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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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瘋婆子知道啥子羞不羞啊?就常脫光了滿村子亂跑,馬老五又拿她沒辦法。”

“去醫院看過嗎?”史大姐問。

“看過,醫生說沒辦法,要麽就住院。馬老五窮成那樣,哪有錢給她住院?”

姜明光聽著,確實也說的挺合理的,中國人到現在還普遍認為精神疾病是羞恥,絕大多數人都不會認為自己有什麽“精神問題”,更別提就醫住院了。

“那這就沒什麽不能見人的。錢村長,走吧,帶我們去馬老五家看看。”

馬老五家確實很窮,窮得家無長物,堂屋裏的桌子和椅子都很舊了,桌角和椅子腿都磨損嚴重;家裏沒有暖水瓶,茶也不好,在茶葉之鄉居然喝不上好茶葉,說明家裏沒人能在茶園幹活。

馬老五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雙腿萎縮,無法站立行走,只能用膝蓋在地下挪著。他坐不上高的椅子,自己有一個專門的矮凳子,坐在門邊。

是個瘦弱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得有五十歲了。家裏只有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忙裏忙外,燒水、泡茶。穿得很樸素,但居然還不算穿得太差。

“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子瞪大一雙驚惶的眼睛,“阿、阿妹。”

阿妹可不是正式的名字。

錢村長說:“她的大名叫馬冬梅,冬天生的。她媽叫不好她的名字,就是阿妹阿妹的喊。”

“馬老五,把你家的戶口本拿來看看。”姜明光說。

“阿妹,去我床頭抽屜裏拿那個綠皮的小本子。”

阿妹一會兒把戶口本拿來了。

戶口本裏就三個人的戶口,戶主馬老五,本地人,1932年出生;配偶金蘭香,湘省人,1956年出生,1975年結婚入戶;女兒馬冬梅,1976年出生入戶。

“馬冬梅該上學了,下學期讓她上學,到時候教育局會來回訪。”姜明光在筆記本上記下來馬冬梅的姓名年齡家庭住址。

“是是,是我們耽誤她了。”馬老五坐在矮凳上,點頭哈腰。

“金蘭香呢?”

馬老五一臉為難,“主任同志,那就是個瘋婆子。”

“沒事,公安同志會保護我,對吧,胡隊?”

胡隊表情嚴肅的點點頭。

金蘭香被鎖在柴房裏,阿妹拿鑰匙開了門。

柴房裏黑黢黢的,剛進去,幾乎什麽都看不見。

詹恒春拿出手電筒,摁亮,“我先進去看看。”

手電筒的光柱在柴房裏掃了一圈,一個人縮在墻角,蓬頭垢面。

柴房也不通風,裏面除了木柴的味道,還有臭味。

詹恒春捂著鼻子,“姜主任,你別進來。”

這種情況也不用多想,金蘭香出不了柴房,那就是吃喝拉撒睡都在裏面,衛生條件可以說是極其惡劣了。金蘭香的個人健康也不用想,很糟糕。

姜明光沒進柴房,“馬老五,去找幾個鄰居大嫂,給她洗個澡,換上幹凈衣服,明天送去流動隊檢查身體。她要真的有精神問題,你填個表,我們核實一下,給她報銷一部分醫藥費。”

回程路上,胡隊帶著姜明光。

“姜主任,我今天真替你捏了一把汗。”

“怎麽了?”姜明光驚奇的問。

三輪摩托車馬達聲突突突的,很響,兩個人說話也不得不扯著嗓子喊。

“這種小村子啊,村民都很抱團,那個女人一看就有問題。你想啊,一個好好的女子,嫁了人,怎麽就能突然瘋了呢?”

胡隊說的很有道理。

“戶口本看上去沒什麽問題。”

“嗐!戶口本嘛,前幾年還不是隨便寫寫。馬老五交上來什麽材料,戶籍那邊就怎麽登記的。但那個材料到底是不是真的,可就不好說了。”

啊,懂了。其實別說金蘭香這個名字可能不是真的,就連年齡、籍貫都不一定是真的。

回了桃花鎮已經入夜。

“姜主任,你看這事你是要查,還是就這麽算了?”胡隊送她到縣委小區樓下。

“查要怎麽查?”

“你們婦聯寫一個公函,要求公安局查金蘭香的資料,我們局寫公函到她原籍的公安局要求調戶籍資料,然後給我們這邊回函。是不是有這個人,如果有,具體戶籍資料抄一份過來。”

“行,那我明早派人送公函過去。”姜明光想著沒有傳真機的時代也就這樣了,這一來一去的,沒有半個月拿不到回函。

“打個電話呢?先打電話,讓他們先把戶籍資料發過來,然後這邊補公函過去?”

