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林皎月強撐著腦袋，胡言亂語中說出的地址邊停下，唐楠轉頭看著睡死的人，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餵，你還能行嗎？”

推了兩下沒把人叫醒，他探過身子幫忙解開安全帶，頭發似乎掃到了林皎月的鼻尖，聲音小，但語氣溫和的不成樣子：

“我們到了，等會回家再睡吧。”

“唐楠……”

猛的睜開雙眼，林皎月的眼睛因為喝了酒的緣故有些輕微的紅血絲，仿佛又含著淚。

借著外面路燈下的燈光看上去，像是把月亮打碎了揉在裏面。

只是從他的視線看過去，這個穿著水手領的人才像是發著光，青蘋果酸澀香甜的味道在車裏彌漫。

聲音很輕，周身都彌漫著酒氣，林皎月擡手撫上唐楠的額頭，小聲念叨著：

“你怎麽，消失了啊……？”

“說什麽胡話呢！”

這話只有他們兩個知道是什麽意思，唐楠擡手敲了敲林皎月的額頭，急匆匆的下了車躲開快要交融在一起的信息素，終於在開口的時候沾上些怒氣：

“醒了就快點兒下車吧，我扶著你，可別摔倒了。”

把人拽下了車，林皎月就那麽笑著看他。

嘴角彎著，用骨節分明的手去拉唐楠的手，強迫面前這個人和自己十指緊扣。

“你幹什麽？”

喝醉的人手勁很大，唐楠是真沒那麽大力氣，被拉的一個踉蹌。

“我們不是，回家嗎？”

林皎月的聲音裏聽起來像是含著委屈，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喝多了之後說話嗓子像張不開似的，黏黏糊糊的：

“你跟我回家吧，好嗎？”

盯著握緊的手看了半天，唐楠最終讓步，把現在發生的一切歸結於他喝的太多，或是明天微信解釋一下就行了。

放棄糾結後，就隨意的讓那人拉著自己走，反正他也囂想這種畫面很久了，也算圓自己一個夢。

看不到的陰影裏，林皎月的笑容染上了一些別的味道，他好像醒了酒，總是用餘光看著和自己十指相扣的人。

雖然時機感覺不對，但是這個從小學霸到大的人，腦子裏還是無厘頭的冒出聶魯達寫的詩，在心裏一字一頓的念著：

我們甚至失去了黃昏的顏色，當藍色的夜墜落在世界時，沒人看見我們手牽著手。

一路上林皎月都拉的很緊，好像是怕身邊的人又憑空消失那樣，或者是一種奇妙的占有欲，大拇指磨著對方的虎口。

而這種感覺對唐楠來說是很怪的，他只能不停的和自己說是酒精的原因，不能自作多情也不要自作多情。

導致那段路走的十分艱難，過程中有好幾次他差點轉身逃跑。

打開家門費了些力氣，唐楠把林皎月丟在茶幾旁邊，任由他躺在地毯上又睡了過去。

自己認命的拿走鑰匙，去樓下招牌閃著光的夜宵鋪子買上一碗粥。

出去的時候吹著風，他沒由來的耳朵紅了，好像反射弧太慢，現在才反應過來剛才兩個人之間究竟有多親近。

解安全帶、牽手、回家。

其實唐楠猜到了，林皎月說自己消失應該是高中時候的事，他不想提，也有意讓他難受一陣子。

自己消失的時候也沒和我打招呼，怎麽我走了還必須得告訴你啊。

拿著粥回到樓上，唐楠盯著睡死的他看了老半天，最後做出了重要決定，坐在茶幾的另一邊把這碗粥自己吃了。

這人聚餐就算再不濟也會吃東西，反倒是自己從早忙到晚，一口飯都沒來得及吃。

他一邊吃，眼神一邊環視著整個房間，因為從進門開始就聞到一股奇特的味道，聞上去很熟悉，卻想不起來是什麽了。

找來找去，他在餐桌上發現了個瓶子，看樣子是個香薰，上面還插著三根擴香棒。

把碗放下走過去一瞧，唐楠捧著香薰笑出了聲，這笑聲裏似乎夾雜著無奈與驚奇，笑著還喃喃自語的念叨:

“這房間裏頭這麽多青蘋果就算了，怎麽你的香薰也要用青蘋果味兒的啊。”

墻上時鐘在宣告時間的流逝，唐楠從茶幾上找出了本子和筆，在確認是個普通草稿本後，撕掉一頁就在上面寫了些字，然後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上。

離開之前，他關上了窗戶和臥室的門打開客廳的空調，順手揉了揉林皎月的頭祝他一夜好夢，輕飄飄的離開了屋子。

決定把這些事情先藏住，如果林皎月第二天不記得，那唐楠打死也不說。

坐在車裏像是有些幸福的笑，他拿著手機給吳浩發語音，結果對面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聽著還是挺生氣：

“好你個唐楠，簡直是見色忘義的典範啊！把我丟下就跑了，這會兒才發信息，我都差點以為你出事兒了呢！”

吳浩那邊兒已經關了店，坐在空無一人的吧臺邊控訴他。

“那人家電話打到我這兒了，我總不能不管吧？”唐楠笑瞇瞇的開著車，心情大好。

“你放屁！”

這話說的一點臉都不要了，吳浩氣急反笑，他對這人就是不信，半開玩笑的開口，吐槽都能笑出聲：

“接了電話的時候，你急的恨不得瞬移過去，現在告訴我是總不能不管，不如說你是恨不得天天管。”

“哎呀行啦，看破不說破嘛，”因為離得近，唐楠已經停了車，朝坐在店裏的吳浩揮手“趕快掛了，我進去再說。”

