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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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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芳菲的阿爹和大哥便還要在天牢多受幾日罪!”

他原本見我轉身,眼睛裏猛然一亮,聽完我的話,瞬間又黯然失色,沈默半晌,我正想同他說我先出去了,他卻突然緩緩坐起身來,猶不死心的問我:“你剛才說的,是心裏話?”

我看著他,無聲的點點頭。他卻突然笑了,面上的笑意甚淒涼,“即便如此,我仍想將你留在身邊!”語氣雖然虛弱,卻也很是堅定。我心裏一震,看著他的眼神不免也帶了幾許訝然。

季景年舒了口氣,半靠在床上,擡手拍了拍床沿的位置,示意我過去坐下,我楞楞看著他,腦袋一片空白。他見我紋絲不動,勾起嘴角甚苦澀地笑笑,徐徐說道:“你同我生氣,惱我也參了你爹一本,都是正常的,可是我絕非誣陷司將軍之人,我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的。”

我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淡然道:“王爺說笑了,芳菲哪敢惱您!”高高在上尊榮無比的長寧王爺也有迫不得已的時候?

季景年定定看著我,神色頗為失落,良久才開口道:“通敵叛國的罪名非同小可,你爹既是手握三十萬兵權的定國大將軍,又是長寧王爺的泰山岳父,換作旁人,皇上必定會在收到證據時便抄家滅族。我參的這一本,一為叫皇上知道司將軍縱與長寧王府有姻親關系,卻絕無聯手之嫌;二為撇清關系,令百官深信我會大義滅親,才能求皇上網開一面寬限我兩個月時間來查明真相,若非皇上與我情同手足,加之我參的這一本奏折,你爹恐怕早已人頭落地!”

他說得漫不經心,我卻聽得渾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他,將信將疑地問道:“你去耿大人家時,其實遇到了那個兇手是不是?”

季景年臉上又露出他尋常帶著的溫和笑意,眼神頗為讚許地看著我,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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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略有些不自在地看著他,半晌才道:“謝謝你!”

話音才落,手卻一熱,被季景年牢牢握住。我趕忙想抽出,他卻握得愈發緊,目光灼熱地看著我,“如何謝我?”

我想也沒想便說:“謝謝你肯出手相助,你歷盡艱辛來涼州幫我爹查案,身受重傷,又被我誤解,卻也沒有就此打道回府,我真的很感激……”擡頭看著他,斂容十分懇切地繼續說道:“你位高權重家財萬貫,我也不曉得要怎麽樣謝你,想必這世上沒什麽東西對你來說是稀罕的,為你做事的人又那麽多,但無論如何,若有用得到芳菲的地方,芳菲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絕對是字字發自肺腑,季景年卻聽得面含苦笑,握著我的手略有些顫抖,半晌方道:“你不會不知我心裏想要的是什麽!”

我訥訥無言,緊抿著雙唇垂頭不敢看他。且不說他為了阿爹的案子千裏奔波,就是眼下他身上的傷也令我狠不下心去說那些拒絕的話,何況上回在長寧王府我那樣直白的拒愛,他似乎也並未往心裏去。

我愁得很,沒留意便皺起眉來,斟酌了半晌,覺得如此不清不楚也算不上個事兒,正打算狠狠心再讓他傷情一回,他卻突然伸出手來攬我入懷,我有些不安地想挪動幾下,他卻扣住我的腰,輕聲道:“芳菲,我喜歡你!”

臉紅了紅,耳根子燙得厲害,我委實料不到他會這樣直白,是以在他懷裏抖了抖。季景年抱我的動作似乎已經越來越自然越來越習慣,而我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被他抱得多了,竟覺得靠在他身上頗為舒服,是以便借口他身上有傷,沒再掙紮,只是淡淡嘆了口氣,道:“王爺,您何苦如此!芳菲不過一介尋常女子,您如今這樣……”頓了頓,委實不懂如何繼續婉轉表達我的婉拒。

其實按我素日的性子,萬沒有拐彎抹角這回事的,我自小直爽慣了,一是一、二是二,萬沒有明明要說一,卻跑去告訴對方二減一三減二的這個道理。賜婚的聖旨下來時,我知要嫁的人是他,不期待亦不抗拒,只微微失落於自己竟沒能嫁個與自己兩情相悅的夫君。但饒是如此,我仍是抱著一顆赤誠的心嫁到長寧王府的,我那時想,新婚之夜同季景年求求情,先以禮相待,將夫妻情份處出來再行夫妻之禮,萬沒料到他一句話便絕了我的心思。此後種種,不過有心無意,都是我的率性之舉,包括後來被他與柳青蕪的傳說感動,決定成全他們,也是突發之想。

