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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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你不準備留在上京了要回涼州去?”

他聞言錯愕了半晌,緩緩道:“你不想看到我?”臉上已無半分笑意。

“才沒有才沒有……”我慌忙擺手,看到他臉上受傷的神色略微淡去才解釋道:“我是覺得沈伯伯一個人在涼州好生孤單,你來上京這麽遠,難道就不會擔心他嗎?要是讓我把阿爹一個人丟在涼州我一定會舍不得的!”

沈昊沒有說話,眼睛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良久都不出聲。我覺得他昨晚一定是喝太多了,這會子還沒完全醒,正想跟他說讓他再去多睡會,改日再談,他卻猛然轉過頭來看著我,輕聲問道:“丫頭,你可願意跟我一起回涼州?”沈昊喜歡喊我丫頭,他總說芳菲芳菲,是大家閨秀知書達禮很是雅致的模樣,而我整天打打鬧鬧,分明就是個野丫頭。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喃喃道:“你果然還沒酒醒!”他卻突然抿嘴一笑,低沈著嗓門道:“是啊,還醉著。”

我一時無話,覺得這樣的沈昊著實不好玩,原想著若是他不肯聽勸回去,我便要打到他回去,如今見他這樣只好做罷,心裏想著等他酒醒再與他語重心長也不遲。正琢磨著要不要先回房,卻見沈昊突然又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笑了起來,擡手倒了杯茶一飲而盡,然後問我:“你來上京大半年了,可知道上京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可有什麽趣事講來聽聽?”

聞言我立即就興奮起來,我老早就想和他分享來上京後遇上的種種事情啦,這下子有機會講,自然便手舞足蹈地與他講了好些我出去玩時遇上的事,還有從良辰那裏聽來的上京趣事,末了還不忘告訴他,“良辰是大哥救回來的姑娘,人可好啦,府裏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喜歡她,有什麽話都願意跟她講,她待我也是極好的,常陪著我出去玩,從別人那裏聽到的好玩的事也總會講與我聽,你要是與她相處幾天也一定會喜歡她的!”

他不以為然地看著我,“是嗎?”我這下可不高興了,良辰雖然很愛嘮叨我,不許我這樣那樣,總與我講些大家閨秀的大道理,可她著實是個很會討人歡心的丫頭,將軍府裏上至阿爹下至廚房買菜的蔡大娘都特別喜歡她,阿爹總誇她既乖巧又伶俐,常說大哥眼光好,救回來這樣的丫頭。可是我這樣獻寶似的得瑟,沈昊卻輕飄飄的說了句“是嗎”,太可惡了,我覺得。正想起身拍案離去,轉念又想他大概酒還沒完全醒,還是不要跟他一般計較了,便很是大度的對他說道:“我跟你說你不要一臉不以為然哦,你在府裏待幾天便知道了,良辰是個極難得的好姑娘。”

“你這是打算替她作媒嗎?”沈昊突然冷冷的看著我,原本一直笑意盈盈的眉毛都豎起來似的。

我沒發現他的異狀,只是氣呼呼的掃了他一眼,道:“你胡說什麽呀?!”

沈昊啞然失笑,“你巴巴的跟我說良辰這樣好那樣好,我不以為你是要來當紅娘的要以為什麽?”

我聞言覺得他說的有理,可又覺得哪裏不太對,便點了點頭又搖搖頭,“我這不是順便跟你介紹一下她嘛,來上京這樣久,她與我玩得最好啦。”

沈昊沒說話,像阿爹一樣寵溺的捋了捋我的頭發,我馬上張牙舞爪,一副要打人的樣子,惹得他哈哈大笑,“我說丫頭,你來上京這樣久也沒被熏陶得乖巧一些,總這樣像個小孩子,將來如何為人妻為人母?”

“要你管要你管。”我跳起來擰他胳膊,他疼得呲牙咧嘴,嘴裏仍舊不消停,“君子動口不動手!”

