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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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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仍有料峭寒意,何況又是在這濕冷的洞穴裏。

季景年見我湊近過來,甚歡喜的往旁邊挪了挪,擡頭見我已穩穩當當地坐在他對面,楞了楞,欲言又止地將我望著:“我以為……”

我等了半晌也沒等到他的下半句話,甚是無語,瞬間覺得他腹部的傷大概牽連到了他的某根腦神經,以至於他變了個人似的,舉止都同往日大相徑庭,又覺得不應該跟傷者計較太多,是以,便又沖他微微一笑,默默地往火堆裏添了把柴火!

因著季景年身上有傷,原本兩天的路程我們硬是走了三天,這日直到日暮西山才遠遠看到涼州城門。我雀躍不已,一為重回涼州,再見故土,離救阿爹和大哥的祈願更近了一步;二為這一路的平安順利——季景年的遇襲受傷及那夜他的那番推測,曾讓我一度以為這一路勢必兇險萬分,著實沒料到這三天會過得這麽波瀾不驚!

想到這兒,我從歡天喜地的情緒裏飛快的換出一張冷臉,撅嘴扭頭問季景年:“你之前被人追殺真的是因為你要來涼州查案?“

季景年聞言狐疑的打量了我半眼,目色中透出淡淡疑惑,輕飄飄地道:“嗯?”

我撇撇嘴,再次將視線轉向愈來愈近的涼州城門,淡淡的說:“咱們下馬走吧,騎這麽久的馬,顛得我屁股都疼了!”

季景年恍若未聞,沈默不語。我扭頭看他,卻見他正定定看著涼州城門,眼裏是我看不懂的莫測情緒,嘴角的笑意卻仍然溫潤如玉,半晌才將緊握韁繩的手一頓,馬兒嘶鳴一聲,停下步履。

待走到城門處我才知道方才季景年那一默,其實事出有因。這因,乃是個男人——我哥的至交好友,皇帝的禦前侍衛,高天佑。人來人往的的城門口,他一襲青衫,儒雅俊朗的背倚城墻,望見我們的眼眸裏閃過一絲銳利及訝異,面上卻仍舊是不動聲色的沈著。

我十分驚訝會在這裏遇到高天佑,愕然望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卻顯然一副比我更驚詫萬分的模樣,良久才上前一步扯住我的衣袖問:“你怎麽會同他在一起?”

這話問得甚是莫名其妙,我被問得一頭霧水,茫然不已。季景年搶先一句代我問出了心中疑問:“她如何不該與我在一起?”一雙星眸炯炯地看向高天佑,臉上的神色是叫人看不懂的莫測。我跟著點點頭看向高天佑,亦是大為不解,雖則我與季景年是假鴛鴦,但在外人看來我們卻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如影隨形豈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高天佑被我們這樣一瞧,甚不自在的幹笑兩聲,手上使力將我往他身後一拉,冷冷地沖著季景年反問道:“王爺說呢?”

季景年略扯了扯嘴角,掃了一眼被高天佑拉到身後的我,臉上的溫潤笑意絲毫未減,淡淡道:“本王確實不知高侍衛緣何會覺得本王的王妃不該待在本王身邊,本王更不解的是,高侍衛好端端的怎麽會跑來涼州這不毛之地!“

高天佑冷冷一笑,語帶譏誚:“王爺自然是不希望我來,可惜縱然王爺位高權重,亦是無法事事皆如您所願的,不是嗎?“

我被他們你來我往的問話攪得一頭霧水,這兩人你問我我問你的,半天也沒聽見半句答案,氣場卻越來越冷,委實叫人火大,我一時憋屈,甚惱火地瞅了個空當從高天佑身後跑出來底氣十足地吼道:“你們有完沒完啊?!”