阿爹總說我性子毛燥,我卻不只性子毛燥,還認死理。從前不知道自己有心上人,覺得同季景年處上一處,興許能處出些男女之情,未曾想過同他處了這麽些時日,方才明白自己心尖尖的人是沈昊。我雖同季景年做了這麽些日子的掛名夫妻,但沈昊待我的好卻仍同從前一般,我將來即便不能改嫁他,卻也想盡自己微薄之力為自己和沈昊這段青梅竹馬的情意做些什麽,他方才竟誤會我喜歡上了季景年,確然將我嚇了一大跳,是以更加覺得須與季景年劃清界限。

正在絞盡腦汁,卻聽見季景年甚嚴肅地說道:“芳菲,若我替你爹平了反,你可否答應我,將新婚之夜我說的那些混賬話通通忘掉?”

我楞了楞,半晌才遲疑道:“你若是替我爹洗了不白之冤,我自然對你萬分感激,可這壓根和我們成婚的事殊無關系,你看……”還是不要混淆在一起了吧這幾個字終究沒有說完,因為季景年突然用力的將我抱得緊緊的,耳旁聽得他一聲悶哼,我嚇得臉色發白,想掙脫又怕碰到他身上的傷,只得急切地嚷道:“餵,你沒事吧?”

季景年的身體略僵了僵,良久才沈聲道:“你可知道這世上唯有你敢喊我餵,敢直呼我姓名,我從前覺得你率真太過,不曉得虛與委蛇,如今卻十分喜歡你這樣,你不知道你每每喊我王爺,我心裏總是空落落的,覺得難受……”

我神色微怔地靠在他身上,委實料不到他對我的喜歡已深到這種地步,心裏不忍的同時又略有幾分歡喜,因這點歡喜著實不太仁義,是以便覺得有些慚愧,沈吟片刻才說道:“王爺……呃,不是,季王爺,呃……”大概是太緊張,語無倫次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所幸季景年此刻卻突然長舒一口氣,將我從懷裏推開,我借機直起身子,不著痕跡地與他拉開些距離,思忖著要不要再說些什麽,卻發現無話可說。

季景年卻莞爾一笑,輕描淡寫的道:“我會等你喜歡上我,但你不要讓我等太久!”我聞言尷尬地笑了笑,正想繼續拒絕,他卻突然斂了斂神色,一臉嚴肅地轉移了話題:“耿安一死,如今要查你爹的案子便有些棘手,因耿安是唯一的線索。”

我立時將一腔婉拒的心意統統收起,再沒什麽事大得過阿爹的這個案子了!

季景年微抿嘴唇,眉頭緊了緊又驀地松開,低吟道:“但願,能夠因禍得福!”

我不解地看著他,十分不滿他賣的這個關子,他卻突然笑了笑,神情極疲憊地看著我,說:“說了這麽多話,可否給我倒杯水?”

我撅嘴瞪了半晌,十分不情願地轉身到桌案邊倒了杯冷茶遞給他,他伸手接過,淡淡地道了聲謝,我卻在瞬間突然反映過來他如今有傷在身,需要好好休息。待他喝完茶便對他說道:“你還是先休息吧,我爹的案子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的,你且先好好養傷!”

季景年將手中的空杯遞給我,一雙墨黑雙瞳因著我的這句話驀地亮了亮,“你這樣,可是心疼我?”

心莫名地一跳,一股奇妙的顫栗由心底流轉周身,我的眉頭驀地緊了緊,將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擱,沒好氣的道:“你別多心,是我自己累了,你睡了這許久睡得舒坦了,我卻是一宿沒合眼呢!”話一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的奪門而出。

季景年在沈家歇了兩日,第二日下午夜隱便尋來了。

季景年有傷在身,我不忍他帶傷查案,堅持要他聽沈昊的話多歇息兩日,自己卻如同無頭蒼蠅一般在涼州晃蕩了兩日,一點線索一絲頭續也沒有。我雖然勸季景年說不急在這一兩日,但其實卻是心急如焚的,原先孤身直奔涼州,滿心以為憑自己一人之力便可扭轉乾坤,萬沒料到耿安一死我便束手無策了。這兩日與阿爹的一些舊部見了面,大家雖然都有心相助,卻奈何無從下手,一時之間苦惱得很。