“哼,我才不是君子,我是頂天立地的小女子!”

沈昊

我最終沒有再勸沈昊回涼州,一是他才來上京不久,我又允諾要帶他四處去玩,這會子若是勸他回涼州,誰知道他會不會又一臉深受打擊生不如死的樣子,二是我私心裏想著不管怎麽樣,我好久沒見著他了,先玩一段時間再說,至於沈伯伯就先委屈他一段時間了,等以後再罰沈昊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就好了。如此想著,我覺得甚是兩全其美,遂也能心安理得的和沈昊打打鬧鬧。時光仿佛又回到過去,我年幼他滿臉稚氣卻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成日裏想著仗劍天涯,卻只能被我打得落荒而逃。和沈昊追打的時候總有錯覺自己仍在涼州。或許只要有阿爹有沈昊,上京便也能是另一個涼州?

我逍遙快活了好些日子,簡直樂得不知今夕何夕。但現實還是很殘酷的,那日阿爹下朝回來與我聊了許久。阿爹說長寧王府那裏訂了成親的日子,十月初十;阿爹又說寧平長公主特意叮囑了,雖然時間上倉促了一點,但她著實是極滿意這門親事的,待我嫁進長寧王府,她一定視我如親生女兒一樣;阿爹還說長寧王府是王侯府第,必定規矩眾多,我若嫁了過去,切莫再孩子氣,千萬要多守些規矩禮數,謹言慎行……阿爹說了許多話,唯獨沒有提過長寧王季景年,我心裏千回百轉,想著他是王侯貴胄官宦子弟,誰知道能不能見容我這樣性子的人。但我終究什麽都沒有說,只是不停的點頭,乖巧的說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阿爹心裏難過,他向來最疼我,哪怕我再胡鬧再不懂事闖再大的禍他都一樣疼我,如今我就要嫁人了,就要離開他了,他哪能不傷心。我總是想倘若沒有回上京多好,不回上京,我就還能快快樂樂的待在涼州陪著阿爹,不用奉旨嫁給那個我根本連他長成什麽樣都不知道的長寧王。

阿爹到底還是不放心我這野馬似的性子,特地請了個嬤嬤來教習我大戶人家小姐該有的規矩禮儀。我不敢忤逆阿爹的意思,怕惹他操心,只是聽說那個李嬤嬤年輕的時候是在宮裏當差的,專門負責調教新晉入宮的秀女,心裏卻突然想到“一入候門深似海”這樣的詩句。

我雖然自小在涼州長大,整日混跡在兵營之內,但也並非真的什麽都不懂。阿爹說雖然女子無才便是德,可我娘親卻是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賢德女子,我身為他們的女兒,自然要為他們爭氣。我原是不愛學的,但阿爹那樣說了,我便不好意思躲懶,好在我大抵也繼承了些娘親的聰慧,雖不敢說琴棋書畫樣樣都精通無比,但說起琴藝還是拿得出手的,大抵是我天賦好,要知道彈琴可不像寫字,寫著寫著便能越來越好,在涼州時阿爹花了重金幫我聘過老師,雖然涼州著實沒什麽琴藝大家,但天賦異秉,我若肯用心,著實是彈得一手好琴的。至於寫字嘛,老被阿爹罰抄書,純粹就是無心插柳練出來的功夫,就是畫畫和下棋這兩樣差了點,我至多會畫個雞蛋,下棋便真是一竅不通了。好在至少會兩樣,馬馬虎虎不會給阿爹丟臉,加上阿爹說我遺傳了娘親的好模樣,端坐不語時活脫脫就是嫻良淑德進退得宜名不虛傳的世家小姐!我跟著李嬤嬤學了幾天規矩,她對我讚不絕口,成日跟阿爹誇說芳菲小姐很是知書達禮,別說是嫁去王府,就是進了宮也得體得很。阿爹覺得我很給他長臉,顯得非常高興,總算不再愁眉緊鎖,還賞了李嬤嬤好些銀子才派了人送她回去。

