辦公室的氣氛很怪，好像過於安靜了，或者是太尷尬。

辦公室裏昨晚喝酒的同事基本都在走神，時不時的看兩眼坐在位置上拿著咖啡的林皎月，但都是餘光悄悄看，稍微關系好一點的，還可能幾個人說句閑話，眼神基本都不離他。

更要命的是因為這幾天的作息加上喝酒的原因，林皎月眼下生出了點黑眼圈，看著一副睡不好的樣子。

硬著頭皮整理完最後一點事兒，林皎月終於松了口氣，頂著目光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對著旁邊聊天的同事說:

“請問我怎麽了嗎？昨晚喝的確實有點多，如果發生了什麽冒犯到你們的事情……還請見諒。”

“哦不是不是，”

正在談笑的兩名女同事迅速分開，其中一位擺擺手，面部表情十分尷尬，解釋道：

“昨晚你還是大家裏最正常的那個呢，不過就是我們不知道你已經有omega了，之前還幫李譚追你，有點兒不好意思。”

“我？omega……”

舌尖掃過後槽牙，他擡手順了兩下劉海，眼神向上飄去，回憶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耳尖不自然的慢慢紅了。

在家樓下硬要拉人家的手，半夢半醒的時候問他為什麽消失。

還當著那麽多同事的面和唐楠貼的太近，都超過安全距離了，林皎月下意識想起沒有信息的手機，突然就心知肚明起來。

這樣是有些不尊重人。

思考了片刻，他放小了聲音只讓那兩名女同事聽見，又把桌上的相片擺件遞過去。

照片應該是在酒吧那晚他偷拍的，燈光把唐楠攏上一層朦朧，埋在衛衣領子裏的他看上去有些軟乎乎，順毛劉海下朝別人微笑的臉也可愛至極。

有半張臉藏在陰影裏，最引人註目的是高挺的鼻梁和鼻尖痣。

提起唐楠的時候，林皎月總是帶著自豪感，他傻乎乎的笑著說：

“還沒在一起呢，沒追到。”

“沒——！”

眼神瞬間亮了，女同事們臉上的表情就像吃到了什麽驚天大瓜一樣興奮。

對著那張像是偷拍的照片左看右看，最後兩人都信誓旦旦的拍著胸脯保證:

“放心吧這事兒我們替你保密，也不讓李譚再纏著你了，祝你倆早日百年好合！”

幫學生處理各類突發事件，批一下假條，一整天就這麽晃悠悠過去，林皎月沒有著急出西城大學的校門，而是在辦公室裏擰著眉看手機。

畫面停留在唐楠的微信上，鍵盤被開著，卻不知道說些什麽，保持著姿勢發呆了將近五分鐘，卻突然收到了對方發來的信息：

“你沒問題吧？”

短短五個字有些莫名其妙，但林皎月很快便安定下來，換了語音開始說話:

“沒事兒，就是有點兒頭疼，那個……這個周末我請你吃個飯，有空嗎？”

沒有收到秒回的消息，他看著唐楠的名字下，反反覆覆的出現‘對方正在輸入’中幾個大字，不自覺的勾唇笑了。

只要想起那張臉露出猶豫不決或是糾結的神情時，林皎月就仿佛看到了高中時拿著數學卷子，問自己問題的唐楠。

那時他就有些大小眼的潛質，奈何睫毛實在過於濃密又精致，總能讓人忽略掉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omega無意識散發出的味道，不像其他人那般甜蜜的信息素會在空中占據一席之地，反而是騰空拔地而起一棵蘋果樹，上面只結綠色的果子。

“太可以了太可以了！”

唐楠最終選擇發了語音，背景聽起來有些嘈雜，很是混亂的樣子，但聲音裏是無論如何都壓不住的驚喜：

“那我們兩個人就酒吧門口見？”

“行，吃什麽你定，”

這激動的情景讓林皎月啞然失笑，連寵溺的樣子都是溫潤如玉的，還不忘防止對方為難，補充說：

“我沒有忌口，剛來也不太熟，到時候就跟著你走。”

