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節
關燈
小
中
大
第 71 章節
的手，兩人走到河沿坐下，金彈子突然笑了起來：
“一年前，我們手就這樣拖著，想放也放不開。”
“誰叫你纏我啊？”
“說起來，你那時候是真古怪，走了神似的，就對我特別兇。”
“你才怪呢！我這輩子沒見過你那麽煩的人。”
“很特別哈？”
“……滾。”
淺色的晨光照在黃土路上，籠著一層淡淡的金輝。耳邊，早市的叫賣吟唱，讓臨安城漸漸蘇醒。
不多時，街道上就會擠滿了買賣各色菜蔬、果子、生鮮的小販，鋪席移開了門板，挑起了幌子。公私營幹在攤上吃著早點，雜貨挑子走進了每一條小巷，有婦人打開了門，拿走些姜芽瓜茄。
金哥和金彈子並排走在這淺金色的街道上，似乎聽見了那些熱鬧的市聲，又似乎沒有聽見。
金彈子停了下來，金哥也止住了腳步。兩人站在街心，互相看著，突然金彈子笑了一下：
“誒，如果有那麽一天，我們在戰場上遇見，你會怎樣？”
金哥瞧著他，沒有笑：
“如果有那麽一天，我會性命相搏。”
“所以，”他嘴角上翹，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在這之前，你的命可要好好留著，不許死啊。”
金彈子微笑著點頭：“我的命是你的，除了你誰也拿不去。你也一樣。”
兩人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一個結實，用力，純粹的擁抱。
金彈子深吸了一口氣，放開了他，轉身走開。
沒有回頭。
一個老漢匆匆地跑過來，口中呼喊：“岳元帥大敗金兵啦，我們打勝仗啦！”
處處響起歡呼之聲。
有人挑出了百掛的爆仗，劈裏啪啦的紅屑四散飛揚。
這一刻，這個陌生的城市在獨自狂喜。金哥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沒看見。
茫茫然的一條道路上，只有金彈子的背影，有些孤獨地，漸行漸遠。
六十七
金哥走在街上，手不由自主地撫上腰間布囊，囊中瓦罐中，是楊志的骨殖。
那個沙彌在熊熊烈焰前，低聲祝告之聲仿佛猶在耳側：
“何處來，何處去，生前汙穢，死後清白。習惡眾生，亦得解脫。”
他不知道這對楊志來說，算不算是一種解脫。但是烈火中楊志的面容，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平靜。
終能放下屠刀。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向著餘杭門走去。還未走到門口，已聽得人聲喧嘩，他擡眼一看，只見數名兵士把守城關，一個個仔細瞧了方放人出門。他略一擡頭，卻瞧見城門兩側掛著畫影圖形，一老一少，老的面上一片青記，少的不是自己又是哪個？
金哥吃了一驚，閃身向後退了一步，不想早被城邊站著的兩個兵士看到，互相換了一個眼色，慢慢向他走來。
金哥面色一凝，手指收緊，握緊了手中銀槍。
眼見那兩個兵士就要走近，突然人群中一陣喧鬧，兩個人滾打著正好撲在兵士之前，口中叫道：
“你敢偷我雞蛋？我抓你見官！”
“明明是你搶我菜蔬，還敢叫嚷！”
二人亂打亂鬧，雞蛋並爛菜葉被打得四處亂飛，好事的閑人嬉笑著圍了上來。金哥早瞧見他們面容，正是吳夢和孫二郎。
身邊一人將他向前一擠，口中叫道：“哎喲我的錢啊！”叮當無數聲，早已有百十個銅錢落在地上。眾人頓時也不看了，紛紛爭搶那銅錢，搶不到的早就扭打成一團，將城門邊的杈子都擠塌了。兵士們喝叫阻攔，哪裏攔得住？
金哥早瞧著個空，鉆出了城門。城外李大本事牽著一匹矮馬，見他出來叫道：“快些！”
金哥更不遲疑，飛身上馬，李大本事也跳了上來，催馬跑去。
一路跑到山中無人處，金哥方拉住韁繩，轉頭對李大本事笑道：“大本事，這次可多虧了你們。你們怎知我要出城？”
“嗨，那些日子找不見你，直到遇見個沙彌才知你們下落。我們猜你必是要出城關，早早便在那幾處候著，果然見到了你。”
說著他捶了金哥一拳：“小金哥你太不夠朋友，怎麽一直不來找我們？”
