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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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齊光只是笑。

“窮山惡水出刁民”這個道理他是懂的,就是不知道姜明光懂不懂。在學校裏環境相對單純,絕大多數學生想的都是好好學習,建設國家,畢業後奔赴各地。可人心難測,舊習俗根深蒂固,破四舊也沒能把那些封建思想清除幹凈,平民老百姓的無賴手段她還沒見過呢。

縣婦聯接下來又跟縣醫院、文旅辦公室合作,開辦了“知心姐姐信箱”,宣傳稿下發到生產隊或村委會,廣大婦女兒童青少年有什麽想跟丈夫、家人、父母說的話,都可以寫信給知心姐姐,這是針對農村地區超高的婦女、青少年自殺率開展的活動。

陳書記主要忙經濟,到處招商引資,這些基層的事情他只能管一個大方向。

農村婦女自殺的事情可以說每個村都有,匯總到整個玉龍縣,每個月都有。全國婦聯下發的文件中統計,這幾年中國自殺人數達到了一年30萬人,其中女性自殺人數高達18萬人,遠超男性自殺人數。而由於全國城鎮人口只占總人數的20%,也就是城鎮婦女自殺人數大概3.6萬人,其他14.4萬人都是農村女性。

這個數字放在全國十億人裏,看上去似乎是極小一部分,但對國家來說,代表了很嚴重的問題,只是國家目前壓根不知道到底為什麽會有這麽高的自殺率。

放到玉龍縣來說,全縣40多萬人,按照十萬分之三十的自殺率來說,一年有120人自殺;女性20萬人,按照女性自殺率高達62%來計算,一年約有75名女性選擇自殺了結人生。

平均算下來,每個月全縣有10人自殺,其中6人是女性。

但實際上,貧困縣玉龍縣的自殺人數超過了一年120人,高達一年150人左右,其中女性有90多人將近100人。

那就很嚇人了。

150人自殺,說明至少還有幾百人自殺未遂。

國內目前根本沒有“心理疾病”的概念,也沒有心理醫生,縣醫院認為婦聯這是沒事找事,不可能解決問題。文旅辦公室也普遍認為自殺是懦弱者的行為,是“逃避現實”。

宗齊光倒是特別感興趣,沒事就往下面跑,走訪了許多自殺者家庭、自殺未遂的群眾,認認真真記了不少筆記,想要寫一份有關自殺原因的調查報告。

數學專業的人寫調查報告也是很講數據的,從家庭年收入到人均年收入、不同性別的年均收入在自殺人群中的比例,到年齡層分布,當他得知農村群眾普遍人均年收入不過100多元,大為震驚。

“一年才100多塊太少了吧!”宗齊光皺著眉。

“是可支配收入還是總收入?”

“啊?這個還分呀?”

“當然要分了,你一年的生活費也是要的啊。現在的標準是人均年收入低於150塊就是國家級貧困縣。東平縣這幾年因為礦場,人均收入大大提高,不過聽說東平縣還不準備這麽快就退出貧困縣的行列。”

“啊?為什麽?”

“為什麽?貧困縣都是國家財政撥款,摘掉貧困縣的帽子,那可就要自負盈虧嘍。”

“這不就是‘瞞報’嗎?”

“對啊,不過這種事情知道個大概就好了。”

“那我不懂哎。如果總是摘不掉貧困縣的帽子,上面領導不會覺得你沒有能力嗎?”

姜明光一下子笑了,“一屆縣委班子幹個五年就算長的,五年實際很難真的出成績,往往就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所以有些縣領導也不願規劃長期工程。你前腳調任走了,繼任後腳就把你的工程停了,你也沒辦法。”

“這樣不好。”宗齊光搖頭,“那你做的這些事情呢?”

“這些是基礎工作,倒是不用擔心,以後做成功了或是做成熟了,下一個主任都不用多想,接著做,省事。”

宗齊光點點頭,又搖搖頭,“搞政治真沒勁!媳婦兒,你以後要是當了縣領導啥啥的,我就回家給你做家庭煮夫好了。”

“你還真想待在家裏啊?”

他撓撓頭,“上班也就是天天劃水,沒啥事。我想出去轉悠,沒事釣釣魚,看看電影,看看書。”

“那你這不是提前過上退休生活了嗎?咋這麽沒出息!”姜明光鄙夷的瞥他一眼,“你以前在下面工作是不是天天混日子。”

“沒有沒有,不過,說實話,那時候我心裏不太得勁,”他嘆氣,“當時我就覺得,不管我做什麽努力,好像都不夠。就比如勸那些家長把孩子送去上學吧,真的好難,你跟他說將來孩子有知識才能賺更多的錢,他們就覺得孩子現在就能在家工作,十幾歲就要下地,女孩子十歲左右就要做一大家人的飯,這樣能夠多一個大人下地幹活。”

“你那時候沒發現農村童婚多嗎?”