話音一落,高天佑楞了楞,季景年亦是一怔,嘴角卻也隨之爬上一抹甚是玩味的笑意。

我恨恨的剮了季景年一眼,又怒氣沖沖的瞪著高天佑,鐵青著臉道:“同我說清楚,為什麽我不能和他在一起,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塵緣誤

高天佑恨恨地瞟了季景年一眼,繼而一臉慎重地轉向我,道:“你難道不知道,是誰向皇上呈的參你爹通敵叛國的奏折嗎?”

我楞了楞,記得當初四喜同我說呈奏折告阿爹通敵叛國的是鎖陽關前任總兵耿安,正想回話,高天佑卻又繼續道:“你可知耿安上奏折之前,曾將手中證物寄給朝中的這位大臣,請教他應該如何做,而這位位高權重的大臣只是簡短利落的回覆耿大人,秉公法辦,非但如此,他也跟著參了你爹一本,你可知,這人是誰?”

高天佑的目光銳利如劍,刺得我胸口猛然一窒,眼角瞄到一旁的季景年微微一震,心裏湧上一股極其冰冷的涼意,一個“誰”字在舌尖千回百轉,卻始終沒敢問出來。

高天佑卻冷冷的繼續道:“這人正是你身邊的這位尊榮無比的長寧王爺!”

誣陷阿爹的人,是季景年?我瞠目結舌地看著高天佑,只覺得周身氣血一夕之間全部凍結般,透徹心骨的涼意自四肢百骸渙散開來,心中酸脹不已,卻只能將隱在衣袖裏的手掌緊握成拳,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芳菲……”耳畔傳來季景年低聲喚我的聲音,依舊是往常那般謙然和順的嗓音,我默默地轉過身去看著他,他雙眼微瞇,臉上仍是不動聲色的溫潤笑意,一瞬不瞬地回望著我,卻不曾再有甚言語。

腦海裏一片混沌,我張了張口,只覺得眼前的這個季景年虛虛浮浮,像是個幻影般很不真切,半晌才很是艱難地開口問他:“他說的,可是真的?”

季景年緊抿著雙唇默不作聲,我心裏一緊,身子亦隨即一晃,旁邊的高天佑伸手扶住我,看向我的眼眸裏盛滿悲憫與同情,他壓低了嗓門,沈聲道:“芳菲,你還有你爹和你大哥!”像是欲言又止恰到好處的勸慰。

我大夢初醒般從震驚裏回過神來,勉強掩飾住心裏翻山倒海似的難受,咬了咬嘴唇扯住高天佑的衣袖,淡淡道:“我沒事!”

阿爹和大哥還在上京等著我為他們洗刷冤屈,我怎麽可能會有事。縱然季景年討厭我到了要將我家人置之死地的地步,縱然他來涼州也許是為了讓阿爹更加的百口莫辯,縱然我之前還誤會他是要來幫阿爹的,縱然他仍記恨我之前對他的拒絕和傷害……我還是要救阿爹和大哥的,不是嗎?

胸口疼得厲害,我顫抖不已,冷風帶著刺骨的涼意,一寸一寸地灌入心肺,我難過得想竭斯底裏的大哭,卻不曉得為什麽難過。我看著眼前這個人,他穿著一襲墨綠色長袍,眉目俊秀,與我從晉城一路同行至涼州,卻原來並非同路人。

我松開高天佑的衣袖,緩緩朝季景年走了過去。他面上是不動聲色的沈穩寂靜,一雙眼睛黝黑深邃,教人看不出半點情緒,手中仍緊緊握著韁繩,韁繩的另一端系著駝著我們趕了三天兩夜的馬兒。

我急行兩步奔過去,自他手裏奪過韁繩,聽見自己木然的聲音淡淡道:“王爺,您欠我一條性命!”

季景年聞言略擡了擡眸,半晌才微扯嘴角點了點頭。

我心中情緒翻騰得厲害,牽著馬兒轉身便走,不過兩步便一個踉蹌,高天佑慌忙過來伸手要扶我,我一把推開他,卻因使力太過,反令自己跌坐在地,著實狼狽不已。我掙紮著爬起來,身上的灰塵都來不及拂去便擡頭逼視高天佑,厲聲問他:“你呢?你又是為的什麽來涼州的?該不會只是來提點我,我嫁的夫君正在想方設法置我爹和我大哥於死地吧!”