正苦惱得不得了,夜隱便如及時雨一般尋到沈家醫館來了。為此我雀躍不已,因夜隱一來,徹查案情追蹤線索皆能交由夜隱代辦,季景年照舊可以留在房裏養傷,實在是個上上策。

而夜隱也確然不負我所望,他與季景年在房裏嘀咕了半天,出來時便說案子已有了新線索。我喜出望外地看著他,正等著他繼續往下說,他卻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個揖禮,道:“屬下先行去辦王爺交待的事情了,至於王爺,還請王妃多加照顧!”

“我?去照顧他?”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季景年休息的房間,神色不豫地道:“他有沈伯伯的靈藥,也有沈昊看著,哪裏需要我照顧,我覺得我比較適合跟你去追查線索!”

夜隱聞言又是一揖,語氣甚謹慎地又道:“那案子的事有勞王妃了,屬下留在此處保護王爺!”

我怔了一下,擡眼怒視夜隱,他卻仍是彬彬有禮的站在那裏,眉目冷淡。我氣得幾乎吐血,跺了跺腳,咬牙道:“案子的事便有勞夜侍衛費心了!”說完轉身便往季景年房裏跑去。

我進房時季景年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聽見動靜,翻了個身看向我,笑道:“又惱些什麽?”

我氣呼呼地往椅子上一坐,對他這種恍若不知的態度表示十分鄙視,是以便沒理會他,徑自倒了杯茶水捧在手裏轉悠。

季景年不以為意的笑笑,卻不再說話,只是又翻身躺平,閉上眼睛假寐。

房間裏一下子靜謐無聲,我閑著無聊,趴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桌案,正昏昏欲睡,卻突然聽見季景年沈聲問我:“聽說你哥與高天佑交情不淺?”

我以為他是沒話找話,故意要同我聊天,便漫不經心地答道:“算是至交,他常來我家找我哥!”

季景年溢出一絲淺笑,又道:“司得韜年紀輕輕被受封神武軍右將,皇上頗器重他。”

我雖不解他說這些是何意,但聽見他這樣說大哥,心裏還是很開心的,便甚得意的笑道:“這是自然,我大哥智勇雙全無人能及!”

季景年微微一笑,附和道:“也是,你大哥是少年將軍,高侍衛亦是皇上跟前的紅人,他們兩人結成至交,倒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覺得不太對勁,坐直了身子看著他,“你想說些什麽?”

峰回路轉

季景年嘆了口氣,又轉過身來面對著我,緩緩道:“這兩日我尋思了一番,總覺得你爹這個案子並非表面上這麽簡單。耿安呈給皇上的書信我看過,確然是你爹同北唐楚良楚將軍往來交流軍情的書信,我亦叫人查過,書信上的筆跡也委實和你爹筆跡的一樣。你爹雖然拒不認通敵叛國之罪,卻也不否認與楚良互通書信的事實。”

我定定的看著他,不懂這些又與大哥和高天佑有什麽關系,只堅定地說:“總之阿爹絕對不會通敵叛國的!”

季景年扯唇一笑,淡然道:“這個我自然相信。只是總覺得此事蹊蹺,我此番奉旨來上京,皇上從未提過要將高侍衛也派來涼州公幹,可見他此行乃是為他的私事!”

我睜大眼睛瞧著季景年,半信半疑地道:“你懷疑他與我爹的案子有牽扯?”

季景年神色凝重地看著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我心裏卻有些遲疑不決,按我在將軍府這大半年來的觀察,高天佑和大哥的交情誠然是十分不錯的,且他待我也尚算可以,為什麽要害阿爹和大哥呢?

我將心裏的疑惑說給季景年聽,他卻笑得雲淡風輕,低聲道:“官場上的交情,多半是這樣,看起來無懈可擊,實際上各安心思,防不勝防!”見我驚愕不已,又笑道:“這些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你不懂也罷!”