店門被打開，吳浩被唐楠身上的酒氣熏了個底兒朝天，比店裏的不知道濃多少倍。

“謔這味道大的，”

他一只手在鼻子前扇風，臉上做出嫌棄的表情，還不忘八卦的問一句：

“不是我說兄弟，你讓他標記啦？”

“會不會說話，咱是那樣的人嗎！”

唐楠睜大眼睛，左手在鼻尖處搓了搓，說起來還罕見地有了些害羞的情緒，都不好意思大聲，只能磨磨蹭蹭的說：

“那種趁人之危的行為是不好的，他不是喝醉了嗎，信息素自然就收不住唄。”

“行，你太行了，”

從吧臺走出來，吳浩豎了個大拇指，眼見的時間太晚，他有些著急回家了，就擺著手勸人趕緊走：

“你也趕快回去睡覺吧，我要回家了，這大晚上危險。”

“等會兒，我有事兒想找你聊聊……”

尷尬的表情轉變成一副笑臉，唐楠搭著人肩膀不讓走，有些鄭重其事的問：

“平時也沒見你那麽著急回家，今天跟我聊聊行不？”

“你——”

聲音拖得很長，吳浩算是自暴自棄的重重一拍大腿，又坐回吧臺旁邊，頗為嫌棄的對著人說：

“說吧說吧，早說早解決。”

“是這樣的，”

手撐著腦袋，唐楠打的蝴蝶結已經散開了，他左手玩著繩子，右手握拳，仿佛在回憶些什麽，說的支支吾吾，但表情看起來卻又正經的不得了。

頭頂的燈光打下來，他睫毛濃密，鼻尖痣十分搶眼，透過衣服勾勒出的身形似乎讓他顯得消瘦，整個人白凈的不行。

緊接著，他幾乎是不間斷的吐出一長句話，肺活量大到驚人：

“假如說你有一個朋友，以前他什麽也沒告訴你突然消失了，後來高中重逢又成為了朋友，結果這次是你背著他消失，進入社會後機緣巧合之下又重逢，他提起了高中的消失，你會怎麽辦？”

“想說是他就直說唄，”

完全知道是誰，吳浩百無聊賴地搖了搖頭，兩只手撐在吧臺上，認真的為朋友出謀劃策，於是問道：

“那他有沒有把消失的原因解釋給你？”

“有，是一些不可抗力導致的，”

重重的點了幾下頭，唐楠面色奇怪的糾結半天，緊接著補充：

“事情涉及隱私，我就不告訴你了，但是我的消失也沒辦法避免，甚至沒辦法預測。”

“我知道……當時那個時候我也在場。”

提到那件事情，吳浩眼中充滿了厭惡，看起來恨不得馬上把唐北懸首示眾。

“是啊——誰叫我攤上這麽個爹，”

拖著長音伸了個懶腰，唐楠雖然從裏到外都透露著不情願，但還是找補道：

“沒辦法，不管也不行，畢竟還是我親爹，最起碼 ……道德層面過不去啊。”

“這樣，我跟你說啊，”

吳浩身子前傾，湊到唐楠身邊神神秘秘的開口：

“我勸你還是和他解釋一下比較好，畢竟你想，你倆重逢的時候他把消失的原因告訴你了，要是你不告訴他，這不是顯得不好嗎，禮尚往來知道吧。”

話說的的確有道理，林皎月不是故意消失，甚至找到自己的第一時間是先說對不起道歉，的確應該禮尚往來。

“好吧明白了，”唐楠站起身，糾結的樣子消失殆盡，現在像下定了決心“那你回去休息吧，我也上樓了。”

“行，你自己想想。”

吳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低了下去，眼神裏都正經了許多，他也不想拿朋友的這種事情開什麽玩笑。

剛往前走兩步又轉回身子，特別不放心的雙手捏住唐楠肩膀，認真叮囑道：

“把話都說開了，別老是憋在心裏，到時候系得太死了，成了死結，反倒是會出大問題，不如盡早化解呢。”

這道理任誰都明白，唐楠點了點頭示意他放心，這下吳浩才真的走向門口。

結果人背著唐楠舉起手機揮了揮，他看著吳浩這動作，下意識打開了自己的手機，發現上面有條未讀信息。

是剛才還在自己身邊這人發的語音，唐楠莫名其妙的擡頭，吳浩已經不見蹤影。

“忘記說了，明天我差不多到日子發情期，這幾天酒吧都不開門，然後我把錢直接發你卡上，記得看看。”

語音聽著輕快，唐楠也了然的笑，按著錄音鍵眉飛色舞的回了一條:

“我還真沒想起來，直接幫了我大忙，那我就約人家見個面說了。”

躺在床上的唐楠把臉埋進被子裏，手上似乎還傳來對方若有若無的熱度，還能聞到藍莓燒酒的味道。

他想起林皎月對自己笑的樣子，說來說去只能總結一個字——愛。

唐楠愛很多東西，他的人生有很多是值得愛的，雖然別人總覺得他苦。

朝陽、晚霞、天邊的雲彩；雨滴、烈日、冬天的白雪；鮮花、大樹、飛翔的海鷗，多到數不勝數。

所以，唐楠愛林皎月也情有可原吧？

如果說，他知道對方把自己視作青春裏的唯一，是特別特殊的。

那麽林皎月就是他青春裏的第一。

換句話來說，不是青春，應該是他長到二十四歲以來的第一才對。

第一個朋友、第一個玩伴、第一次分別、第一次重逢、第一次面紅耳赤的瞬間、第一次明白自己的喜歡。

高中時期不只有遙望著唐楠的林皎月。

更多的是只存在於唐楠腦海中的林皎月。

是對方完全不知道的，自己的心動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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