金哥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也不知這次路途如何，怕連累了你們……大本事，你回去可是要替我多向豆子他們道歉才好。”
李大本事楞了一下，低下頭握了握拳頭，猛地擡起頭來，大聲道：“金哥，我不回去，我陪你走！”
金哥一呆，半刻輕聲道：“大本事，我也不瞞你，我這次是要去梁山，一路上也不知道多少兇險，我是不想拖累了你。”
李大本事拍了拍胸膛：“小金哥你這是瞧不起我嘛？我李大本事可是那種怕事之人？”他憨笑起來，拍了拍金哥肩膀，“你也知道，我一輩子最崇敬梁山之人，若能去瞧上一眼，死也甘心。”
見他如此，金哥倒也不好再說，笑道：“既這樣，一路上可沒錢給你買酒喝！”
李大本事大喜道：“別說酒，水我都不喝！”
跑了一段，那馬已是腳力不支，金哥與李大本事將馬在一小鎮上賣了，一路輕身向北行去。一路之上，聽得議論皆是說岳飛大捷之事，眼見得潁昌、蔡州、陳州、鄭州、郾城一一收覆，直搗黃龍興覆故土似乎已不再是幻夢，宋人人人激動萬分。
金哥雖有心事，聽得岳家軍一路所向睥睨，亦不免心潮澎湃。而心中另一處隱隱的擔憂焦急，卻被他死死壓住，不令自己去想。
那一日二人已入淮南境內，行在半路，在路邊一處茶亭歇腳。忽見數十百姓拖兒帶女竟是一路向南而來，人人面有戚容。金哥瞧得奇怪，扶住一個老人問道：“老伯，你們這是要去哪裏？”
那老者嘆道：“再不快逃，金兵殺來，哪裏還有命在？”
金哥奇道：“金兵？岳元帥不是已把他們殺退了嗎？”
“岳元帥……岳元帥他，已經退兵了！”
“啊？！”金哥大驚失色，只覺難以相信，“岳元帥，他為何要退兵？”
邊上一個男子怒聲道：“皇帝十二道金牌，將岳元帥召了回去！”
“此話當真？”
“哪裏有假？”那男子怒氣不息，“我是聽岳家軍中人說的，說那皇帝說道，若不班師，就是叛亂！岳元帥無法，只得留下大軍，自己帶著一隊人馬回了臨安！”
金哥只覺腦中一片混亂，呆呆站在那裏，竟是動彈不得。正此時，他聽得一聲遙遠的嘯聲，雙目一睜，拿起銀槍轉身就走。李大本事不知所以，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金哥跑到一處空曠處，擡起手臂，伊蘇一個疾撲落了下來。李大本事瞧得奇怪，叫道：“這是什麽？”伸手就要抓，伊蘇鼓起翅膀，利爪如鉤已是向李大本事手上劃落。金哥忙攔住它，叫道：“伊蘇，他是我朋友！”
伊蘇停下身形，卻不將爪收回，直直送到金哥面前。金哥這才見到他左爪上綁著一個字條，他只覺頭腦中轟了一聲，面色瞬間變得極白，他深吸一口氣，緊緊咬住下唇，解開字條的手指竟是有些發抖。
展開字條，上面只有四個大字：
岳飛有難。
金哥心中一驚，竟是楞住了。李大本事卻是不識字的，焦急地推了他一下：“金哥，這上面說了什麽？”
金哥努力平靜心神，沈聲道：“大本事，我要回臨安。”
“什麽？”
“岳元帥怕是有危難。”
“啊？！可是！”
金哥搖頭道：“岳元帥對我恩同再造，如今他有險難，我不能不顧。”
他轉頭對李大本事言道：“大本事，我求你一事，你去岳家軍，給他們報信！”
李大本事一拍胸膛：“這有什麽話說！只是你……”
金哥笑得一笑，對他拱了拱手，轉身解下頭上發帶，系在伊蘇爪上，輕輕拍了拍它的頭：“伊蘇，回去對他說，我都明白。”
伊蘇尖銳地叫了一聲，臨空而起，突然在李大本事頭上虛抓了一下，威脅地拍打了兩下翅膀，方才飛走。
金哥也不拖延，已經南方疾奔而去。李大本事狠狠一跺腳，向北而行。
錢塘門內，緊靠著國子監的一座小小院落中，月色如洗。
金哥從墻頭輕巧跳下，落地如一葉墜地，一絲聲息也無。他左右瞧了瞧，向著廳房走去。
才走了幾步，四周黑暗之中忽然湧出了幾十個兵士，瞬間已將他圍在中間，槍尖明晃晃地對著他。
金哥卻不驚惶，對著兵士拱手為禮：
“各位軍爺，我只想求見岳元帥，並無歹意。”
那些兵士並不答言，槍尖前指，幾乎要紮到他的身上。
忽然一聲斷喝：“退下！”