我亦裝作神色自若地笑了笑,心裏卻是“咯噔”一下,慌亂不已。大哥將將要回上京那時,阿爹曾囑咐他在京都為官須處處謹慎小心,說是天子朝堂,明爭暗鬥的撕殺遠比與敵人在戰場上的較量來得可怕。我那時年幼,全然不懂阿爹說的這些道理,如今聽季景年這樣一說,頓時覺得背脊發涼,十分可怖。

我陪著季景年在房裏聊了大半天話,吃過晚飯又耗了許久也沒等到夜隱回來。我等得十分心焦,可季景年卻是極其氣定神閑,且一點口風也不願意洩露。我憋屈不已又無可奈何,眼看著時辰也不早了,只得起身訕訕回房。

才走到自己房間門口,便看到沈昊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正在低頭沈思些什麽。

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猛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果然嚇了一大跳,從石階上一躍而起,“誰?”見著是我,松了口氣,卻又板起臉孔一本正經教訓我道:“怎麽整日沒個正形,凈瞎鬧!”

我白他一眼,不屑地道:“我樂意!”

沈昊拿我沒辦法似的翻了翻白眼,“活該你得靠皇上賜婚才嫁得出去!”

我聞言一惱,跳起來敲了他腦袋一下,咬牙道:“好歹我都嫁了,哪像你都弱冠這麽多年了還沒娶親,哼!”

沈昊聞言楞了楞,看著我半晌沒有說話。我咬了咬嘴唇,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應該是說錯話了,他卻不以為意的別過臉,淡淡問道:“司伯父的案子可有進展?”

我挨著他坐下來,怏怏道:“大概是有進展,只是季景年不肯跟我說。”

沈昊笑了笑,淡淡道:“王爺興許只是怕你操心太過!”

我頓時覺得沈昊對我和季景年的誤會真是越來越深了,不由得小心翼翼地瞟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他那人才沒這麽好心!”頓了頓,又攬住他的肩膀甚是親厚地說道:“還不如你待我好呢,我和阿爹去上京你便跟著去,我回涼州你又跟著回,又要幫我照顧季景年,又要幫我擔心阿爹的案子,這世上再沒人比你更好了,謝謝你啊!”這些天我一直在外頭瞎忙活,幾乎沒怎麽同沈昊好好說過話,他既要幫沈伯伯打點藥鋪,又在幫著我盡心盡力的照顧季景年,偶爾還要分神操心一下案子的進展,著實辛苦了些。

沈昊神色微怔,轉頭眉眼彎彎地盯著我瞧了好一會,我被他瞧得很不自在,訥訥地放開他,伸手在自己臉上摸了摸,疑惑的問他:“怎麽?我臉上有東西?”

他卻笑了笑,搖了搖頭,口氣甚是清淡地說:“沒什麽,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我關心你……和司伯父他們,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談不上謝不謝。”

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只是感覺怪怪的,微蹙了眉頭看著他。方才同他說那一番話誠然是我的肺腑之言,我想讓他知道若是拿季景年和他比,季景年是絕對沒有他重要的,但我也確然不清楚他這麽久來對我的關心愛護是不是只因為從小與我一起長大,是不是一直把我當妹妹看待?這樣一想,看著他的眼神裏便頗有幾分忐忑。

沈昊卻突然站了起來,撣了撣衣服,“不早了,快回房歇息吧,我也去睡了!”

我跟著站了起來,茫茫然地看他走開,他將將走出幾步,又頓了頓,卻沒回頭,只是沈聲道:“丫頭,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會陪在你身邊。”嘆了口氣,又說:“你一定要幸福!”說罷又是悠悠一嘆,快步離去。

我傻站了許久才反映過來,他莫不是以為我真的喜歡上了季景年,所以在為我傷情?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當初我要嫁給季景年時他也沒樣傷情過,再說,我還搞不清楚他對我的情意到底是不是男女之情呢!一時之間又感嘆不已,都說女人的心思你別猜,你猜來猜去也猜不明白,可眼下這情況,我倒覺得難猜的是男人的心思。

沈昊往常笑我不似女兒家,心思不夠細膩,舉止也不夠嬌羞。阿爹也常說我性子耿直,行事急躁冒失,確然沒有大家閨秀的知書達禮之風,也似小家碧玉那般婉轉可人。我從前覺得這樣挺好的,如大哥說的那般,是將門之風,直來直往、幹凈利落絕不拖泥帶水,也以為這世上的人都同我這般喜歡直爽。