我可以不用整日裝乖,自然也是很高興的。李嬤嬤在時我連坐著都得端端正正,生怕有絲毫落漏,這十來天過得好生難受,如今她走了,我自然如同放出籠的飛鳥,很是歡快,興沖沖的就要跑去找沈昊玩。

才出房門,差點就和良辰撞個滿懷,我堪堪穩住身子,才想問她急沖沖的做什麽呢,擡眼卻見到她懷裏抱著個箱子,跑得氣喘籲籲的,臉上卻是喜滋滋的。我霎時間好奇起來,問道:“抱著什麽寶貝開心成這樣?”

良辰小心的護著那個箱子,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才道:“下面的人都說小姐脫胎換骨了呢,這會子李嬤嬤才走您便又打回原形了。”她語氣裏滿是調侃,腳步輕快的進了屋,將那箱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

我趕忙朝那箱子走過去,嘴上也不忘利落的回她話,“你也知道李嬤嬤才走,我好不容易才熬到這一天,你這壞丫頭還這樣大聲取笑我,讓阿爹聽到了再把李嬤嬤請回來可就慘了。”

“請回來才好,省得您成天瞎胡鬧。”良辰沖我做了個鬼臉,由著我去開那箱子,臉上的笑意燦爛得有些詭異。但我好奇心盛,著實不想去猜度她那樣的笑意是為什麽,伸手便將她放得齊正的箱子轉向我。

箱子似是杉木做的,上著朱紅色的漆,面上還刻著浮雕,別致得很。蓋子和箱體用一個精致的鎖扣扣著,鋥鋥發光的金屬光澤把鮮艷的朱紅色襯托得更加生輝。我嘴裏嘖嘖有聲,讚道:“這箱子看起來價值不菲呢,你打哪來的?”

“小姐打開看看便知道啦。”良辰站到我身旁,一臉的喜不自勝。我只覺得她古怪的很,一臉狐疑地打開那箱子,待看清裏面的“寶貝”時立即楞住,耳根處火燒似的燙了起來,那裏頭放著的,竟然是……鳳冠霞帔!!我早該料到,這樣金貴的箱子,也只有是長寧王府送來的東西才會送到我這裏來。

自打婚期定了下來,將軍府隔三岔五便有客人來送禮道喜,據說連丞相都親自上門,一為賀喜,二為之前府裏頭的人來鬧事的事賠罪。我看不透官場上的這一套一套的把戲,好在這些事也不必我去應付。阿爹說我最緊要的是學好規矩,守著禮數,其他的不必操心。我樂得置身事外,但到底不能置身事外。

良辰見我呆楞半天,以為我是害羞,便伸手將那鳳冠拿了出來,在我面前細細觀看,那鳳冠鑲珠嵌玉,很是華美精致,外頭的陽光穿窗而入,照在上面的珠花上,熠熠生輝。良辰喜上眉梢,獻寶似的叫我看,我著實驚艷,心頭濃厚的好奇心蓋過小小的不快,擡手便將箱子裏的大紅嫁衣捧了出來,小心翼翼的攤開。

良辰放下手中的鳳冠,一臉艷羨地靠過來,嘴裏不時發出驚嘆的聲音。

那嫁衣可真是漂亮,紅艷似火的錦緞比天邊的彩霞還要絢爛,在日光的照耀下,流瀉出如星月般耀眼炫亮的光彩,一只金色鳳凰張著彩翼,飛舞在絢爛的霞色中,妖嬈艷絕。我仔細瞧了半天,對那繡工嘖嘖稱奇,這樣栩栩如生的圖案,絕對是巧奪天工。

我想長寧王府果然是極重視這門親事的,從裁縫來府裏為我量身段到今日也不過半個多月,卻能趕制出這樣精致的嫁衣,著實不是簡單的功夫。我瞧著這樣難得一見的稀罕物,很是歡喜。良辰在邊上捂著嘴偷笑,我這才覺得好像不太對,可又著實不知道倘若是尋常人家的小姐見到自己的嫁衣該是怎麽樣的心情,便撅起嘴瞪了她一眼。