金哥聽得此聲，大喜轉身，月光下一人氣勢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的手，兩人走到河沿坐下，金彈子突然笑了起來：
“一年前，我們手就這樣拖著，想放也放不開。”
“誰叫你纏我啊？”
“說起來，你那時候是真古怪，走了神似的，就對我特別兇。”
“你才怪呢！我這輩子沒見過你那麽煩的人。”
“很特別哈？”
“……滾。”
淺色的晨光照在黃土路上，籠著一層淡淡的金輝。耳邊，早市的叫賣吟唱，讓臨安城漸漸蘇醒。
不多時，街道上就會擠滿了買賣各色菜蔬、果子、生鮮的小販，鋪席移開了門板，挑起了幌子。公私營幹在攤上吃著早點，雜貨挑子走進了每一條小巷，有婦人打開了門，拿走些姜芽瓜茄。
金哥和金彈子並排走在這淺金色的街道上，似乎聽見了那些熱鬧的市聲，又似乎沒有聽見。
金彈子停了下來，金哥也止住了腳步。兩人站在街心，互相看著，突然金彈子笑了一下：
“誒，如果有那麽一天，我們在戰場上遇見，你會怎樣？”
金哥瞧著他，沒有笑：
“如果有那麽一天，我會性命相搏。”
“所以，”他嘴角上翹，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在這之前，你的命可要好好留著，不許死啊。”
金彈子微笑著點頭：“我的命是你的，除了你誰也拿不去。你也一樣。”
兩人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一個結實，用力，純粹的擁抱。
金彈子深吸了一口氣，放開了他，轉身走開。
沒有回頭。
一個老漢匆匆地跑過來，口中呼喊：“岳元帥大敗金兵啦，我們打勝仗啦！”
處處響起歡呼之聲。
有人挑出了百掛的爆仗，劈裏啪啦的紅屑四散飛揚。
這一刻，這個陌生的城市在獨自狂喜。金哥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沒看見。
茫茫然的一條道路上，只有金彈子的背影，有些孤獨地，漸行漸遠。
六十七
金哥走在街上，手不由自主地撫上腰間布囊，囊中瓦罐中，是楊志的骨殖。
那個沙彌在熊熊烈焰前，低聲祝告之聲仿佛猶在耳側：
“何處來，何處去，生前汙穢，死後清白。習惡眾生，亦得解脫。”
他不知道這對楊志來說，算不算是一種解脫。但是烈火中楊志的面容，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平靜。
終能放下屠刀。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向著餘杭門走去。還未走到門口，已聽得人聲喧嘩，他擡眼一看，只見數名兵士把守城關，一個個仔細瞧了方放人出門。他略一擡頭，卻瞧見城門兩側掛著畫影圖形，一老一少，老的面上一片青記，少的不是自己又是哪個？
金哥吃了一驚，閃身向後退了一步，不想早被城邊站著的兩個兵士看到，互相換了一個眼色，慢慢向他走來。
金哥面色一凝，手指收緊，握緊了手中銀槍。
眼見那兩個兵士就要走近，突然人群中一陣喧鬧，兩個人滾打著正好撲在兵士之前，口中叫道：
“你敢偷我雞蛋？我抓你見官！”
“明明是你搶我菜蔬，還敢叫嚷！”
二人亂打亂鬧，雞蛋並爛菜葉被打得四處亂飛，好事的閑人嬉笑著圍了上來。金哥早瞧見他們面容，正是吳夢和孫二郎。
身邊一人將他向前一擠，口中叫道：“哎喲我的錢啊！”叮當無數聲，早已有百十個銅錢落在地上。眾人頓時也不看了，紛紛爭搶那銅錢，搶不到的早就扭打成一團，將城門邊的杈子都擠塌了。兵士們喝叫阻攔，哪裏攔得住？
金哥早瞧著個空，鉆出了城門。城外李大本事牽著一匹矮馬，見他出來叫道：“快些！”
金哥更不遲疑，飛身上馬，李大本事也跳了上來，催馬跑去。
一路跑到山中無人處，金哥方拉住韁繩，轉頭對李大本事笑道：“大本事，這次可多虧了你們。你們怎知我要出城？”
“嗨，那些日子找不見你，直到遇見個沙彌才知你們下落。我們猜你必是要出城關，早早便在那幾處候著，果然見到了你。”
說著他捶了金哥一拳：“小金哥你太不夠朋友，怎麽一直不來找我們？”
