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好不容易重逢了，但是他們倆在學校裏其實沒有太多交集。

不在同一個班，除了體育課也不會經常碰面，林皎月終於有了可以漫無目的閑逛的理由，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周圍甚至有人盯著他竊竊私語。

在走廊看似隨心所欲的瞎走，實則就是為了路過八班門口，看唐楠在人群裏聊天。

說來也是，他開朗大方，情商高人緣好，成績不行但耐不住朋友多，唐楠總是會在某些方面領先林皎月大部分。

像自己這樣的朋友他應該多的是吧，林皎月會在每次兩個人聊天的過程中，在心裏默默的想著。

所以，躺在大學宿舍裏回憶高中時，林皎月看見的多數都是一些剪影。

他從走廊的窗戶裏看進去，唐楠半坐在課桌上，劉海被打開的窗子吹的有些亂，雨滴打在肩膀上也不顯慌張，隨意而從容。

帶著笑臉和大家手舞足蹈的聊著天，把別人逗的哈哈大笑的唐楠。

上體育課的時候跑圈，體力不太好的人晃晃悠悠的跑在末尾，林皎月特地放慢了速度等他追上來，唐楠竟然還有力氣拍拍他的肩膀，說你跑慢點兒等我一下。

高中時期的林皎月比他高了不少，轉頭看去，一滴汗珠順著額角滑到下巴，緩緩落進了唐楠有些寬大的衣領裏。

期中考結束，拿著試卷欲哭無淚的唐楠在走廊求自己給他講題，結果磨了半天，連個基本的知識點都不會，林皎月只能無奈的從書桌裏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扔給他。

當時忘記下一節課就是這個科目，只好裝作沒帶筆記本，被老師點起來站了一節課，他從唐楠那拿回筆記本的時候，扉頁的空白紙上被畫了小圖。

是一顆蘋果和一個藍莓，梅子被藍筆簡單的塗上了顏色，蘋果用的是綠色熒光筆，底下還寫了串小字說:

“你在本子上寫我名字幹嘛？”

林皎月當場楞在原地，連老師點他名字都沒聽到。

在老師腦羞成怒之前好不容易站了起來，掃了題目兩眼就回答出正確答案，老師也消了怒氣，只好讓他別看本子專心上課。

這件事情沒有下文，唐楠不喜歡刨根問底，秉持著你告訴我我就聽，不告訴我也不問的心對待每一個人。

剛剛好林皎月也不知作何解釋，手足無措的躲了人家幾天，後來發現唐楠不太在意才松了一口氣。

一個不勇敢，一個不樂意。

後來學校舉行活動，林皎月被學生會的叫去幫忙，隔了很久基本上人都走空了，他才回教室收東西。

看到桌上忘記給老師的作業本，林皎月捂著額頭嘆了口氣，他借給唐楠現在才還，也只能認命的拿著往辦公室裏走。

分成兩個的辦公室挨著，他還沒進英語老師辦公室，就感覺有一道視線在盯著自己，帶著預感難以置信的轉過頭，對上亮晶晶的雙眼。

唐楠站在一臉怒氣的女老師身邊賠笑，但是心思明顯沒放在這上面，兩人目光一對，他就像向日葵遇見太陽一樣，綻開了笑顏。

夕陽落著山把天空映的紅了大片，唐楠小幅度的勾了勾手指和他示意，古靈精怪的勾著嘴角，整個人好像都被照出了暖色調。

身邊的立式空調冷氣吹的他打了個冷顫，下意識的搓搓手臂，張開嘴又把聲音憋了回去，很是為難的樣子。

趕快回覆表示自己看見了，林皎月捂著肚子笑了半天，才晃晃手中的作業本，往另一個辦公室走去，結果被留了太長時間。

出來的時候再想找人，卻發現唐楠已經走了，林皎月也沒多在意，拎著書包往校門口走，說大不了明天再見。

可惜世事無常，這場意外的照面，變成了長大成人過程當中的最後一次見面。

第二天林皎月到學校實在太忙，又快期末考試了，他沒有太多時間去走廊外面找人，就這麽兩天過去直到星期四，也沒再能往八班門口走上一回。

考試之前的最後一節體育課，林皎月找了一圈兒也不見人影，心裏很是奇怪。

東張西望的在角落的樹蔭處，看見了幾個唐楠的朋友，他拿著書，假裝不經意的坐在旁邊，思考該怎麽搭上話不會尷尬。

結果還沒等他張口，就聽見那邊兒的人慷慨激昂的在聊:

“你說到底怎麽回事？他那個爸爸是不是腦子不太正常啊？”

“我也不清楚，唐楠沒跟我們任何一個人聊過他自己家的情況。”

“那天把我嚇一大跳！他那麽好一個人攤上這麽個爹，也真是服了……”

這些對話在別的學生心裏可能雲裏霧裏，但林皎月卻熟悉的不得了。

或許是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唐楠太過正常也太過開心，竟然讓他忘了還有唐北的存在，忘了他還身處險地。

三句話聽的自己冷汗直流，林皎月仿佛有所猜測，但最嚴重的應該就是，唐北抽了什麽風把唐楠給打了吧？

簡直想都不敢想，他最終把目光停在了辦公室，又想起那天下午的笑顏。

大概……自己應該去找八班班主任問問。

心動不如行動，放學以後打了報告進去，他小心翼翼的站在女老師辦公桌前，說話都沒什麽底氣：

“老師好，您是八班班主任吧？”

“是的，有什麽事嗎這位同學？”

女老師看起來十分勞累，眼下有黑眼圈。

“是這樣的，我是唐楠的朋友，他從我這兒借了一本筆記說今天還我，但是我沒看見他人來學校，”