良辰朝我吐了吐舌頭,轉身便將那嫁衣折好,連同鳳冠一起又放回箱子裏,又將箱子收到我房裏的櫃子裏,嘴裏還哼著小曲,著實很歡快的樣子,倒像,倒像要嫁人的是她似的,我這想著,不覺笑出聲來。

她收拾好東西,轉身見我笑得開懷竟一臉驚奇,大抵是難得見我在婚事上能有這樣開懷的時候,先是不敢置信的摸摸自己的臉,才又樂悠悠的說道:“小姐也不害臊,一副巴不得立時三刻就去嫁人的模樣,也不怕人笑話。”

我正要回話,卻聽得窗外一個悠哉悠哉的聲音很是欠扁的傳了過來,“你家小姐的臉皮子可是比涼州鎖陽關的城墻還要厚三分,哪裏知道羞臊。”

敢這樣說我的,不是沈昊是誰。我隨手自桌上的茶幾裏抓了個杯子便丟了出去,料準了能砸他個措手不及,可外頭並沒有如我料想那般響起沈昊的呼痛聲。我心裏納悶,正打算出去看看,卻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至近進了房裏,我被來人驚得一跳,旁邊的良辰卻大大方方地福了福身子,“見過少將軍。”

大哥伸手扶了良辰一把,低聲囑咐道,“外頭送了好些布料來,你去替小姐挑幾匹色澤好些的送去裁做新衣,大婚之後她要進宮謝恩什麽的,身上總不能穿得太素凈。”

良辰點點頭,轉身便走了,臨走還不忘記拋給我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我撅著嘴,狠狠的刮了一眼正一臉閑適地倚在門口的沈昊。

大哥走到桌前,將手中那個方才被我扔出去的杯子輕輕放回茶幾上,然後不言不語的盯著我。我很是心虛,走到他身邊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甚是乖巧的喚道,“哥…”十足十的可憐聲調,見他沒甚反應,又輕輕喊了一聲:“哥…”

大哥果然不再板著臉,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臉,“你啊,要是爹知道你總是這樣風風火火死性不改,肯定該寢食難安了。”雖是責怪,言語間卻盡是寵溺,我知道大哥疼我,只要我一裝可憐他便舍不得兇我,便撒著嬌道,“阿爹適才才誇我長大懂事了,放心的很呢,再說大哥自己也講過,不拘小節才是真性情嘛。”

“你倒有理了,仗著會點三腳貓功夫成日裏欺負沈兄弟,也就他受得了你這機靈鬼!”大哥擡手敲了我額頭一下,看我眨巴著眼睛很無辜的樣子,嘴角不覺上揚,揉了揉我前額的頭發,“真是拿你沒辦法!”

我順勢蹭進大哥懷裏,得意洋洋的嚷道:“還是大哥最好啦!”說完還不忘拿眼去瞟沈昊,大有“你能奈我何”的意思。

沈昊

時間飛快,轉眼便到了九月末,我成日被煩著試這個試那個,竟有一個多月沒有出過將軍府。聽阿爹說沈昊在上京尋了個鋪子,準備用他家傳的本事發家置業,我籍著去幫沈昊督促藥鋪前期準備工作的借口,好不容易才說服了阿爹,光明正大的出了將軍府。

“不用偷偷摸摸出門的感覺真是好!”我坐在軟轎裏,挑開簾子對外面的良辰說道:“咱們先去客來居,我可有些日子沒有吃烤鴨了,一想到那味道我就要流口水了。”

良辰自然是拿我沒辦法的,再說我今兒出門可是得了阿爹許可的,“只是可惜今天穿的是女裝,沒有辦法去醉花樓,兩個月沒見了,也不知道春婉姑娘想沒想我。”我有點垂頭喪氣,想到沒有先去換男裝再出門,白白浪費可以去逛窯子的大好機會,著實很氣惱。

