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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冷雪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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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依舊在繼續。

嶺南軍營紮在一片山谷之中,山谷外是一方平靜的小鎮。

鎮上人很少,民風樸實而幹凈,昨日下了一夜的厚雪蓋在民房之上,夕陽照在上面,細碎的雪粒子折射出一層層晶瑩剔透的光芒。

夕陽之下,蘇霧和翠嬤嬤、年叔二人踩著半尺厚的積雪,提著滿滿當當的東西往回走。

明天就是蘇霧和謝淮安的大婚之日,蘇霧剛被謝淮安帶到身邊不久,翠嬤嬤怕她緊張,所以下午帶她出門透了透氣。

三人還順便買了些瓜果甜糖,還有幾十斤醬牛肉,翠嬤嬤跟在蘇霧身邊絮叨道:“營裏都是些糙漢,糖他們吃不慣,就留著我們自個兒吃,他們就吃醬牛肉行了,老奴到時候切幾大盤”

年叔聽她絮叨,不由打岔道:“吃什麽醬牛肉,明天婚宴大人早就訂好了,請的可是方圓百裏最好的酒樓師傅,比你的醬牛肉好吃一百倍。”

翠嬤嬤被他一提醒,拍了一把腦門:“哎呀老糊塗了,只記得他們愛吃醬牛肉了,我方才買的時候你也不提醒我罷了罷了,等我曬成肉幹,留著他們打仗的時候吃”

翠嬤嬤和年叔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叨,蘇霧臉上掛著微微的笑意,擡頭看向夕陽。

夕陽如血,紅彤彤地映在整個小鎮上。

她被謝淮安強行從京城帶到這兒,快要半個月了。

這幾年趙玄瀛和謝淮安之間的爭鬥從未停歇,她在大寧,也不知不覺待了三年多。

三年的時間,她除了在開始的時候推進劇情,後面全然是在被劇情推著走。

蘇霧已經很久沒有動過腦子去算計什麽了,也很久沒有,去思考過劇情了。

但今日,她站在通紅的夕陽下,即將發生的劇情,卻不可遏制地湧向她的腦海——一切要走向尾聲了。

她苦澀地笑了笑,低下了頭。

謝淮安將婚房安置在小鎮中,是一座兩進的小院,院中栽著墨松,屋子亮堂堂的。紅綢和燈籠已經掛上去,在房檐下搖搖晃晃,飛翎正認真地往墨松上貼喜字,他的胳膊還有傷,是半月前那場大戰傷的,到現在還沒好全。

他只能吊著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歪歪扭扭地貼著喜字。

年叔去放東西了,翠嬤嬤從院門口回來,笑盈盈道:“蘇小姐,嫁衣改好了!”

蘇霧回頭,看到她捧著一個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放著簇新的嫁衣,正紅的嫁衣上金線刺繡著飛鳳祥雲,與落在上面鳳凰銜珠的金冠交相輝映。

這嫁衣是謝淮安為她準備的,她來到小鎮時,嫁衣就放在他們的喜房。翠嬤嬤攛掇著她試了試,除了腰身有些松,其她正正好。

蘇霧從翠嬤嬤手中接過已經改好的嫁衣,微微笑著,道:“我拿進去吧。”

“欸”翠嬤嬤應一聲,看到蘇霧慢慢走進房間關上門,她皺起了眉,“為什麽感覺蘇小姐不像很開心的樣子”

年叔放完東西出來,正巧聽到她的話,年叔接道:“我也覺得,蘇小姐雖然總是笑瞇瞇的,但老覺得,她的笑是為了讓我們寬心才笑的”

“哎。”翠嬤嬤嘆了口氣,“也難為她了,一場婚事卻要顛沛流離,甚至還背上了幾萬將士的性命”

“噓,別說了,大人不讓說!”年叔急忙打斷她,將她匆匆拉進了廚房。

蘇霧捧著嫁衣,脫力般倚在門邊上,方才外面的話已經全部落在了她的耳中。

她嘲弄地笑了笑。

是啊,幾萬將士的性命

夕陽越來越沈,滿院的厚雪被掃幹凈,大紅的喜字貼得到處都是。

謝淮安終於從外面回來。

他抱著兩壇酒,連帶著一對龍鳳喜燭,遞給了翠嬤嬤,而後,他撣了撣衣上的風雪,推開了房間的門。

蘇霧正端坐在妝鏡前,好似在發呆。

聽到門響,她回過頭,唇角上揚:“你回來啦。”

她的笑意並不達眼底,謝淮安淡笑著走到她身邊:“方才和將士們去沐浴了,所以回來的晚了些。”

