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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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賣藝不賣身的雅妓,我這才兩個月沒來,她就下海了?肯定有蹊蹺。但陸春婉顯然是誤會了,她笑著拍拍我的手,柔聲道:“你可別惱,我與高公子只是在吟詩作畫,方才我不慎將墨硯打翻,弄汙了他的衣袍,這才…”大抵是我眼裏懷疑的神色太重,她頓了頓,徑自走到廊坊的長階上坐下,慢斯條理的說道:“我可沒半句虛言,你若再不信我也沒辦法了,反正這只打翻的醋壇子又不是我家的,酸不到我。”

打翻的醋壇子?我這才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指著她嚷道:“你胡說什麽呢,我是以為你,以為你…”好吧,有膽逛青樓沒膽說她是不是賣身了的話。她卻又笑了起來,明眸善睞,分外嬌艷,“行啦行啦,誤會說開就沒事啦,瞧你臉紅的。”

“那還不是被你氣的。”我撅著嘴看她,“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跑來看你,你把我拒之門外,自己卻在這邊逍遙快活!”

“司兄弟要是不介意,我們可以一起逍遙!”我聞言轉頭,看到換好衣衫的高天佑斜倚在門邊,正一臉閑散地看著我。我慌忙擺手,勉強擠出一個笑,“不必了不必了,我也就是過來看看而已,你們繼續,繼續,我就不打擾了。”簡直就是落荒而逃,頭也不敢回的又朝陸春婉扔了句“婉兒姑娘咱們改天再敘!”假裝一點也沒有聽到那兩個人驚天動地的笑聲,真是太丟臉了,長這麽大頭一回這麽丟臉!全賴那個高天佑!

出嫁

我憤恨地出了醉花樓,再也沒了玩的心思,好不容易才這麽逍遙自在的跑出來,老天爺真是太打擊人了。

一路無精打采的回到致遠堂,低頭一溜煙的從人群裏擠出一條小道直奔內堂,好在大哥和阿爹都沒發現,我長籲一口氣。恰在這時有人猛然將手搭上我的肩膀,我嚇了一大跳,回頭便看到沈昊那張樂不可支的臉,我惡狠狠瞪他一眼,“人嚇人會嚇死人的知不知道!”

沈昊很是不以為然,“心裏有鬼的人才會被嚇死。”

好吧,我心裏有鬼,趕忙轉移話題,“外面這麽多人你也不招呼,跑這兒來躲懶。”

“抓藥有掌櫃,這會又沒人要看病。”他雙手抱臂,一臉壞笑的看著我,“還不快點說,你跑哪去了?”

“別提了別提了,太沒勁了。”我一把推開他,進了原先休息的廂房,突然又覺得不對勁,回頭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出去了?”

他笑得一臉神秘,“若要人不知……”話音未落便被我一掌拍過去,正中胸口,我得意的拍拍手,哼,小樣,敢跟我賣關子,“快說!”

“說什麽啊說,瞎子才看不到你鬼鬼祟祟從外頭溜回來的樣子。”沈昊揉著胸口,沒好氣看著我,“我說丫頭你下手真是越來越狠了。”

“你不是醫術高超嗎,反正只要給你留一口氣你總還能救回自己。”我沖他張牙舞爪,看著他吃癟的樣子心裏樂呵得不得了。

他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我一番,突然搖了搖頭,臉上浮現我最熟悉的鄙視神色,“果然野丫頭到了上京還是個野丫頭啊,白瞎了你爹還找人調教你大家閨秀該有的禮儀。”太瞧不起人了,我正要繼續出手,他卻突然湊近我,“你說司伯父要是知道你溜出去玩了會怎麽樣?”

“啊?”我一臉緊張的看著他,“阿爹知道了?”