情況不是很樂觀，感覺女老師沒什麽時間聽別人講廢話，林皎月眼睛一轉，拿出平時對付老師的那套微笑，開始編謊話：

“我和他不算很熟，私下也沒有聯系方式，想起來他是八班的人，就問問老師他什麽時候能回來。”

女老師也頓住了，表情一變再變，最終停在一個很扭曲的角度，她擡手理了理頭發，盡量目不斜視又小聲的說:

“同學，你跟我出來一下。”

跟在老師後面出了辦公室，首先感覺到的是撲面的熱氣，今天是個陰天，烏雲聚在一起的時候就宣告了傾盆大雨，哪怕是刮起大風也不減熱度。

“老師您小心點兒……。”

看著女老師有些魂不守舍的，差點兒被自己絆倒，林皎月還是忍不住提醒出了聲。

“我沒事兒，就是，”

欲言又止的停頓半晌，女老師不知道該怎麽同面前的男同學說，最後手撐著墻，聲音裏是透不出來的心酸：

“唐楠不出意外的話是回不來了。”

“怎麽回事？”

此話一出，林皎月腦袋裏瞬間嗡嗡作響，肩上的書包瞬間似乎有千斤重，把他壓的都快直不起身子了。

風越刮越大，兩個人此時站在走廊上，卻沒有一個人能找到支點，像是思緒與心跳全部迎著風吹走了。

“周二的時候我在上課，唐楠的爸爸沖進教室把他拉走，”

重新開口後，女老師雙眼放空，回憶的時候眼眶紅了起來，鼻音很重，也有些思緒混亂的絮絮叨叨：

“把我們所有人都嚇著了，他爸爸看起來精神狀態不是很好，同學還有幾個老師幫忙把他倆分開，然後說帶他去辦公室，有什麽話好好聊聊。”

“他爸爸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鐵了心的要讓唐楠退學，我就問他為什麽，”

眼看女老師撐不下去，林皎月自己心裏也難受，但還是用力扶住了她。

此時此刻，女老師的聲音越加慷慨激昂，所有的悲傷和不解都化作憤怒，接連串說了兩句話：

“我們這兒畢竟是重點高中，雖然唐楠這個學生數學比較差，有些偏科，但是考個大學是完全沒問題的，如果退學了，那他的人生怎麽辦。”

“然後……然後他爸爸就特別生氣，差點兒掀翻了我的辦公桌，一直在說唐楠是個廢物沒有上學的必要，就別浪費他的錢了。”

緊接著聲音消失，女老師再也說不出話來，抖動肩膀虛脫的往墻邊一靠，滿臉寫著不願意接受事實。

“老師，老師我知道，您先休息一下吧。”

作為毫不知情的無關人士，林皎月單純以旁觀者的角度來聽，都感覺自己的心臟隱隱作痛。

所以，他簡直不敢想象，處於事件中心的人究竟是什麽心態。

“沒關系的同學，”

好像是自己哭了吧，但聽不見女老師的聲音，因為天空終於下起了大暴雨。

走廊上淹了水，此時的雨淹沒了外面所有的景色，已經看不見離他最近的那棵樹了。

被雨聲埋沒的，還有女老師的最後的那一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老師只是，挺舍不得這麽個學生吧，我沒有太多教書的經驗，唐楠真的是很好的學生，太可惜了……。”

教育局放假通知來得及時，似乎是來了臺風，女老師拒絕林皎月的安慰，從辦公桌裏拿出把傘就讓他回家。

臨走前，林皎月鞠了一躬。

他沒背書包，身上除了把傘啥也沒帶，結果也只是握著傘走在大雨裏，沒有要撐開的意思。

滿身的藍莓燒酒味兒，因為情緒的失控變得濃烈，但是被沖散在了水裏。

到校門口的時候全身濕透，他隔著雨幕，看見了有輛黑車停在那兒。

李文奇坐在駕駛座夾著煙，眉頭緊皺著望向門口，見到熟悉的身影馬上把後車門打開，煙被丟進雨水。

上了車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囑咐他回去喝碗姜糖水然後洗個熱水澡。

林皎月吸著鼻子嗯了一聲，最後沒忍住的掉了兩滴眼淚。

“哎呦怎麽回事兒？”

這場景可從沒見過，李文奇好像是特意拿的幹毛巾放在後座，他一臉擔憂的問：

“要不跟叔叔說說？”

“沒有……”

毛巾貼著臉，車裏李文奇木質的信息素味兒都沒自己的濃，林皎月聲音帶著哭腔，又聽起來沈悶：

“我就是，壓力有點兒大，想期末考個第一，剛才在辦公室裏問問題，沒註意下雨了，對不起。”

“這有啥的，”

大概是猜到原因不好說，李文奇無所謂的擺擺手，他眼神沒從車窗邊離開，順著這個話題找了個臺階：

“放輕松，一場普通的考試而已，又不是高考，再說了高考你也沒必要緊張啊，咱們家人都那麽牛，一定沒問題的對吧。”

沒有回答，林皎月只是把臉埋進毛巾裏無聲的大哭。

自己早就褪去了最稚嫩的影子，感覺鼻尖還有青蘋果味在環繞。

像是被人捅了一刀那樣疼，他都不敢把自己帶入進那時的唐楠，只要想到，眼淚就止不住的流。

李文奇從後視鏡看了兩眼，敏銳的查覺出這背後原因或許會影響林皎月很久。

但是他什麽也沒說，這場戲劇化的情緒和暴風雨，被兩個人默契的咽進了肚子裏。

誰都沒有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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