三年的時光,也為謝淮安添上了風霜,即便穿著一身柔軟的長袍,也遮掩不住他身上的威重氣勢和逼人煞氣。

謝淮安也和從前不一樣了。

蘇霧記得,她剛剛穿進大寧、初見謝淮安時,他一身威重,但目光是平和而沈穩的。

但如今的謝淮安,也在和趙玄瀛一次次的殺伐之中,發生著轉變,譬如他那雙從前古井無波一樣的眼睛,如今像是一潭無盡的見不到底的湖水,沒有光亮,只有濃沈的黑。

蘇霧有些怕他。

但比怕更多的,是愧。

她溫溫柔柔地笑著,起身走到桌前,拿起她早就為他泡好的茶。

茶香馥郁,她倒出一盞,放在謝淮安手邊。

謝淮安拿起茶盞,另一只手,攥著她的手心。

“不要忙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興許會勞累些。”

蘇霧佯裝羞澀地一笑,只是眼底,再也壓不住的悲色溢了出來。

謝淮安全部看在眼裏,眸中的黑愈發深邃。

但他一個字都沒有多問,只擡起手腕,落在她一頭柔軟的長發上。

“不要多想。”

他的語氣很溫和,手掌緩緩蹭過她的發旋兒,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壓抑了許久、掙紮了許久的蘇霧,在這一刻終於破防。

她猛地擡起頭,看向謝淮安,雙唇抖著,像是用盡她所有的力氣,道:“停下吧,淮安,我們的婚事——停下吧。”

謝淮安的動作頓住。

房間內的燭火跳動了一下,明明暗暗的光線,映進謝淮安的眼底。

他慢慢收回了手,搖頭。

蘇霧頹然地坐了下去——一切覆水難收,她已經,什麽都改變不了了。

在這一刻,號角忽然從遠處吹響。

尖銳高亢的號聲穿過山谷,穿過整個小鎮。

蘇霧僵硬地擡起頭,她最怕的,終於來了。

號角吹響,飛翎聲音凝重地在外面稟道:“大人,他果真來了。”

謝淮安無聲地一笑。

他站了起來,撫向蘇霧的長發,將她的碎發別在耳後,才輕聲道:“好好休息,等我回來明日婚典會如期舉行。”

言罷,他轉身走了出去。

門開又闔上,寒風從外面刮進來,蘇霧看著眼前的冷茶,想彎彎唇角,可是這一次,她連假笑也笑不出來了。

這一夜,她沒有睡。

時間一點點走著,夜晚寂靜,寧靜的鎮子房屋上蓋著一層厚雪,寒涼的月色照在上面,白晃晃的,將夜晚映照得宛若白晝。

天微微亮的時候,屋子裏的燭火燃盡,整個屋子暗了下來。

蘇霧坐在床榻上,望著張貼在房門上的一雙喜字。

“啪!”房門猛得被推開,謝淮安半邊臉上覆著血,踉蹌著推門而入。

蘇霧擡起頭,她枯坐一夜,眼底的紅血絲蔓延著,她睜大著眼,看向謝淮安。

謝淮安一身赤炎軍鎧甲已經破碎,左肩一個碗口大的血洞正往外冒著血。他看著蘇霧,一雙眼底,黑沈沈的,宛若毫無生機的深淵。

謝淮安上前,將蘇霧從榻上拉起。

“跟我走。”

他的手上也全是血,粘膩地沾在她的掌心中,蘇霧眼底紅著,一句話都未多說,跟著他往外走去。

她知道,今夜是謝淮安和趙玄瀛的最後一戰,此時的謝淮安,已經徹底輸了。

院中的紅燈籠和紅綢正懸掛著,那身嫁衣也安靜地放在蘇霧的床榻上,這些紅映在謝淮安的眼底,如同他半邊臉上的血,可怖又絕望。

他帶著蘇霧往山上走去,山上積著雪,半尺厚的雪踩下去就是一個深坑,謝淮安的血順著他的胳膊流下去,那碗口大的血洞像是傷到了他的心臟,血像是流不盡一樣滴滴答答落在雪中,仿佛栽進了連綿的紅梅。

這樣的雪地,無論他們走多遠,都是徒勞的。

但蘇霧並沒有吭聲,只咬著牙,跟著謝淮安往山上走。

到半山腰的時候,身後傳來嘶鳴馬聲,遠遠的,似乎有很多人下了馬,若隱若現的搜找聲在寂靜的清晨順著風傳到了謝淮安和蘇霧耳中。

雖然聽不清楚,但他們卻知道,趙玄瀛的人已經在不遠處發現了他們兩人的蹤跡,他們被追上,只是時間的問題。

謝淮安緊緊握著蘇霧的手,他那張極其俊朗的面容已經沒了血色,淡青色的胡茬生了出來,熹微晨光撒在他身上,他腳步虛浮,儼然是在撐著最後一口氣。

蘇霧的眼淚霎時就出來了。

她忽然停下腳步,拽住了謝淮安:“淮安,夠了,我們不要走了”

謝淮安喘息著,回眸看著她。

他輕輕笑了一下,道:“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

蘇霧淚眼婆娑著,一時泣不成聲。

謝淮安擡起手,粗糲的拇指蹭過她的臉,將她的眼淚一點點擦幹凈。他重新牽起她,道:“和我走遠些吧。”

他重新邁步,步伐執拗,滿身偏執。

蘇霧不再勸說了,咬牙跟著他一點點往前走。

但是雪太滑了,她走了許久,體力終於透支,她摔在了山上。

謝淮安急忙單膝跪地,將她攙起來,他那個血洞已經露出森森骨茬,蘇霧半身都是他的血。

蘇霧紅著眼,一聲不吭地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她亦是滿身偏執,像是在拼盡全力,去完成謝淮安最後的願望。

兩個人走啊走啊,太陽升起,山上積雪融化,蘇霧不知摔了多少次,身上快要濕透了。可是積雪的融化,卻讓蘇霧看到了希望。

她忽然道:“淮安,你自己走吧,我只會拖累你現在雪已經融化了,興許,你可以活下來,你可以改變你的結局!”