“司芳菲!”高天佑眉心緊皺,甚是痛心地望著我,“你可知自己在說些什麽?”

我淺笑兩聲,沒有答話。季景年不可信,高天佑便可信了嗎,他此番突然出現在涼州,未嘗就不是想來火上澆油的!我神色漠然地看了高天佑一眼,眼角瞄到季景年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與高天佑,又冷笑兩聲,提氣縱身躍上馬背,調轉馬頭便要進城去。揚鞭的手尚未落下,眼前卻突然湧起一片漆黑,身子隨即一軟,天旋地轉地從馬背上掉了下來。

殘存的意識裏只知自己落入一個溫軟的懷抱,我掙紮了幾下,耳畔卻突然傳來幾聲熟悉且溫柔的低喚:“丫頭?!”聲音夾雜著甚不確定的遲疑,卻令我莫名的心安,我費力地想睜開眼睛瞧一瞧,卻又覺得疲憊不堪,只想好好睡一覺,掙紮之間感覺自己被另一個懷抱擁住,鼻尖傳來熟悉的淡淡藥香味,心裏一松,便昏睡過去。

醒來時已是深夜,房間裏燭光搖曳,一臉擔憂的沈昊坐在床畔,緊緊握著我的手。他見我醒來,松了一口氣般,極輕柔地道:“總算醒了。”

我朝他眨了眨眼,微微一笑,安慰道:“我沒事!”我確實沒事,不過是這一路擔心太過,精神緊張得過了頭,也許又是上回老醫官說的氣血攻心,委實不是什麽生離死別的大事。

可沈昊聽了我的話,握著我的手卻更緊了些,剛剛松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即便你再擔心司伯父和司大哥,可你也不能不顧惜自己的身子!你若是……若是……”他突然眼眶一紅,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含嗔帶怪,卻也沒再往下說。

心裏微微一動,像是石子投入平靜湖心帶起了一圈圈漣漪一般,我長舒一口氣,笑道:“我真的沒事,只是趕路趕得急了。沈昊,我好餓!”話畢,可憐兮兮地將他望著。

沈昊伸手捋了捋我額前的亂發,總算不再那般愁眉苦臉,他施施然一笑,極寵溺地說:“知道你醒來定會喊餓,飯菜都還在鍋裏溫著,你稍等一下,我去端過來。”那說話的神情與語氣,真是像極了阿爹,惹得我心裏又是一陣酸澀。

趁沈昊去取飯菜和空當,我仔細打量了周遭一番,才發現自己這是在沈昊家,現下這間屋子,是他從前住的那間。

我很是惆悵。從前在涼州,我有阿爹疼,有沈伯伯愛護,有沈昊做伴,從前我若知道自己喜歡沈昊,如今定然已經是他的妻了吧。如此,我不必嫁給季景年,不必拒絕他傷害他,他便不會因此遷怒於阿爹,便也不會有今日這些淩亂的局勢和紛亂的情緒了。都說老天愛捉弄人,老天委實愛捉弄人了些。

心念一動,我長長的嘆了口氣,掀被下榻,慢慢走到窗邊推開窗扇,窗外星稀雲淡,夜幕低沈,似一張墨色的網,涼州地處西北,夜風既冷且利,打在臉上似刀刮過般,吹我得分外清醒。現在可不是傷情的好時候,此番重回涼州,為的是找出證據,救出阿爹和大哥!

我關了窗,轉身便往屋外走。才走到門口便遇見端了食盤回來的沈昊,他見我正要外出的模樣,楞了楞,遂又笑著調侃我:“莫不是餓壞了,等不急我回來?”說著,空出一只手來拉我。

我往旁邊躲了躲,避開他的手,淡淡道:“我有事,需要出去一趟。”

笑意僵在沈昊的臉上,他微怔了一下,不解地問我:“這麽晚了,去哪?”