這下沈昊可得意了,他揚了揚眉,很神氣的說道:“暫時是不知道,但是……”他壞壞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卻不上他的當,反正都回來了,他又沒證據,於是我也學他那樣一臉神氣的轉過頭,不理他。

“有人夠不著墻頭,搬了凳子過去墊腳,那凳子可還在墻腳放著呢。”沈昊的話音剛落,我便臉色大變,想起來好像真是有這麽回事,不會輕功果然是很不方便的啊,翻個墻都要墊腳石,這邊是爬上去了,那邊想下去又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最後狠狠心咬咬牙閉眼攀著墻頭讓腳離地面近一些才敢松手往下掉,摔得屁股差點變成好幾塊,壓根忘了凳子沒人幫忙收這回事。

我趕緊轉身往外跑,身後傳來沈昊刺耳的笑聲,我回頭瞪了他一眼,眼角掃到他身旁的那張凳子,再往圍墻那邊看看,立刻跳腳,“沈昊!”太過份了,我今天都這麽倒黴了還來欺負我,想也沒想的便擡腳朝他掃去,可他倒閃得飛快,剛才還在我面前呢,眨眼功夫就不見了,快得讓我有點不可思議,正納悶呢,一聲怒吼如驚雷般在我身後炸起,“司芳菲!”

我縮了縮脖子,心裏想著完蛋了,被抓個正著了,一臉苦笑地轉過身,“阿爹…”眼角瞟了一下被阿爹護在身後的沈昊,心裏恨得咬牙切齒。

我再次被阿爹罰抄書,外加暗無天日的禁足。這回阿爹有言在先,我要是再敢胡鬧他就去把李嬤嬤請回來,一直管著我到我出嫁。赤裸裸的威脅啊,只能咬牙忍了,什麽叫水深火熱苦不堪言我總算是領教了,乖乖受罰的同時想著阿爹要是知道我非但跟沈昊打架,還溜出去外面管閑事逛妓院,不知道會不會氣得直接關我一輩子,從此讓李嬤嬤對我寸步不離?那種結果太慘不忍睹了,實在不敢想像。

可心裏著實忿忿不平,雖然沈昊良心發現沒有告發我跑出去玩了,阿爹還是罰的這樣重,太偏心了,明明我才是他的親生女兒!我抄一個字在心裏罵沈昊一句,自己有爹不去找,非要在上京跟我搶阿爹的疼愛,壞死了!

一旁研墨的良辰咬著唇,整張臉因為憋著笑幾乎快要變形了,我恨恨地看她一眼,虎落平陽遭犬欺啊,一個個的,都太壞了。

不管想不想,日子依舊過得很快,十月初十轉瞬便到。我被禁足許久,每日重覆的抄書,早已經憋屈極了,可心裏著實害怕阿爹會把李嬤嬤再請回來,便也乖了許多,期間阿爹過來看過我好幾回,特別滿意我乖巧的樣子。

出嫁前一夜大哥與沈昊相繼來看我,我心裏氣著沈昊,自然是不理他的,他倒也頗有自覺,房門都未進,只是坐在院外的長階上看著我與大哥閑話家常。大哥無非是同阿爹那般,反覆叮嚀我在家從父出家從夫這些我已經背得滾瓜爛熟抄得行雲流水的所謂婦德婦言,我坐在他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應和。大哥見我無精打采,也便不再多說,只是靜靜看我,眼裏滿是不舍。我被他的眼神惹得一陣心酸,卻又不敢哭,只得做出一副很困的樣子揉了揉眼睛,大哥見我困了,又好生囑咐一番,讓我好好休息,說是明兒大婚怕是會更累,之後便起身回房去了。

關門時沈昊仍在外頭坐著,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身上的玄青色衣袍隱在夜色裏,像個影子。我原想過去找他,可心裏著實難過,便輕輕掩了房門吹熄燭火,靜靜地躺在床上發呆。上京的秋夜寒涼如水,我裹了裹錦被,忽然想到這大抵是最後一夜宿在這裏,又想到阿爹和大哥,不由得掉下淚來。

第二日一大早便被良辰喚醒,我也不知道自己昨夜是哭到幾時才睡著的,但良辰看我的眼神很是古怪,忍了許久才問道:“小姐昨夜哭了?”我迷迷糊糊的朝她撇撇嘴,“哪有,你別瞎說。”這下子她可不依了,指著床上的枕頭默默地看著我,良久才咬了咬嘴唇低著噪音道:“您到那邊鏡子裏照照看,這枕頭都還潮的呢!”說罷又轉身過去幫我整理床鋪,嘴裏還小聲嘟嚷著“害怕就害怕嘛,還不承認。”

我雖然還沒徹底清醒的,耳朵卻清醒地聽到了她的這句牢騷,立時瞪大了眼睛,沖著忙碌的她道:“哪裏怕了,我可是阿爹的女兒,虎父無犬女呢,不就是個長寧王嘛,有什麽好怕的!”良辰卻恍若未聞,我有些懨然的洗漱更衣,然後坐在梳妝臺前見她忙進忙出,聽著外頭賓朋嚷嚷、鑼鼓喧天的聲音,無趣得差點又睡過去。