可我遇上的季景年,陰晴不定,性格多變,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主,如今連向來同我吵鬧慣了的沈昊也突然變得難以捉摸起來,委實叫我十分惆悵。人說百練鋼不敵繞指柔,像我這樣血氣方剛的小女子,確然看不透這兩個大男人那點婉轉幽怨的小心思,是以便只能撇撇嘴,悵然了一會便回房睡了。

睜開眼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早上。

我順手拿了蓋在錦被上的狐裘裹在身上,伸手挑開了床幃,只見外面有一抹人影,只當是沈昊,一邊挑開簾子,一邊說笑道,“你小子又一大早躲起來偷懶……”

挑簾的手生硬地停在了半空,臉上的笑也瞬時褪去,看著那人轉過身望著自己的漆黑眸子,頓時沈默不語,只一雙眼睛帶著訝然呆呆與他對望。

我萬沒料到季景年起得這麽早,且還一大早悄無聲息的潛入我房裏,是以默默地在心裏鄙視了他一番,他卻趁著我在心裏鄙視他的這個空隙,神色自若的笑了笑,同我打招呼道:“早!”

本著不同傷者一般見識的念頭,我也朝季景年笑了笑,攏了攏身上的狐裘,淡淡道:“你也早啊,身上的傷不疼了嗎,怎麽跑出來了呢?”邊說邊往他旁邊的桌案走去,等我倒了杯冷茶回頭正要問他要不要也來一杯時,卻看到他滿臉柔情地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莫名的笑意,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默默地將那句“你要不要也來一杯”咽回肚子裏,狀似無意地問他:“你這一大早的,找我有事?”

“沒事便不能來找你嗎?”季景年眉梢一挑,一張濯濯如月的臉似潑墨山水畫裏的一道驚鴻,清俊且耀眼,他今日穿著一襲月白色織棉袍,負手立在我面前,身姿甚是挺撥軒昂。

我平生沒什麽愛好,除開吃睡還有同沈昊打架,僅剩的一個便是賞看美女俊男,是以覺得他這般豐神俊秀的模樣,很是受看,但因著受看的人是他,心裏又頗有些不自在,便撇撇嘴道:“也不是不可以,可是這麽一大早的,你跑到姑娘家的房裏,不太合宜……”話剛出口便又後悔了。

季景年果然如我所料一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語氣雖淡卻十分執著的提醒我:“此言差矣,你我是夫妻,共處一室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不想同他再次為這些無意義的事情爭論不休,便訕訕的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季景年見我如此,沒趣的勾了勾嘴角,淡淡道:“你爹的案子,有了些許頭緒,只不過,須你同我去見個人!”

我乍聽阿爹的案子有了頭緒,甚是歡喜,歡喜之餘又覺得奇怪,遂十分好奇的問他:“見什麽人?”高天佑?或者,耿安死而覆生?

季景年微微揚眉,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神采,低聲道:“北唐國國主的義女,楚良將軍的掌上明珠,如玉公主楚瑾瑜。”

其實我並不曉得那個如玉公主為什麽要見我,更加不曉得,在兩國劍拔弩張之際,她是如何混進大佑的,只是季景年說她手中握有關於阿爹這個案子至關重要的證據,只是她非要先見到我,才肯交出這個證據,是以,便只得讓我去會一會她。

待我更衣梳洗完畢出來,季景年已同沈伯伯和沈昊都打過招呼。沈昊倒是沒說什麽,只是沈伯伯一直在旁囑咐我萬事小心,又叮囑季景年千萬註意身上的傷。

因有夜隱一起,我雖顧慮重重卻也十分放心,想到阿爹的案子即將有新線索,顯得很是開心。

心悅君兮

出了沈家醫館右拐,走過兩條街便到了楚瑾瑜與季景年約好的地方,涼州城內最大的客棧——名揚樓。名揚樓雖然是號稱涼州第一的大客棧,其實比起上京那些裝修豪華的酒樓客舍壓根就不算一回事,但在涼州這樣的邊關城鎮,也算是一頂一的好地方,尤其是他們家的生烤麅肉,外酥裏嫩入口即化,是頂頂好吃的美食。

雖然季景年此番是帶我來見那什麽北唐將軍的掌上明珠楚瑾瑜,但本著辦正事不忘填飽五臟廟的道理,我覺得還是應該好好吃一頓的。

我們一行三人剛進入客棧便有跑堂的飛快地迎了上來,滿臉堆笑地問道:“幾位客倌是打尖還是住店?”