我深吸一口氣,擡眼看他,“阿爹的事,是鎖陽關前任總兵大人耿安先呈的奏本。”頓了頓,看著沈昊若有所悟的臉又道:“我記得他兩年前退任後一直住在涼州……”

“所以你迫不及待想去找他?!”沈昊眉眼帶笑,淡淡地掃了我一眼,走進房裏將手中食盤擱到桌上,又轉身溫聲勸我:“即便非要現在去,也該先吃些東西,你晚飯沒吃,方才不是還喊著肚子餓。”聲如暖流,當即灌入心肺。

我微抿雙唇,嘴角含笑地看著他,聽話地踱到桌旁坐下。

沈昊端來的飯菜甚是清淡可口,興許是餓得慌了,我吃得很是暢快,待一碗飯見了底,我才心滿意足地擡手抹了抹嘴角,由衷感嘆道:“沈伯伯的廚藝果然更勝當年了。”

沈昊在我對面含笑將我望著,眉眼彎彎,揶揄道:“若是只見著你的吃相,恐怕都要以為你是因為我爹做的飯菜好吃才回涼州的!”

我沖他吐了吐舌頭,將碗筷拾綴好,又低聲問他:“沈昊,你呢,你怎麽會突然回涼州?”

“司伯父和司大哥進了天牢後我便去長寧王府找過你,只是他們說你身體抱恙,不肯讓我見你。”沈昊收起臉上的笑意,面上的失落一覽無遺,“那日四喜來告訴我,說你收拾了包袱,備馬出了上京,我料想你必是來涼州探查證據,是以便也來了。我追了一路,卻只在涼州城門外才追到你!”他擡眸看我,面色緩和了些,頓了頓,又道:“你同王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何你那時明明已沒什麽意識,卻仍是想從他懷裏掙脫出來?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我飛快地搖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欣慰地看著他,斂容懇切地說:“謝謝你,沈昊!”

謝謝你這麽多年來,一直這樣寵我疼我護我,謝謝你在我最需要陪伴的時候出現,謝謝你,縱然我不曾明白過你的心意,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嫁了他人,仍然等在我身邊。塵緣誤

因著沈伯伯已睡下,是以我和沈昊出門時的動作極其小心,生怕一個輕微的聲響就會將他老人家從夢裏驚醒。我屏息凝氣了好一會,待出了沈家的大門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夜色濃濃,更深露重,長街上一派寂然,遠處偶爾傳來兩聲狗吠聲,狂風呼嘯而過,我打了個寒顫,深悔沒有多帶一件禦寒的披風。

沈昊解下身上的外袍給我披上,我任他幫我攏好衣袍,傻傻地問:“那你怎麽辦?”

他不以為然地笑笑,“我身體健壯,受凍一兩回不要緊!”

耿安的居所與沈家相距不遠,約莫一柱香的光景便走到了。

籬笆圍欄護著寥寥空地,兩三間石屋寂寂立在夜色裏,一道石階自籬笆間蜿蜒而出,直至腳下。我頓了頓,目光迷離地看著眼前房屋的那兩扇半掩的門扉。

阿爹在涼州時與耿安私交頗盛,曾讚他雖是一介武夫,卻是個清廉的好官。可如今這個清廉的好官卻一紙奏折將阿爹送進了天牢,令他處境岌岌可危。我看著房門邊那扇映著燭光的窗戶,嘴角浮起一抹苦笑。聽說耿安自退任後便一直獨居此處,他如今大門半掩,莫不是早料到會有人來找他?

我嘆了一口氣,踩上面前的石階,寒夜掌燈待客來,這耿安,怕不只是一介魯莽武夫吧。沈昊在我身後拉住了我的手,我回頭不解地看著他,他皺了皺眉,盯著那扇透出些許燭光的門扉沈聲道:“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還是小心些!”