可卻是不能睡的。我才剛打了個盹便又被良辰拉去沐浴更衣,之後她又將我扯到梳妝臺前坐好,往外頭招呼了幾聲,立時就見幾個丫鬟魚貫而入,每個人手裏都捧著個紅色的雕花圓盤,裝著些香粉、頭飾、褻衣、中衣什麽的。我夜裏沒有睡好,才沒精神管她們要做什麽,木偶似的任她們給我梳妝打扮,可她們也著實惱人,一會這樣一會那樣,我每每要睡著總又會被她們攪醒,待她們全套工序收拾完,我這個任人擺弄的木偶也累得快不行了。

良辰見我似有要發飆的兆頭,趕忙將那些人趕出去,嘴裏說著:“就這樣吧,剩下的我一個人便夠了,你們且去忙別的吧。”回頭見我又是萎靡不振的樣子,走到我身邊搖了搖我的手,關切的問道:“小姐要不要先吃些東西?”我被她們折騰大半天,早已饑腸轆轆,這會子聽她提吃的,肚子立馬不爭氣的咕咕叫了兩聲,於是良辰就忍俊不禁地在我的大紅臉裏笑著出去幫我弄吃的。

我閑著無事,踱到窗邊推開窗扇,一陣秋風迎面而來,我深吸一口氣,轉頭卻看見一抹玄青色的影子坐在外面的石階上。

“沈昊?”我很是不確定地輕喚,他似自睡夢裏驚醒一般匆忙站了起來,臉上卻帶著盈盈笑意看向我:“你不生我氣啦?”

“氣,簡直要氣死了,你不會昨夜就坐在外頭坐到現在吧?”我怒目相向,心裏蕩起一圈漣漪。他卻一反常態的撓了撓頭,“我知道我害你被沈伯父禁足又被罰抄書,你心裏肯定不痛快,可是……”

“可是你在外頭就是坐上個一生一世我也已經受完罰了啊,再說了,日後阿爹再沒機會罰我了呢,我才不在乎呢。”我撅著嘴看他,第一次覺得這人真是笨得可以,“外面那樣冷,你也不怕受涼生病。”

“我是大夫。”沈昊笑著提醒我,我卻扔了個大白眼給他,“大夫就不會生病了嗎?”他“嘿嘿”傻笑,似孩童一般又追問:“丫頭你不生我氣了?”我繼續瞪他,“你就為了問我生氣不生氣?”見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真恨不得沖出去打他腦瓜幾下,“我幾時真的惱過你了?”

他聞言擡頭錯愕地看了我半晌,像是對我說又像是在喃喃自語般說了句:“那便好。”轉身便走了。我卻是有些摸不著頭腦,正想追出去問個清楚,那廂良辰端著食盤進了屋,我實在餓的慌,哪裏還跑得動,便想著填飽肚子再找沈昊也不遲。

然而吃過飯又是磨人的一陣折騰,又是換嫁衣又是梳發髻,因為我剛才吃得急,臉上的妝著實也亂了,便又要重新上妝,忙活了好一會兒才算完。良辰幫我戴上鳳冠,我瞬間覺得頭頂壓了石塊般沈甸甸的,立刻伸手想把鳳冠摘下來,良辰趕忙制止,“這個可不能取下來。”“好重,重死人了。”我一臉可憐兮兮的看著她,她卻壓根不為所動,取來喜帕為我蓋上,我只覺得眼前一黑,觸目所及便皆是鮮艷的紅色。

“橫豎也就重這麽一回,小姐您忍忍啦,咱們還得去前廳跟老將軍拜別呢。”她話音剛落外面便響起喜娘催促的聲音,“司小姐,花橋就要到了,您可趕緊點,別誤了吉時!”