“沒註意。倒是聽說過,可我以為那說的是18歲到了年齡之後。”

《婚姻法》1981年修訂,宗齊光下鄉的時候,結婚年齡還是女性18歲,81年修訂了《婚姻法》,將結婚年齡男女都上調了2歲。歐美絕大多數國家都是男女18歲成年,成年後就可以結婚,成年年齡與結婚年齡相同;而中國也是男女18歲成年,但女18歲男20歲方可結婚,現在調高到女20歲男22歲。

調高結婚年齡很可能也是為了應對農村普遍的未成年結婚現象,而其中未成年女性才是童婚現象的多數當事人。

宗齊光很不理解為什麽會有“童婚”這種醜惡現象。

已婚婦女流動健康檢查隊在4月中旬到了貓貓鬥,第一天,工作隊就給縣婦聯打了電話,說在村口見到一個女人光著半個身子跑了出來,卻很快就被幾個人抓走了。村裏的人支支吾吾,死活不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只說那個女人是個“瘋婆子”,要她們“莫理”。

帶隊的醫生覺得還是要跟婦聯的同志說一下,便跟鎮婦聯商量了一下,匯報到縣婦聯。

年輕的婦聯主任很重視這事,當天便帶了史大姐、縣公安局的兩名民警一起到了貓貓鬥。

人數多了一點,於是開了兩輛三輪摩托車,顛兒顛兒的開了過去。

到了貓貓鬥,見原來生產隊隊部大院外面的牌子換了,換成了“某某鎮貓貓鬥村”,這是撤了生產隊的編制,重回自然村。也沒有“人民公社”了,自然村統統直屬鎮。

還是找了上次那個錢翠花的本家堂哥,錢老鄉。

錢老鄉先散了一圈煙,兩個民警都表情嚴肅的推了。

“老錢,”史大姐先開口,“你們貓貓鬥怎麽還出了刑事案件?”

錢老鄉嚇了一跳,“什麽?怎麽了?是不是上次說的那個跨省逃犯逃到這邊來了?”

這個老錢,警惕性還挺高的。

“老錢啊,□□教導我們,要實事求是,有什麽就說什麽。早上流動隊的人進村,看見的那個女人怎麽回事?”姜明光嚴肅的說:“貓貓鬥就這麽點大,我不信你不知道這事。”

錢老鄉賠笑,“小姜主任,你看——”

他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史大姐板著臉說:“我們主任就姓姜,不要亂叫什麽‘小姜主任’。”

錢老鄉一怔,忙說:“啊是是,對的對的,應該就叫姜主任。姜主任別見怪啊,我們鄉下人,不懂這些領導的規矩。”

兩個民警一個是上次的年輕小夥子詹恒春,另一個四十來歲,姓胡,詹恒春稱他“胡隊”。

胡隊一張國字臉,臉龐紅黑,表情嚴肅,“老錢,你說說,是什麽情況。”

“哎喲!這沒名沒姓的,一個村上百戶人家,我哪能什麽都知道呢?”錢老鄉繼續賠笑。

他們在村委會的辦公室裏說話,一會兒村長來了,錢老鄉介紹了一番。

姜明光說:“我這次來是要了解一下今天早上發生在貓貓鬥村的事情,那個女人到底怎麽回事?是哪家的?你們的村民花名冊拿來我看看。錢村長,你不該不知道啊,貓貓鬥那麽小的村,也就才不到兩百戶人家,不到一千居民。村長肯定都要了解村裏的事情,是吧?不然的話——”

她冷笑了一下。

錢村長賠笑,“那是那是。”

他為難的搓搓手,“老六,去拿花名冊。”把錢老鄉先打發出去。

“哎,姜主任,你知道的,家醜不可外揚嘛。要說也不是什麽大事,早上這個婆娘是我們村那頭,”隨手飛快的指了一個方向,“馬老五家的媳婦,馬老五命苦啊,小時候得了小兒麻痹癥,腿殘了,沒法走路,只能用手和膝蓋在地下挪。一個殘廢上哪兒找媳婦去?四十多歲了,好不容易從外省娶了個媳婦,哪知道娶來沒幾天,這新媳婦啊,瘋了!”

錢村長一拍大腿,“姜主任,您說,馬老五慘不慘?”

“然後呢?”姜明光不為所動。

作者有話說:

1984年我國人口已經超過10億。

國家級貧困縣的標準是1985年的人均年收入不足150元;1992年調整為人均年收入不足700元;2010年調整為人均年收入不足1274元;2016年調整為人均年收入不足3000元。

我國在2020年消滅了“絕對貧困”,全部國家級貧困縣都脫貧了。但還有“相對貧困”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我國自殺率可搜索關鍵詞“費立鵬”,我國90年代之前沒有自殺率和自殺人數的統計數據,2002年加拿大醫生費立鵬和他的中國同事李獻雲、張艷萍在國際權威醫學雜志《柳葉刀》上發表了《中國的自殺率:1995~1999》一文,這才有了相關數據。

費立鵬說,“預防自殺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責任”,希望大家珍惜生命,畢竟生命只有一次,沒有過不去的坎,實在不行,就躺平接受生活的捶打,做個躺平學大師好啦。

本章有關自殺的內容旨在說明80年代農村現狀,審核不要隨便鎖章啊。

突然發現是不是書名應該改成“八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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