坐在公交車上的唐楠笑得眉眼彎彎，他一只耳朵掛著耳機，聽語音的同時還側頭看著窗外風景。

這一路的終點站是開往西城某個偏僻的小鎮裏，他只是每天按照慣例過去看一眼唐北是不是還能自己活著。

平日裏這一路都是極其沈悶的，但今天，就好像林皎月陪著自己走這段路一樣。

對方提出了吃飯邀請，那自己就不用絞盡腦汁的想辦法拉對方出去，唐楠安下心來，這種繞彎子的東西他最不擅長。

一個一顆真心、一片赤誠的人，是永遠閃閃亮亮發著光的存在。

雖然總覺得這時不該這樣，像是立下了什麽奇怪的Flag，可唐楠還是壓下了這種怪異的感覺，按住語音鍵:

“吃飯那天，我有事想和你解釋清楚，也有事想和你說。”

一直守在聊天界面的林皎月馬上回了信息，他平和且穩定，呼吸中那股藍莓燒酒的味道似乎隔著手機屏幕蔓延。

心裏怎麽想的不知道，反正表面就是正人君子的做派，十分耐心的回覆一句：

“我知道了，那就等周六那天再說，我不會一直追問你的，慢慢來。”

半開的公交車窗戶因為速度灌進大風，把淺藍色的窗簾吹起，把車內混雜的信息素味吹散，唐楠戴著耳機，還要將音量調到最大才能聽清這條語音。

也幾乎是同時，他好像突然醒悟。

自己到底為什麽會喜歡林皎月，困擾了他多年的問題突然生出答案。

他討厭老城區那個地方，討厭唐北，可是那裏有一個性格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朋友存在，所以他喜歡。

後來這個朋友不告而別，他便開始學著逃離，學會反抗。

他不喜歡學習，知識和規章制度對於這樣的唐楠太過緊繃，但是就這麽硬撐著，居然遇見了不告而別的朋友。

朋友告訴他，想要改變你現在的生活離開那個人，就努力學習，然後離開這座城市。

他不喜歡西城，只是因為西城是距離沿江最遠的地區，所以他便早早的把目標定在西城大學，一個讀了重點高中就肯定能考上的地方。

可惜的是，最後他連高中都沒得讀。

他不喜歡喝酒，那種辛辣刺激和濃郁的味道時不時讓他反胃，但每次手指碰到各種各樣的酒瓶時，腦子裏總能想起那張給予他無數動力的臉。

alpha清爽幹凈的笑容和與他不符的，藍莓燒酒的味道。

後來有一次，唐楠讀到了遙遠的向日葵地，他便這麽形容自己。

“我站在那裏，覆雜、混亂、喧囂、貪婪。被寂靜重重圍裹，張口結舌。我無數次讚美荒野，仍不能撇清我和荒野的毫無關系。”

可是他也是喜歡的啊，自己的世界因為林皎月的存在才變得光明。

要是沒有他，大抵一輩子暗淡無光。

枯燥無味的數學在兩人的筆尖也變得似乎有趣起來，像紛飛的蝴蝶，展翅的幼鳥；西城變成了兩人的居住城市，他們居然離得這麽近，那西城也是值得喜歡的。

一切的一切，都因為唐楠喜歡林皎月逐漸明朗，走向上坡路。

林皎月是他生活裏最大的欣喜。

辦公室傳來敲門聲，林皎月被嚇了一跳，擡頭發現周奇站在門外，便招手讓人進來。

“我剛好要去找你了，”

拿著包站起身，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禮貌的笑容，溫和的說道：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一趟你家那邊兒，要家訪。”

“好的導員，”

周奇還是那副局促的樣子，低著頭，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今天他們應該都在，直接去就好，但是我家那裏離得比較遠，公交車時間會挺長的，您不介意吧。”

“沒關系，”

取材料時順道擺了擺手，林皎月帶著人往外走，他仿佛高潔如月，是個現代的仙風道骨之人，半開玩笑的打趣：

“既然比較遠…咱倆就打車去吧，石鎮公交站那兒行嗎？”

“是可以的！”

他走路時喜歡低著頭，全身都是不自信的狀態，說話聲越來越小：

“公交站那兒離我們家住的地方也近，麻煩您了……。”

手機的屏幕上是打車軟件，顯示還有三分鐘到西城大學校門口，林皎月舉著手機晃了晃，滿臉都是清爽的書生氣。

毫不介意地眨著眼睛笑了半天，才拍了拍周奇的肩膀，慢悠悠說道：

“那我們要加快腳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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