我點點頭,由他牽著手一步一步走到門口。門扉半掩,燭火搖曳,周遭寂然無聲,襯得沈昊推門的聲響特別空曠。隨著房門被推開,一股嗆鼻的味道迎面撲來。沈昊楞了楞,站在門口緊鎖眉心,我心裏漏跳一拍,總算意識過來,此刻仍飄浮在鼻尖的那個味道,是濃烈的血腥味!

屋內整潔有序,桌案器穴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原處,長案上的火燭已燃得只剩一小截。一名身材健壯的中年男子靜靜地躺在地上,臉色青紫,雙目緊閉,胸口斜插著一把匕首,鮮血自傷口綿延不斷的溢出來,浸得他身上的衣袍都辯不出顏色。

燃著燭火的長案邊,季景年端坐在一把雕花靠背木椅上,俊秀的臉龐隱在搖曳的燭光裏,叫人辯不清神色。我恍了恍神,料不到他此時竟會在這裏。

沈昊率先自震驚裏回過神來,躬身朝季景年行了個大禮:“草民見過長寧王!”

我被他這聲高呼喚回神智,不敢置信地看著正在示意沈昊免禮的季景年,顫聲問他:“地上這人,可是鎖陽關前任總兵耿安耿大人?”

季景年擡眸看著我,卻不答話,面上笑意盡褪,氳著重重暗湧。我心裏一沈,雙手緊握成拳的又厲聲問他:“是你殺的他?”

沈昊在背後扯我的衣袖,我卻仍舊不管不顧、目光銳利地看著季景年,他勾了勾嘴角,不答反問道:“若我說兇手不是我,你可會信?”

我自然不會信!我目光炯炯地瞪著他,胸口那股奔騰的情緒教我疼痛難忍,我顫抖不已,幾欲落淚卻又逼自己死死忍住,忍得辛苦萬分,半晌也開不了口。沈昊適時地從背後扶住我,很是恭謹地對季景年說:“王爺顯然來此許久了,可否告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季景年雲淡風輕地掃了一眼沈昊扶在我肩頭的那只手,叵測的目光又在我身上頓了頓,半晌才沈聲道:“我來時便已是這樣了,著實不比你們看到的情況知道得更多!”

“是嗎?”我倚在沈昊身上冷冷看著他,“既是如此,王爺為何既不叫人來查驗屍體,亦不去追查兇手,反而端坐在這兇案現場做甚?”

“丫頭!”沈昊低聲喝住我,眉宇之間的神色盡是擔憂。

季景年卻仍舊不動聲色,甚是平靜的笑了笑,燭光映得他一張臉容煞是好看,襯著那抹笑意,更是漂亮。他不發一語地淺笑端坐,若有所思地盯著地板上那具屍體。

我緊緊靠地沈昊身上,淚眼模糊地看著季景年,鼻尖已然發酸。眼前這個人,半年前我嫁給他,以為能同他好好相處,以為他會是個好夫婿,即便他在新婚之夜同我劃清界限,即便他對我無禮輕薄甚至後來對我的百般討好視而不見甚至惡意揣度,我亦從沒這樣怨過他。可他卻這樣狠,左右不過是我拒絕了他的情意,他即便心中有怨有恨,大可以沖著我來,何苦連累我阿爹和大哥,如今竟連耿安也要滅口。

我此刻恨不得,恨不得撲上去一劍殺了他。我竟然恨他!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同沈昊道:“我們回去吧,我乏得很!”

沈昊攬在我肩上的手緊了緊,低低道:“好,咱們回去!”說罷扶著我,小心翼翼地往來時路回去。

我並非身體虛弱而走不動,其實只是因心中情緒翻湧不定才會步履蹣跚,舉步維艱。出了門外我便掙開沈昊的手,他欲言又止的看了我一眼,終究沒有說什麽,只是默默地同我並排而行。兩人才走到院外的籬笆圍欄處,卻聽見屋內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

我心裏猛然一震,同沈昊對視一言,又齊齊轉身往屋子裏奔去。

方才仍端坐在椅子上的季景年已昏倒在地上,臉色蒼白,額際布滿細碎的冷汗。沈昊將他右手擡起,搭了一會兒脈,半晌才舒了口氣道:“沒什麽大礙,只是失血過多,暫時昏迷罷了,止住血再好好歇息一下便沒事了!”