金哥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也不知這次路途如何，怕連累了你們……大本事，你回去可是要替我多向豆子他們道歉才好。”
李大本事楞了一下，低下頭握了握拳頭，猛地擡起頭來，大聲道：“金哥，我不回去，我陪你走！”
金哥一呆，半刻輕聲道：“大本事，我也不瞞你，我這次是要去梁山，一路上也不知道多少兇險，我是不想拖累了你。”
李大本事拍了拍胸膛：“小金哥你這是瞧不起我嘛？我李大本事可是那種怕事之人？”他憨笑起來，拍了拍金哥肩膀，“你也知道，我一輩子最崇敬梁山之人，若能去瞧上一眼，死也甘心。”
見他如此，金哥倒也不好再說，笑道：“既這樣，一路上可沒錢給你買酒喝！”
李大本事大喜道：“別說酒，水我都不喝！”
跑了一段，那馬已是腳力不支，金哥與李大本事將馬在一小鎮上賣了，一路輕身向北行去。一路之上，聽得議論皆是說岳飛大捷之事，眼見得潁昌、蔡州、陳州、鄭州、郾城一一收覆，直搗黃龍興覆故土似乎已不再是幻夢，宋人人人激動萬分。
金哥雖有心事，聽得岳家軍一路所向睥睨，亦不免心潮澎湃。而心中另一處隱隱的擔憂焦急，卻被他死死壓住，不令自己去想。
那一日二人已入淮南境內，行在半路，在路邊一處茶亭歇腳。忽見數十百姓拖兒帶女竟是一路向南而來，人人面有戚容。金哥瞧得奇怪，扶住一個老人問道：“老伯，你們這是要去哪裏？”
那老者嘆道：“再不快逃，金兵殺來，哪裏還有命在？”
金哥奇道：“金兵？岳元帥不是已把他們殺退了嗎？”
“岳元帥……岳元帥他，已經退兵了！”
“啊？！”金哥大驚失色，只覺難以相信，“岳元帥，他為何要退兵？”
邊上一個男子怒聲道：“皇帝十二道金牌，將岳元帥召了回去！”
“此話當真？”
“哪裏有假？”那男子怒氣不息，“我是聽岳家軍中人說的，說那皇帝說道，若不班師，就是叛亂！岳元帥無法，只得留下大軍，自己帶著一隊人馬回了臨安！”
金哥只覺腦中一片混亂，呆呆站在那裏，竟是動彈不得。正此時，他聽得一聲遙遠的嘯聲，雙目一睜，拿起銀槍轉身就走。李大本事不知所以，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金哥跑到一處空曠處，擡起手臂，伊蘇一個疾撲落了下來。李大本事瞧得奇怪，叫道：“這是什麽？”伸手就要抓，伊蘇鼓起翅膀，利爪如鉤已是向李大本事手上劃落。金哥忙攔住它，叫道：“伊蘇，他是我朋友！”
伊蘇停下身形，卻不將爪收回，直直送到金哥面前。金哥這才見到他左爪上綁著一個字條，他只覺頭腦中轟了一聲，面色瞬間變得極白，他深吸一口氣，緊緊咬住下唇，解開字條的手指竟是有些發抖。
展開字條，上面只有四個大字：
岳飛有難。
金哥心中一驚，竟是楞住了。李大本事卻是不識字的，焦急地推了他一下：“金哥，這上面說了什麽？”
金哥努力平靜心神，沈聲道：“大本事，我要回臨安。”
“什麽？”
“岳元帥怕是有危難。”
“啊？！可是！”
金哥搖頭道：“岳元帥對我恩同再造，如今他有險難，我不能不顧。”
他轉頭對李大本事言道：“大本事，我求你一事，你去岳家軍，給他們報信！”
李大本事一拍胸膛：“這有什麽話說！只是你……”
金哥笑得一笑，對他拱了拱手，轉身解下頭上發帶，系在伊蘇爪上，輕輕拍了拍它的頭：“伊蘇，回去對他說，我都明白。”
伊蘇尖銳地叫了一聲，臨空而起，突然在李大本事頭上虛抓了一下，威脅地拍打了兩下翅膀，方才飛走。
金哥也不拖延，已經南方疾奔而去。李大本事狠狠一跺腳，向北而行。
錢塘門內，緊靠著國子監的一座小小院落中，月色如洗。
金哥從墻頭輕巧跳下，落地如一葉墜地，一絲聲息也無。他左右瞧了瞧，向著廳房走去。
才走了幾步，四周黑暗之中忽然湧出了幾十個兵士，瞬間已將他圍在中間，槍尖明晃晃地對著他。
金哥卻不驚惶，對著兵士拱手為禮：
“各位軍爺，我只想求見岳元帥，並無歹意。”
那些兵士並不答言，槍尖前指，幾乎要紮到他的身上。
忽然一聲斷喝：“退下！”
金哥聽得此聲，大喜轉身，月光下一人氣勢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