她說的倉惶,已顧不得掩藏穿書而來的身份。

但謝淮安不為所動,他笑了笑,吃力喘息著,道:“我說過,我只想和你多待會兒雖然讓你走得這樣艱難,但”

但是不走,趙玄瀛很快就要把她帶走了。

謝淮安言罷,仰頭看向初升的日光,他忽然輕聲道:“不過差不多了還是不走了吧”

他拉著蘇霧,撣凈一塊山石,帶著她坐了下去。

“就在這兒吧。”

蘇霧紅著眼,哽咽勸道:“你可以一個人走的,求你至少先活下去啊。”

謝淮安搖頭,揉了揉她的頭發:“不我已經活不了了”

他微微轉身,蘇霧終於看清了那個碗口大的血洞,那個洞在心臟邊緣,數條血脈斷了已經回天乏術。

蘇霧崩潰地,哭出了聲。

謝淮安再次擡起手,擦凈她的眼淚,她的淚水止不住,他就執拗地一遍遍擦著。

“不要哭現在該是辰時了吧”

辰時,原本是他們兩人婚典的吉時。

蘇霧也擡眸,淚眼婆娑地看向日光,今日的陽光很好,原是個明媚的好日子。

她眼底淚意洶湧,這次卻緊咬著唇,逼停淚水,幹澀地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重重疊疊的腳步聲。

謝淮安沒有回頭,蘇霧卻紅著眼,回頭望去。

趙玄瀛已經站在他們身後,一夜的寒霜披在他的身上,趙玄瀛眉眼冷肅,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松了一口氣。他道:“元元,別怕,朕來了。”

蘇霧紅著眼,她該怎麽回答?

她一個字也說不出。

趙玄瀛往前邁了一步,他轉眸看向謝淮安,冷沈的聲音穿透晨間的山林。

“謝淮安,赤炎軍已全部伏誅。”

聽到赤炎軍三個字,蘇霧明顯地看到,謝淮安的肩膀抖動一下。他低聲喘息聲,仰身,倚在大石後的枯樹上。

左肩上的血洞白骨森森,流出的血一刻都未停過。

謝淮安的心跳越來越緩慢,肩上的傷口傷到他的要脈,血流幹時,他也到頭了。

竟然真的輸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永昌帝昏聵,大寧需要明君,否則,還會有下一個我。”

他這句話是說給趙玄瀛聽的,但趙玄瀛並未回答。他垂眸,走到蘇霧身邊,拉起她的手。

“跟朕回去。”

蘇霧紅著眼,回頭看向謝淮安,他平靜地半闔著眸子,道:“去吧,你陪了我最後一程,已經夠了”

他的血越來越多,順著他半邊身子流下,灌入枯樹之下的冷雪上。

蘇霧眼前模糊起來,但她還是,慢慢走到了趙玄瀛的身邊。

謝淮安彎起唇角,他仰頭,太陽愈來愈高,吉時過了,他到底,還是娶不到她。

罷了

謝淮安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小霧別自責,也別愧疚”

蘇霧止住腳步,慢慢地、遲疑地看向他。

謝淮安像是笑了一下,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雖然不知道,你為何當時執著於和我定下婚事,但我一直知道,你心中並沒有我”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你不必愧疚”

蘇霧的眼淚大滴大滴落了下來。

原來,謝淮安什麽都知道。

原來那些她自以為是的偽裝,在他面前,早就被剝得幹幹凈凈。

她顫抖著唇,艱難地開口:“對不起。”

可對不起有什麽用?

她用謊言,傷害了一個又一個的人,對不起有什麽用?

謝淮安低聲呢喃:“沒事的最後這一程夠了”

他說完這句話,手臂終於,緩緩垂落

碗口大的血洞猙獰著,幹癟下來,唯有斷開的骨茬,在天光之下,比冷雪還要白皙。

蘇霧踉蹌著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謝淮安將他的心,至死捧在她的眼前。

她的雙手捂在臉上,三年多了,那些日日積攢起來的愧疚、自責,終於如巨石一樣,壓在了她的脊骨上,讓她再也直不起腰。

她曾自欺欺人,說自己在書裏做個罪人,沒關系的。

可是如今謝淮安死去了,她終於清晰地認識到,何來的書中?這些人的血是熱的,骨是白的,心由血肉塑就,不容踐踏。

她就是罪人。

一個自私的、永遠無法脫罪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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