我怔了怔,顫抖著手撫上季景年的腹部傷口的位置,手上的粘膩感叫我心裏又是一驚,傷口竟然又裂開了?我皺了皺眉頭,看著他身上的這襲墨綠色錦袍,這顏色果然是個好顏色,即便血液早已將他衣衫浸透,卻教人半點也看不出來,委實是個極好的掩飾。

沈昊亦同樣皺了皺眉,低聲問我:“你知道他身上帶著傷?”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無措的看著他。沈昊嘆了口氣,良聲安慰我:“放心,他不會有事的!”

我和沈昊將季景年帶回了沈家醫館。沈昊為他身上的傷口止了血,重新包紮好,又取了件幹凈的衣衫幫他換上。我就著房外的石階而坐,看他忙進忙出,心裏滿滿當當的暖意。

等沈昊忙活完已是寅時三刻,天際微微泛白,他將房門輕掩,走到我身邊坐下,輕聲道:“沒事了!”

“我知道,有你在,一定不會有事!”我長舒了一口氣,對他燦然一笑,心裏想的卻是沈伯伯幸好沒被我們弄出來的動靜吵醒。

沈昊擡手捋了捋我的頭發,默了一會才又淡淡道:“丫頭,你可是喜歡上他了?”

我轉頭訥訥地看著他,遲疑了半晌才躊躇道:“我若說……若說我喜歡的人是你,你可信?”話才出口,耳根已燙得似火燒一般,我垂下頭來,雖已羞得滿臉通紅,卻也委實松了一口氣。

自那日我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沈昊之後,亦萬分擔憂過,我素日裏同沈昊總是打鬧不休,他雖然向來我寵我,似乎對我也頗有幾分情意,但我到底已經嫁了別人,即便後知後覺地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他,卻也到底略遲了些。我一直揣摩著該抽空同沈昊說一說我的心思,若他不嫌棄,待季景年還了我自由,我便到他身邊守著他,司家的女兒雖不二嫁,但我所求的也僅僅是可以日日同他相偕罷了。只是之前一直抽不出空暇去找他,這次在涼州遇著他,我又一直被季景年帶來的情緒所累,竟然想不起要同他說明這事。

沈昊聞言楞了楞,神色覆雜地盯著我,良久才又開口道:“你說……什麽?”

我擡頭看他,眨巴著眼睛十分不解他為何是這個反應,繼而又想到,也許沈昊一直以來對我的寵溺疼愛不過是像大哥那般,把我當妹妹一樣疼惜,頓時頹然不已,訕訕道:“沒什麽!”

沈昊擰了擰眉,嗓音似水清涼般淡淡道:“丫頭,你終究還是看不清自己的心嗎?”

我揚揚眉,做出灑脫自然的表情,哂笑道:“認不認清有什麽關系,我終歸已經嫁了人!”

沈昊沈默良久,垂眸緊緊盯住我,不置一詞。我笑容一僵,那眼眸裏的認真和深邃看得我心中猛然惴惴發慌。

沈昊靜靜地凝眸看我半響後,卻突然莞爾一笑,忽地伸臂攬我入懷,將我的腦袋貼在他的胸膛上,輕撫著我的發絲,緩緩地低喃道:“傻丫頭,你到底要幾時才會懂?”

我默然靠在他懷裏,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淡淡藥香,只覺得心安不已。

沈昊的聲音滑如流水行波,輕輕滑入我紛亂不已的心裏,帶起一圈圈漣漪:“那日你說,你同王爺不過是一場掛名夫妻,他自有他的心上人,亦說過會還你自由,你說你萬沒料到你忐忑去嫁的人根本就沒想過娶你,但你卻仍想著成全他,丫頭,那時我便看得分明,你是喜歡上他了!”