好在還有客來居。一只烤鴨下肚,把我的肚皮撐得滾圓,良辰就比我好很多,她向來不貪嘴,再好吃的吃食也只是吃個八九分飽就停筷,所以我每次都要抱著“美食不可浪費一定要吃得盤底見光”的心態大快朵頤。吃飽喝足還不忘給沈昊也帶了一只烤鴨,然後一路聞著那香味努力吞著唾沫,暗自慚愧的想著良辰說我貪嘴果然是真的,明明肚子裏撐得難受,聞著食盒裏的飄出來的香味還是想著吃吃吃,可我最後還是堅決的把這一切歸咎於烤鴨著實太美味了!

沈昊的鋪子選在定武街,距皇城北門定安門很近。但上京最繁華的所在卻是靠著朝天門的永安街和蘭臺路,因著出入上京的城門只有朝天門是可以隨意出入的,另外三個城門向來重兵把守,非是重大日子基本都是緊閉城門的。

定武街上行人無幾,甚是寂寥,沈昊問我如何,我想了半天才讚道:“頗為清靜,不錯不錯。”想來我臉上的笑容一定很假,沈昊的臉有些變形,我“嘿嘿”傻笑兩聲,心裏著實有些摸不著邊際,想著開藥鋪選在這樣有些冷清的角落,真的適合嗎?但沈昊對這裏似乎很是滿意,總說這店址風水上佳,必定能助他揚名四海,那模樣活脫脫就是個百年難遇的自戀狂。

也罷,反正將來血本無歸的又不會是我,我才不要與他爭辯這種暫時看不出結果的事情。而且而且,那廂的沈昊已經開始對烤鴨上下其手了,我現在沒心情跟他討論這種沒有營養的問題。“餵,你當真準備留在上京大展拳腳?”老實說我忍了許久,還是忍不住開口,看著正在慢斯條理吃烤鴨的沈昊,努力地咽了咽口水,不能看不能想啊,我要轉移註意力!

“怎麽,我鋪子都選好了你還懷疑?”沈昊面無表情,一口將手中的鴨腿解決完畢。於是我再次努力咽口水,“那沈伯伯怎麽辦?”

沈昊不以為然,話音剛落又解決了一塊鴨肉,“大不了把他接來上京咯,反正他是當大夫的,在哪不是當!”

我忍忍忍忍忍,忍無可忍,還是要忍,肚子著實還是很撐啊,“可是你明明說他不喜歡上京的繁華的。”大概是我的語氣太急了,他總算擡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埋頭謔謔向烤鴨,“那他也不見得就喜歡涼州的寂寥啊!”

無語以對,關鍵是烤鴨,烤鴨!沈昊居然三下兩下就把烤鴨吃光了!那是我帶來的耶,他怎麽可以全部吃光!太過份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飛奔上去,直接一個爆栗敲過去,“你怎麽能這麽不孝,那是你爹!”嗯,理由很充分,打得很舒坦。

但沈昊也不是吃素的,立馬跳了起來,一腳踩上凳子,大有江湖豪客的風範,但說出來的話卻不是那個味道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根本是為了烤鴨在惱火,還拿我爹當幌子!”

我被他嚷得一陣心虛,沒敢再冠冕堂皇的打他,只得用力吸了吸鼻子,默默在心裏悼念我一路帶回來卻一口都沒吃著的烤鴨,嘴硬道:“可你把沈伯伯一個人丟在涼州明明就是個事實,你就是不孝子你還不認賬。”

我再次吸了吸鼻子,烤鴨的芬芳已經被秋風吹得四散,剩下點點餘味,食指大動啊,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可是肚皮還是滾圓的,太沮喪了我覺得。可是,好像不太對勁啊,房間裏靜默得可疑,我擡頭,卻看見沈昊倚窗而立,似在沈思些什麽,呃,好吧,看在他離家千裏的份上,就放他一馬吧。我慢吞吞踱過去,學他憑窗而立。