一旁的季景年手裏拿著一把並未撐開的折扇,白玉扇骨輕敲掌心,並不答話,卻是夜隱十分清冷地回了句:“我們來尋人的!”

我默默地掃了一眼一樓大堂,裏面零星的幾張桌子早已經坐滿了食客,卻不知哪一位才是楚瑾瑜,還沒將這裏面的人看清楚,便聽見那小二極諂媚地說道:“三位便是楚姑娘的貴客吧,快快樓上請!”

店小二甚是殷切地領著我們到了二樓的一個雅間,我卻是極好奇,他怎知我們便是來找楚瑾瑜的,還沒想明白,便已到了二樓。雅間裏唯有一個粉衣女子憑欄而坐,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一臉饒有興趣的神情。隨著引路小二的一聲“幾位客倌請”,那姑娘盈盈含笑地轉過身來,嬌笑道:“總算來了!” 銀鈴般的聲音甚是悅耳動聽。

我心裏好奇,不由得認真將她打量了一番,這姑娘臉如桃杏,發長及腰,額前薄而長的劉海整齊嚴謹,一雙烏黑瞳仁靈動若水,姿態嫻雅,穿著一襲粉色對襟襦裙,周身沒什麽配飾,僅是發間斜插著一支木蘭玉簪,襯得她很是素潔雅致。

以前我只道柳青蕪是傾城絕色,萬沒料到眼前這個姑娘也是個絕代佳人,這等容貌姿色,與柳青蕪完全是各有千秋。我向來喜歡看美貌的姑娘,是以便看得有些呆了,領著我來的季景年早已在一旁從容坐下,淡淡同我介紹道:“這位就是楚姑娘!”

楚瑾瑜甚嬌艷的抿嘴一笑,道:“叫我瑾瑜便可!”

我面帶微笑地同她點頭一笑,算是打招呼,小心翼翼地挨著季景年坐下,小聲問道:“聽說瑾瑜姑娘指名要見我,不知所為何事?”

“不愧是將門之後,司小姐很是直爽,我喜歡!”楚瑾瑜自護欄前的美人榻上站了起來,走到我對面坐下,面上的笑意愈發嬌艷,恰似一朵開得正盛的牡丹。

我抿唇一笑,正要答話,一旁的季景年已先我一步笑道:“菲兒她雖也是將門之後,除了這性子,其他方面卻委實比不得瑾瑜小姐。”

這話說的,好像我一無是處似的,我有些惱火地瞪了季景年一眼,對面的楚瑾瑜聞言卻笑得很開心,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地落在季景年身上,半晌方淡淡道:“王爺若是不介意,我想同司小姐單獨說幾句話!”她淺笑盈盈地看著季景年,雖是詢問他的意思,語氣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季景年頗有些遲疑地看了我一眼,略有些躊躇,楚瑾瑜神色恰然地挑眉一笑,戲謔道:“早就聽聞無雙公子娶妻之後與妻子如膠似漆,傷了天下不知道多少春閨女兒心,我原還不信,今日一見,果然傳聞不虛!”

我楞了楞,半晌才反應過來她口中的無雙公子指的是季景年,臉頓時又紅了紅。季景年卻是十分從容,嘴角微挑,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才又對楚瑾瑜笑道:“讓瑾瑜小姐見笑了!”話罷,施施然起身,同夜隱一道出了房間。

心裏漏跳一拍,我看著季景年和夜隱離開的背影,竟有幾分失措的錯覺,轉頭卻又看見楚瑾瑜一臉探究地看著我,不禁又是一楞,訥訥地問她:“你想和我說些什麽?”

楚瑾瑜卻答非所問:“你和季景年,感情真如傳聞裏那麽好?”

我又是一怔,十分不解的“嗯?”了一聲。

楚瑾瑜嫣然一笑,伸手取過桌案上的一杯清茶,神態悠然地輕啜了一口。我十分納悶,覺得她這是在故弄玄虛,但礙於阿爹的案子似乎還得仰仗她的幫忙,是以只能在心裏默默地納悶。

楚大小姐喝完茶,總算施施然地開了口:“你肯來見我,無非是因為我能證明你爹並沒有通敵叛國,但是,你可知我為何要見你?”