風雲變幻

靠在沈昊懷裏的身子震了震,腦袋裏混沌覆混沌,淩亂不已。我倏然推開沈昊,不置可否的看著他:“你又胡說什麽,縱然你……嫌棄我已經嫁過人,也不必這樣胡亂揣測、扭曲我的心意!”我怎麽可能會喜歡季景年,他那般陰晴不定,待我忽冷忽熱時好時壞,我怎麽可能會喜歡上他!

沈昊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烏黑雙瞳仿若一潭碧水,盈盈凝視著我,:“你我自小相識,我雖然總在言語上對你百般嫌棄,可……我何嘗真的嫌棄過你什麽?”

我吸了吸鼻子,湊近他,狠狠地敲了他一個暴粟,嗔怒道:“還狡辯!”

沈昊捂著被我敲疼的腦袋,換了一副哀怨的面孔,眉眼彎彎半含笑意地將我望著,語氣卻似是十分吃痛的指責道:“才覺著你有些女孩家的模樣,怎地這麽快又動手打人了!”

我被他搞笑的表情逗得一樂,禁不住噗的笑出聲來,嘴上卻十分伶俐地回道:“我就樂意這樣!”

沈昊見我笑了,臉上亦跟著露出輕松的笑意,淡淡道:“折騰了一夜也該累壞了,回房去歇息一下吧。”

一夜無眠,且折騰了這麽多事,我委實十分疲倦,只是心裏既驚且憂,既煩心耿安被殺之事,又擔憂阿爹的案子會因耿安的死自此無從下手,加之季景年的難以捉摸,我哪裏記得睡眠之事,如今聽沈昊提到“累”這個字,頓時覺得疲憊不堪,是以便乖巧地點了點頭,亦同他道:“你也去歇一會罷!”

“嗯!”沈昊笑得十分溫和,眉眼彎彎,俱是暖心的謙然。

心莫名的一跳,腦海裏卻浮起另一張令人如沐春風的笑臉,我生怕被沈昊瞧出端倪,慌忙轉身往沈昊的廂房走去,才邁出一步又覺得不對勁,回頭看著沈昊,疑惑地問他:“你的房間如今被季景年占著,我上哪兒歇息?你又準備睡哪?”

沈昊聞言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啞然失笑。

好在沈昊家尚有空餘的客房,只不過他家平時沒什麽客人來留宿,是以一幹客房皆用來堆積灰塵了。

雖然季景年此番不過是暫時借宿,但我卻免不得要在沈家叨擾一些時日,是以當下便挽起袖子收拾起客房來。我雖沒做過家務,但好在有個自小要幫沈伯伯收拾家務的沈昊在身邊,有樣學樣的做了一會,卻是比他還像模像樣。收拾完一間,見季景年仍沒有蘇醒的跡象,覺得要撇下沈昊自己去休息委實不厚道了些,想了想,只好再多收拾出一間客房。

如此忙活一通下來,天已大亮,沈伯伯起來時我和沈昊剛收拾好兩間客房的鋪蓋,累得滿頭大汗,正在大廳裏稍作歇息,他見了我們,奇道:“怎麽竟起的這樣早,菲兒身體可大好了?”

我規規矩矩的起身朝他福了福,隨即笑道:“讓沈伯伯擔心了,菲兒沒事,好著呢!”

沈伯伯急步走過來扶住我,卻長長嘆了口氣,感慨道:“也不過一年罷了,竟發生了這麽多事!”

我怔了怔,沈伯伯卻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淡淡道:“你爹的事你也不必太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又沈吟了一下,繼續道:“或許能因禍得福也不一定!”

我擡頭訥訥地看看沈昊,又看看他,半晌才道:“您都知道了?”

沈伯伯捋了捋花白的胡須,在一旁的竹椅上坐好,一雙眼睛甚慈祥的看著我,“這樣大的事,我豈會不知!只是苦了你!”