窗外遙對著的正是定安門的城樓,檐角淩空,碧瓦飛甍,氣勢如虹,城下的護城河流水悠悠,幾株裹了銀妝的銀杏在秋風裏搖曳生姿,這上京的秋色,著實蠻漂亮的。“其實這裏真的蠻不錯的呢。”我將頭靠到沈昊肩上,由衷的感嘆。他的身子猛然一僵,卻沒說話。

我沒發現沈昊的異狀,只是突然想起往事,小的時候跟大哥學武,我身子底不好,總是練一會就氣喘籲籲,每每都要窩在大哥懷裏休息很久,後來大哥回了上京,我身邊便只有沈昊,每次追著他打完架,累了便這樣靠在他身上歇息,他從來不惱我,哪怕有時候著實打得不分輕重他也不惱,就像……就像大哥一樣。

“沈昊?”我抱著他的胳膊輕輕搖晃著。他卻不理會我,任我在他胳膊上又掐又按又咬的,眉頭都不皺一下。難道是我罵得太過頭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誰讓他把烤鴨吃光了,我心裏悶悶想著,壓根沒想過那烤鴨根本是我自己帶回來“賞”他吃的。

良久,沈昊才低低地開口:“丫頭,你喜歡上京嗎?”

我擡頭作沈思狀,喜歡嗎?不是很喜歡,可是好像又很喜歡,我嚅嚅道:“這兒有好吃的烤鴨有醉花樓的春婉姑娘有阿爹有大哥還有善解人意的良辰,現在連你都來了啊,說實話,除了那個…那個我不是太喜歡,其他的都喜歡!”

沈昊一臉疑惑地看著我,“那個?”

“還有哪個,賜婚咯!”我苦惱的扯著他的衣袖,好不容易不去想的事,這下子又揣回心裏了。季景年季景年,我要嫁的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傳聞裏他俊朗無雙溫柔多金,是天底下無數女兒家的春閨夢裏人,但傳聞總歸只是傳聞,作不得數的!

心裏正千回百轉,沈昊卻突然一把抓住的肩膀將我轉向他,“你是不是不想嫁?”我扁扁嘴看著他,“那是聖上賜婚!”

“你要是不想嫁,聖上賜婚又怎麽樣,何必委屈自己?”沈昊幽幽地看著我,那雙仿佛永遠帶笑的眼眸裏盛滿了似水柔情,語氣卻十分強硬:“你想過沒有,那是你的一生!”

我著實不習慣這樣子的他,從小到大我們總是在無休止的互損、打架,他對我向來是既疼愛得像妹妹,又千般嫌棄得恨不得從來沒有認識我這樣沒有女孩家模樣的假小子,他從來不會用這樣溫柔的眼神看我,即便阿爹怒極要罰我的時候他挺身相助也是一臉嫌棄的說“我那是怕司伯父被你氣死!”可是我心裏又十分明白,他這是在心疼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不會不了解我的那點小心思,他一定是知道我心裏對這門親事的忐忑不安,一定知道我對未來夫君的百般揣測,那種不知道將來會是什麽樣境地的不安惶恐,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去收藏,我不想讓阿爹擔心不想讓大哥難過。但是只有我知道我自己也很難過。

“聖旨下得那樣猝不及防,根本就沒辦法了的啊。”我順勢靠到他懷裏,抽了抽鼻子,像是要安慰自己一樣低聲說道:“我也認真想過了,那個人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找皇上作媒賜婚,那他一定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他僵著身體,默不作聲。

“沈昊?”我又小心地抽了抽鼻子,聞著他身上熟悉的藥香,默默將眼淚鼻涕收回去,我可是將門虎女,才不能當愛哭鬼,“其實我也不是太反感這個親事,只是…只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成親而已!”

