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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九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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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當真是無所謂生死了,李南風三分嗔怨七分無奈,端出長輩勸慰晚輩的架勢,也不顧磬和帝臉上掛不掛得住,兀自說著些不甚尊重的話。

所幸磬和帝也聽進去了,且恍然被李南風一番話勾起了回憶——

十八年前的六月二十日,辰時,一聲嬰兒的啼哭響徹毓宸殿,也無端驚動了他久無波瀾的心湖。

楚凝夏為他生了個兒子,算下來,已經是他第九個兒子了。

那一年正是庚辰年,好巧不巧,九皇子還恰恰生在辰日辰時,生辰八字算下來,乃是“庚辰、癸未、庚辰、庚辰”。

那時候,他以為小蟬早已不在人世,便將一整顆心都轉移到了楚凝夏身上,故而對她所生的孩子,也就多多少少特別一些,少不得要多瞧上兩眼。

不想那小東西實在可親得緊,又小又軟,又白又嫩的,他楞是怎麽瞧也瞧不夠了,只覺得自己有生之年,從未見過那般精致玲瓏的物事。

某一刻,他忽然就體驗到了為人父親的快樂,覺得九皇子真是上蒼贈予他的無上厚禮。

每每瞧著九皇子,他總禁不住暗暗感嘆:此子將來,必成大器。

於是他忍不住思量,定要為九皇子取一個好名字。可巧,“靜觀河海,獨攬星辰”幾個字,無端就從腦海中冒了出來。

可惜眾人都以為,“靜辰”這個名字取得也是相當敷衍,不過是因為九皇子生在辰年辰日辰時罷了。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都日日參與著小靜辰的成長,直到小蟬回到他的身邊,為他生下先天不足的瞳兒,再與他徹底陰陽兩隔。

許是因為最初太過驚喜,五年後在得知靜辰身負隱疾之後,他一度無法接受,無法甘心,嘴上對師兄承諾著順其自然,心下卻報覆一般過分嚴苛,仿佛只要他足夠狠心,靜辰就終能長成他所期望的模樣。

回首過往,他對靜辰的父愛已然初心不在,而過分苛求已成習慣,甚至愈演愈烈,變為無休無止的猜忌和折辱,一次次,將原本深愛的兒子逼向絕路。

今日這滴血驗親,好似一記耳光,重重將他打醒,當年與靜辰父慈子孝的畫面潮水般浮現,擋也擋不住。

“師兄,朕終究是,辜負了這份厚禮……”

“……地上涼,陛下還是要保重龍體,畢竟……還有軒兒和瞳兒。”

“軒兒和瞳兒……”

“哎,我先將辰兒安頓好吧,也許辰兒醒來後,能如陛下所願,把該忘的都忘了……”

黃昏時分,流雲閣內室,許靜辰平平靜靜地醒來,臉上多少有了一絲血色。

李南風扶額撐在床頭幾案一側,似已困極入夢,對許靜辰的蘇醒竟毫無察覺。

茫然轉頭看了看李南風,許靜辰眼瞼半垂,掩了眸中不知名的神色,默不作聲地掀開被子,動作極輕地起身下榻。

坐起來的那一刻,一陣眩暈感猝然襲來,許靜辰咬牙閉目,稍稍緩了一下,覺得好些了,便起身扯下架上外衣,十分小心地為李南風覆上。

看來真是困極了,李南風依然沒有醒。許靜辰神色莫名,立在原地若有所思片刻,忽而擡眼,桃目深邃地看著李南風,堪堪擡手,三指輕輕觸及李南風的手腕。

就在被許靜辰觸及手腕的那一瞬,李南風驚跳般睜眼,同時迅速抽走了自己的手腕,並下意識地抓住許靜辰的手,一連串問道:

“辰兒!你……你醒了?什麽時候醒的?現在覺得怎樣?頭暈不暈?餓不餓?啊?”

許靜辰楞了一下,隨即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瞼,中氣仍有些不足道:“我還好,倒是師父,怎麽困成這樣,是不是又取自己的心頭血了……”

“噗,這次還真沒有,就是多耗了些內力而已,而且,也不ML°+是為你耗的。”

李南風忍俊不禁,底氣十足地說道,“是為陛下。”

最後四個字,頗有些試探意味兒,李南風細細盯住許靜辰,只見他桃目驟冷,忽被霜打一般黯然垂首,幾度啟唇無語,最後淡淡言道:“師父果真是……陛下的知己。”

一語既出,李南風的臉色不受控制地變了變。

不喚“父皇”而喚“陛下”……許靜辰這句話,包含的信息量委實有點大,而李南風至少能聽出來兩點:

其一,許靜辰沒有忘記滴血驗親之事,這意味著一夢散沒有被他自己的氣血吸收,多半是直接與雲雪奉辰相融了。

其二,許靜辰已知道他在暗中做了手腳,說不定都猜到了他具體是怎麽做的手腳。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昏迷前的一幕幕重現腦海,當時未及細想的東西,此刻也都有了清晰的眉目,許靜辰一時情緒波動,胸中忽又被一段寒熱填滿。

“咳……”

一聲輕咳猝然嗆出,許靜辰緊抿雙唇,反射性掙開被李南風緊攥著的手,一手輕覆於隱隱作痛的上腹,一手半握掩口,偏頭忍不住連聲低咳起來。

李南風瞬間緊張,忙扯下肩上披著的雲紋褙子,匆匆為許靜辰披上。

“來,快坐著。”

李南風語調柔軟,照拂著許靜辰回至床側坐下,自己也跟著坐到旁邊,小心抓過許靜辰不自覺又揪緊衣服的手,仔細聽起了他的脈象。

終是融成了一夢歸雲。可憐我辰兒,到底是不甚幸運,這一切,真的都是天意麽……

奉辰一夢,一夢歸雲,歸雲冊,歸雲扇,流雲,雲郎,雲兒,思雲,雲雪奉辰,辰兒……

這麽多年,他總是刻意回避著“雲”字,從來只喚靜辰為“辰兒”,而不是“雲兒”,就是因為害怕。

他害怕這樣的天意。可天意就是天意,又豈會因他的害怕而改變。

猶記那年風雨生離,他問她:往後,若你得遇良人,喜得貴子,可否為他取名雲兒?

她許久未答,他又補充說,乳名也行。

她終於答他了,卻嘴硬說她不會有孩子。

後來,她便做了天子盛寵的宛娘娘,為天子生下了九皇子靜辰。

再後來,他知曉了九皇子的乳名,喚作雲郎。

他百感交集,卻不想他的“雲兒”,竟同風思雨那可憐的弟弟風思雲一樣,生來身負三生執隱毒,脾胃日常虛弱,恐難逃夭折之命。

他不甘心,不舍也不願,想著縱是上天入地,也定要為辰兒尋得仙方靈藥,為辰兒求一個歲月靜好。

奈何他終是肉體凡胎,上不得天,也入不得地,哪怕是拼盡半生心血,也還是抵不過天地不仁。

雙眼頓時酸澀難耐,眼前一片模糊,李南風匆匆回神,微微仰頭眨了眨眼,方看清了眼前愛徒病容間隱著的幾分郁色。

“辰兒……”

看到許靜辰如此模樣,李南風心裏極不是滋味,可除了一聲輕喚,竟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許靜辰心思敏感,少不得轉眸看向一臉沈重的李南風,勉強扯出一抹笑意,弱聲寬慰道:“師父,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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