我心下酸澀不已,面上卻仍強裝鎮定,“菲兒不覺得苦,只要阿爹和大哥能平安無事,菲兒什麽苦也不怕!”

沈伯伯慈愛的點點頭,還想再說些什麽,沈默許久的沈昊卻搶先一步道:“好啦,有什麽話晚些再來敘,丫頭你忙活一晚上了,快去歇息一會,你原本就有些氣虛……”

話未完又被沈伯伯急聲打斷:“什麽?一夜無眠?你自小身體便虛弱,你爹為了你可沒費心,如今你自己反倒不顧惜自己身體了!”

我又是一怔,面帶愧色地看著震怒的沈伯伯,默默地縮了縮脖子。

我因是未足月出生的,身體較常人弱些,又是自出生便沒了娘,自小大病小病沒少生過,阿爹也確然因此更加著緊我,後來我同大哥學武功強身健體,雖然不再日日似個藥罐卻也仍是常常生病,後來靠著沈伯伯對我盡心盡力的調理,才漸漸好起來。沈伯伯脾氣向來不大好,卻從未同我發過脾氣,饒是那一年我醉酒毀了沈昊他娘的畫像他也未同我發過火,一直視我如己出般疼愛著,如今突然因我一夜未歇息便發火,委實叫我不得不哆嗦。

我尚且默默哆嗦著,一旁的沈昊卻是急了,將我扯到他身後,不置可否的沖著沈伯伯道:“爹,丫頭她又不是有心的,您至於這麽生氣嗎?”

沈伯伯面色鐵青的瞪著他,一言不發。我默默的扯了扯沈昊的衣袖,小聲道:“沈伯伯也是心疼我,你就別添亂了!”

沈昊卻仍是氣呼呼的,我在心裏嘆息一聲,委實不明白這兩父子為什麽每回在一塊都是橫眉冷目,瞪眼睛豎鼻子的。坐在竹椅上的沈伯伯同沈昊大眼瞪小眼的瞪了一會,突然朝著被沈昊拉到身後的我道:“快回房歇息!”頓了頓,又朝沈昊怒道:“你也去!”

“偏不!”沈昊卻是要與沈伯伯杠上了一般,將我往旁邊一推,柔聲道:“丫頭快去!”自己卻走到沈伯伯對面坐了下來。我嘆了口氣,無言的看著這兩父子,沈昊自小便視忤逆他爹為樂趣,沈伯伯若是要他向東,他則定然要往西。眼下這情景,我怕是拗不過,只得撫額離開。

經過沈昊房間時我頓了頓,終究還是沒忍住推門而入。季景年尚在沈睡,眉頭深鎖,薄唇緊抿。

我在床沿處坐了下來,神色迷離地盯著他看了許久,心裏情緒十分覆雜,著實理不清頭緒。昨日傍晚高天佑的那一番話委實叫我方寸大亂,但如今回頭細想,卻又覺得說季景年是誣陷阿爹的人委實冤枉了他。朝堂之上的事我雖然不懂,但我亦不傻,耿安將阿爹“通敵叛國”的罪證先呈給季景年,季景年若按下不報,只怕要被一同治罪,他回覆耿安的那句秉公法辦,實在是人之常情。只是我不明白,他既已自保,為何還要加一道奏折參阿爹一本,難道真是因我拒愛令他傷情,便也要叫我傷心?還有耿安的事,究竟同他有沒有幹系?

我想得頭疼,心裏且憂且慮十分難受,嘆了口氣便起身欲回客房休息。才走出兩步,身後卻傳來一個甚是虛弱的聲音:“為何還會救我?”

我頓了頓,沒有回頭,亦沈默不語。季景年的聲音卻鬥然提高了些,帶著稍許殷切:“你可是,擔心我?”

我轉身含笑看著他,淡淡道:“王爺是奉旨來查我爹的案子的,芳菲自然會擔心王爺的安危,若是王爺有個三長兩短,朝庭勢必要再派一位欽差來,如此耽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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