他還是僵著身體,默不作聲。我有點怒了,擡頭看他,氣勢洶洶:“沈昊!”

“嗯?”他應了我一聲,低頭看我,“你又想出什麽花招?”

“什麽嘛!!”我一把掙開他,“給你點顏色你就開染坊啦!我是那種會出花招的人嗎?”我話音剛落他便立馬點頭,“是啊!”

太氣人了!好不容易才對他有那麽點溫馨的心思啊,這下全讓狗啃光了,又一個爆栗準備再敲過去,他倒火眼金睛,身子一歪,人便退出去老遠。

“半年不見,逃功見長啊你。”我想也沒想便追上去。

他見我追上來,更是跑得飛快,“你以為我孤身一人來上京很容易嗎,不學點防身的招數怎麽對得起我的千裏跋涉?!”

出嫁

托沈昊的鴻福,我半個月後再次光明正大的出了將軍府,還大搖大擺地穿了男裝,分外得意。其實是沈昊的藥鋪開業,阿爹與大哥自然都是要去的,阿爹原來說這樣的日子人多,女兒家不便去拋頭露面,我趕忙換了男裝好一頓撒嬌,各種保證自己絕對只是去瞧熱鬧,於是阿爹便允了!

天知道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上回出來玩之後我便又被關在府裏,一關就是大半月。沈昊忙著藥鋪的事整日不見人影,整個將軍府上上下下除了我,個個都在為十月初十的婚禮忙碌,良辰見我無聊,居然叫我學女紅,我初時還饒有興味,分外認真的繡了雙鴛鴦,迫不及待的捧給大哥看,誰知道他猜了半天,從野雞到鴨子,最後連變種的烏鴉都說出來了,楞是不往鴛鴦身上靠,氣得我一句也說不出來,當下便發誓再也不幹這種自討苦吃的事了。然而我著實也是無事可做,混混噩噩的熬了這麽些天,簡直就要悶出病了,好不容易有機會出門,怎麽能不好好把握?!

沈昊的醫館叫致遠堂,門面頗大,入了店鋪便是一道繪著仙鶴古松的影屏,左邊是他坐堂問診的地方,右邊則是賣藥的櫃臺,影屏後面則是通往內堂的中門,內堂右邊是藥庫,左邊則是幾間廂房。

我原來想著這地方著實僻靜,大抵沒什麽人會來,但事實卻出乎我所料,大概上京人都貪鮮,那開業的炮竹一燃,竟然擠了不少人進來。我雖然愛看熱鬧,但這樣的熱鬧卻是不好看的,便閑閑地躲到後堂的廂房裏琢磨著怎麽溜出去玩。阿爹和大哥都在外面幫忙招呼打點,良辰今日沒有隨我出府,一個人開溜確實要比帶著良辰容易的多,雖然因為我不會輕功,翻墻時著實費了好大的功夫,可心裏還是想著日後偷偷出來玩時一定要背著良辰!這念頭在我奔往醉花樓的路上時尤其強烈。

難得有機會獨自逛上京,我心裏很是歡樂。從定武街到蘭臺路走走停停,竟也花了約莫半柱香的光景。晌午剛過,醉花樓裏的客人寥寥無幾,我心裏並不意外,勾欄妓院,原做的就是夜晚的營生。但我意外的是,這個時辰春婉居然在接客!不愧是醉花樓的當紅頭牌,青天白日都這樣忙,我恨得咬牙切齒,很是失望,劉媽媽不愧是當媽媽的,很會察顏觀色招攬生意,她見我很是失意,提議我先找別的姑娘作陪。我卻是沒心思的,執意要等春婉空出時間,要知道我喜歡逛窯子,那純粹是奔著春婉唱起小曲那絕妙的歌喉來的。劉媽媽知道我與春婉一向交好,也不強迫我,為我在春婉的沈香閣隔壁安排了個雅間暫時歇息。