我神色茫然的搖搖頭,楚瑾瑜又嫣然一笑,低頭把玩著手中的瓷杯,“我有辦法令你們大佑的皇帝相信你爹是清白的,但是……”她擡起頭來,一雙靈動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精光,很認真的說:“我要你將季景年讓給我!”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楚瑾瑜,萬沒料到她的條件是這個,楞了半晌,良久才抿了抿嘴道:“季景年又不是東西,怎麽讓?”

楚瑾瑜聞言卻噗哧一笑,將手中的茶杯往桌案上一放,單手撐腮看著我,眼裏頗是玩味,“你可知,我喜歡他已有四年?”

四年前的楚瑾瑜將將及笄,以一支傾城舞名動北唐。那時,她是北唐國主十分寵愛的義女如玉公主,更是鎮遠將軍的掌上明珠,上門提親的王公貴胄們幾乎將楚家大門的門檻踏平。然而容貌出眾,才藝冠絕的楚瑾瑜甚是心高氣傲,她認為自己的夫君也必得是當世第一的翩翩佳公子。

一次機緣巧合,她無意中聽人提起大佑皇朝的長寧王,人稱“公子世無雙”的無雙公子季景年,她那時心裏便倏然一動,腦海裏浮起“陌上人如人,公子世無雙”這樣的詞句,是再匹配不過的畫面。是以,她千方百計費盡心思,終算得到了一張季景年的畫像,畫裏頭的男子眉若遠山目如朗星,手執一把白玉折扇,寂然立在一株開得恰好的合歡樹下,笑容溫潤如玉,赫然便是她夢裏想要的良人的模樣。

自此,心高氣傲的如玉公主因為一幅畫,愛上了一個素昧平生的男子。一晃四年。四年裏,她想盡無數辦法,試圖與他相識,只是北唐與大佑兩國向來不睦,她向他靠近的路途便顯得既艱辛又漫長。

待楚瑾瑜終於能夠進入大佑的國土時,卻聽聞了季景年已奉旨娶妻的消息。為此,她黯然神傷了許久,卻又不死心地安慰自己,那樣絕世無雙的男子,這天下必然唯有自己才能配得上他,他娶妻不過是因為大佑皇帝的一旨聖諭,只要見到她,他必定會為她所折服。如此,一顆春心又如遇春風般,從容且淡然地安定了下來。

“我其實並不在意他娶了多少個女子,自古男子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我深知只要有我在他身邊,他便只會獨愛我一人!”訴完前情的楚瑾瑜滿臉溫柔,一雙眼睛如涵碧水,盈盈看著我,“我本來只是想見一見你,傳聞裏你們夫妻恩愛,相處很是融洽,但我確然沒有料到,你是這樣子的。”她又頓了頓,眼眸裏閃過一絲輕蔑的神采,淡淡道:“雖然你也算是個美人,但你委實配不上他!”

我原本很是為她的故事所感動,所謂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她這樣容貌絕色的女子,因一幅畫癡心暗許季景年這麽多年,確實難能可貴。可她最後的這一句“你委實配不上他”卻讓我很是不悅,心裏莫名的燒起一把火,我立刻站了起來,十分不快地瞪著她,“睜開你眼睛好好看清楚,本姑娘哪一點配不上他了?”季景年不就是長俊俏些嗎,本姑娘也長得不差好嗎,雖然算不上傾國傾城,但好歹也是明眸皓齒、眉清目秀的吧,她居然這樣看不起人,太可恨了!

楚瑾瑜不以為意地瞟了我一眼,淡淡道:“無論是容貌或者性情,我都覺得你配不上他!”

“楚瑾瑜!”我這回真惱了,瞪大了眼睛猛拍了一下桌子,氣得簡直要吐血,心想這姑娘跟季景年還真是絕配,都叫人討厭的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又覺得她和季景年是絕配這個認知令我萬分不高興,是以怒氣沖沖地轉身便往外走。

楚瑾瑜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從我身後飄了過來:“我爹向來讚大佑的司將軍是個明白人,恩怨分明,公私辨清,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生了個女兒竟是這樣不孝!”

我怒極反笑,回頭冷冷看了她一眼,“你爹興許沒有告訴你,我爹還是個威武不屈貧賤不移的錚錚鐵漢,我身為他的女兒,若讓他知道我用自己的夫君來換他的身家性命,那才是真的不孝!”說完,怒氣沖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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