“也行。我明天先打個電話。”

宗齊光下樓了,“明光。”

“宗主任。”胡隊先打招呼。

“這是胡隊長,今天跟我們一起去貓貓鬥的。”

“你好你好,辛苦了胡隊長。”

“不客氣不客氣,應該的。”胡隊寒暄兩句,很快告辭走了。

“還以為你會在外面吃過飯再回來。”

“哎,是啊,是不是應該請客吃個飯再回來?不然人家下次不願意跟我們下去了。”

“那倒不用每次都請客,這件事情告一段落後請一下就行了。還得連著他們局長一起請。”

“應酬呀,真是麻煩。”

“還行吧,你們女同志不用喝酒的,你喝汽水,讓他們男人自己喝酒去。”

姜明光嘻嘻一笑,“原來女同志的身份可以這麽用啊。”

“喝酒嘛,能躲就躲,酒又不是什麽好東西。”

“你做飯了嗎?”

“沒做,我在外面吃了。你想吃什麽?我今天買了嫩玉米棒子,煮了幾根,還熱著吶。再給你炒個素菜,燜一小鍋米飯。我前幾天買了小砂鍋,學會了怎麽做砂鍋燜飯,挺快的,半小時就能做好。”

看來他像是立志要做個家庭煮夫了,最近忽然愛上做飯。

“那我可要嘗嘗你的手藝啦。”她笑盈盈的,在他臉上親親。

“包你滿意!”他很是得意的說:“我給你放水,你先洗個澡吧,換換衣服,這跑了一下午,衣服上肯定都是灰。”

嗯,確實。三輪摩托車其實不很舒服,尤其是下鄉,很多村只是“通路”,但那都還是黃土路,雨天一腳泥,晴天一路灰,還動不動就是一個坑。三輪摩托在這種路面上跑長了,要不了多久就會報廢。

所以“想要富先修路”,陳書記不僅要往省會跑,還要往外省跑,忙著招商引資,還要從財政撥款裏擠出錢來搞基礎建設。

木浴桶用了幾個月了,還很結實,沒有漏水。

累,先泡個澡。

三輪摩托車往貓貓鬥跑一個來回要兩個多小時,屁股可給顛疼了。

坐在浴桶裏,回想一下今天馬老五家的事兒:最壞的打算就是整個村攔著路不讓他們進去。這種事情她在“真實世界”看到過報道,不是說基層工作人員不想解決問題,實在是只憑一個派出所的區區幾十個人乃至只有十幾個人的小派出所,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一個村子如果有將近1000人,那你至少需要一支上百人的武裝力量才能沖進去。胡隊在前往貓貓鬥的路上也跟她說了兩個村子械鬥,鬧到死傷上百人的重大惡性|事件——當然不是在玉龍縣。

兩村械鬥這種事情多發生在比較偏僻的地方,很多是為了爭水源。皖省長江以北主要是小麥產區,但小麥也是要澆水的,上游用水用得太狠,下游就沒水了,沒水麥苗怎麽能茁壯長大呢?那就意味著沒收成了,可不得打起來!

當時她也挺氣憤的,政府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有辦法,武力進村當然可以,但政府是人民的政府,真要出現這種必須出動當地武警部隊才能處理的事情,肯定是要問責的,當地領導也就不願意批準下面部門武力進入。

難呀!

她發愁的想著。

貓貓鬥好在還不算偏僻的村落,真要是那種山溝溝裏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那就更難了。

胡隊說的很含糊,不過背後的潛臺詞她讀懂了,是說“金蘭香”要麽是被家人賣給馬老五的,要麽是被拐賣給馬老五的,不管是哪一種情況,肯定違法。

還有馬冬梅,小姑娘是家裏唯一一個“健康人”,只有8歲就要在家幹活,照顧父母,可像她這個年齡的孩子本該坐在教室裏學習。

要是不知道金蘭香這麽個人,倒也罷了,既然知道了,婦聯的工作還是要做做的,先不管她到底是什麽情況,洗幹凈穿好衣服,做個健康檢查也是必要的。婦聯的工作範圍也包括給貧困女性解決一部分醫療費的問題,當然條件很苛刻,要“絕對貧困”,而且是大病。

現在農村因為沒有醫保,看病一直是大問題,極多的農村群眾都是“小病拖成大病”,扛不住了,才會去看病,原因還是在於衛生所條件不夠,醫生都還是特殊時期的“赤腳醫生”,上幾個月訓練班的水平,只能看看感冒發燒擦破皮之類的小病,稍微嚴重一點的疾病都沒法診斷,只能往鎮醫院跑。鎮醫院的水平也並沒有多高,大多數病人還不如直接去縣醫院。

總之,到處都要錢。

作者有話說:

基層工作者其實挺難的,有興趣的搜索一下貴州的“甕安事件”。

就比如解救被拐賣的婦女兒童,其實基層也是做了很多工作的,每年被解救的婦女和兒童加在一起能有數千人,2010年的通報是14個月解救了婦女兒童一萬四千多人(從這個數字也可見當年我國拐賣婦女兒童的犯罪行為是多麽猖獗可怕)。今年gong安部開展了“團圓”行動,主要是解救被拐賣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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