我等啊等啊等啊,茶水飲了好幾壺,等得都快睡著了,便無聊的開始數手指頭,數過來數過去,覺得無趣極了,便又開始琢磨著到底是什麽樣的客人能讓心高氣傲的陸春婉大白日都這麽歡樂的作陪,越琢磨越是好生不解,索性去看看?這主意一從心裏蹦跶出來我就特別開心的往春婉姑娘的沈香閣溜了過去。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落在鋪著的厚重毯子的地板,紗蔓飄舞,暗香浮動,沈香閣裏靜謐得很,我有些懷疑劉媽媽是不是誆我,這悄然無聲的沈香閣哪裏像是有客人的樣子。如此,更是放心大膽的直奔春婉的香閨。

咦,房門沒關?我在門口斟酌了許久,嘀咕著就這樣進去不知道會不會看到什麽太過香艷的場面,難道先過去把門關上再來敲門?太難為人了,接客都不知道要關門嗎,開著門那是在歡迎光臨嗎?好吧,我最後覺得自己實在是想太多了,指不定我來得湊巧,春婉姑娘正好送客人出去了呢。

立定,擡頭,挺胸,深吸口氣,大搖大擺的進了春婉姑娘的閨房,“婉兒……”醉花樓的花魁陸春婉果然不在房裏,可是,可是誰來告訴我那個原本躺在浴桶裏閉目養神卻被我一聲“婉兒”叫醒的男人是怎麽回事!更可怕的是,這個男人居然還是我認識的高天佑!高天佑!冤家路窄啊,這人是天生來克我的嗎,怎麽我一做壞事就會遇到他?!

捂住差點破口而出的驚叫,我轉身便逃。眼看著離門口就差一步之遙,卻突然聽得水聲嘩啦作響,腰身隨即被人握住,被……抓住了?

“司芳菲?”高天佑的語氣裏滿是玩味,我卻覺得一點也不好玩,上次是鬥毆,這次是逛窯子,大哥要是知道了……不敢想像……我沈著一張臉,沮喪得想哭,絲毫沒發現自己現在正被人抱在懷裏,要不是陸春婉抱著一疊衣服進門時的那聲低呼,我大概還會呆呆靠在那個壞到骨子裏去的高天佑的懷裏神游四海!太羞憤了!那個高天佑從浴桶裏起身的時候只抓了一件外衫披在身上,然後就把我抓住了,然後我就開始想像東窗事發阿爹和大哥會怎麽懲罰我,沮喪得不得了,然後陸春婉就進來了!要知道我是男兒打扮啊,兩個男人抱在一塊,其中一個還衣衫不整……簡直太丟人!

我幾乎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從心底發出一聲尖叫,一把推開高天佑,哪裏知道他握著我腰身的力道著實大,我非但沒推開他,還把他匆匆披上的外衫給扯開了!這種畫面太震撼了,我沒做好心理準備,於是閉上眼睛再次尖叫……

回過神來的高天佑一把捂住我的嘴,“你是打算把整個醉花樓的人都喊過來嗎?”我無辜的看看他,又看看已經從震驚裏回過神來的陸春婉,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愧是當家花魁啊,這樣驚險刺激的場面她非但面不改色而且還能笑出聲來,即便知道我是女扮男裝也要假裝驚訝一下才符合劇情好嗎,為什麽她都不懷疑一下高天佑是不是好男風就直接嬌媚地跟高天佑道歉道:“真是不好意思嚇到高公子了,這位司公子是我的朋友……”

“我認識她。”高天佑打斷她的話,同時也放開了我。我一得到自由,立馬躲到陸春婉身後,又惹來她一陣銀鈴似的笑聲:“既然是相識便好了,高公子,這是才買回來的衣衫,您試一下看看可合適。”說罷將手中的衣物遞給他。

跑到妓院洗澡換衣服?我趁著高天佑背過身子換衣衫的時候扯著陸春婉出了房間,一臉再不從實招來就要嚴刑逼供的神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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