我撇撇嘴,想到阿爹和大哥的叮囑,只得乖乖隨她們折騰了。

前廳裏大抵是有很多賓客,吵吵嚷嚷的,良辰帶著我去與阿爹拜別,阿爹親自扶我起身,什麽話也沒說,卻更用力的握緊了我的手。一旁傳來大哥的聲音,“小妹,來,大哥背你出門。”

我趴在大哥溫熱的背上,想著此次一別大概便也沒什麽機會可以同大哥撒嬌耍賴,心裏一慟,隨即落下淚來。大哥似是有所感應,走得極慢極慢,我悄聲在他耳畔柔聲說道:“哥,阿爹以後靠你照顧了,你也要照顧好自己。”我頓了頓,緩了緩聲音,感覺到大哥的腳步略停了一會,又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的。一定會的。”像是要讓自己也好好記住一樣,我反反覆覆地念了好幾遍。

大哥一直沒說話,直到將我送上喜轎才沈聲說了句“家裏的一切你都不必掛心,好好的做你的長寧王妃!”

洞房

耳畔嗩吶鑼鼓響徹雲天,我咬緊牙關沒敢哭出聲來,抽抽嗒嗒了好一會兒,才倚著喜轎裏的軟塌懨懨欲睡。也不知過了多久,喜轎總算落了地,隨著一聲“請王爺踢轎門,迎新娘下轎”,只覺得轎子震了震,耳旁聽見有人掀轎簾的聲音,還未等我反應過來,一雙溫熱的手已將我打橫抱起,鼻尖傳來陣陣桅香,我臉頰發燙,腦袋裏旋即空白一片。

鑼鼓之聲更加喧鬧,夾雜著眾人的賀喜之聲。我茫然無知地被那人抱進廳堂,又茫然地隨著喜娘的唱詞拜天地,鼻尖全是方才那人身上的味道,耳根亦是火燒火燎的燙。

總算待到喜娘高唱“禮成”,我偷偷的松了口氣,隱約覺得身後有兩道視線一直盯著我瞧的樣子,甚是別扭,正要回頭看看究竟怎麽回事,卻想起自己頭上覆著喜帕,壓根看不見別的什麽,便安慰自己興許只是觀禮的人想將新娘子看個清楚,反正隔著紅蓋頭,那人總不會還能透視。耳邊聽見喜娘嚷著“送入洞房”,喜堂內頓時歡聲震天,吵得我好生後悔沒有讓良辰給我些棉花塞住耳朵,心裏想著我這條小命沒被這些繁瑣的大禮給折騰掉也會被這些人給吵沒掉。

一通折騰下來,累得我直喘氣,想著成個親還真是麻煩,下次再也不成親了,後來又覺得好像沒有機會再成親了,便覺得有些興趣索然。一行人鬧哄哄地將我們送進喜房,耳旁吵嚷不休,大抵都是些祝願早生貴子百年好合這類的祝詞,又有人說什麽不醉不休,吵得我兩耳嗡嗡作響。

好不容易等到那些人都出去了,房間裏一下子靜了下來。我無聊的坐在喜床上昏昏欲睡,頭上的鳳冠發飾壓得我昏沈沈的,耳邊傳來茶杯碰撞的細碎聲響,我正想出聲相問,卻聽見一個分外熟悉的聲音,“小姐一定累了吧,快喝杯茶。”

我看著蓋頭下捧著茶杯的小手,激動得忘乎所以,聲音都顫抖了起來:“良辰?”

她用另一只手輕輕握了我的手一下,語調很是輕快地道:“是我,少將軍讓我陪著你嫁過來,防著你無法無天的鬧事。”

我緊崩了許久的心情倏然一松,接過她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忘了她此刻根本看不到我的臉,又撅嘴道:“大哥怎知道我會鬧事?”

“是是是,我家小姐不不會鬧事,我這便回將軍府去請老將軍和少將軍放心。”

我聞言差點掀開蓋頭,嘴裏急忙疊聲喊著良辰的名字,她大概見我是真急了,立刻安撫我:“哎呀小姐,喜帕要等王爺過來揭,你好生坐著別動,良辰陪著你,不會走。”

我生怕她誆我,拉著她的衣角不肯放,她很是哭笑不得的再次強調:“小姐你放心啦,良辰是你的陪嫁丫頭,不會走的。我只是去打點一下,一會兒王爺還要回來掀喜帕呢。”

我聽她再三保證,這才放開手,老老實實地坐在床上,又不敢掀開紅蓋頭,只能瞅著自己鞋尖上繡著的鴛鴦瞧,無趣得直打盹。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我幾乎快要睡過去了,才又聽見有人推門而入,隨即又響起關門的聲音,喜娘尖細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來,“王爺,這大禮還沒行完…”另一個飽含威嚴的聲音猛然打斷她:“還不快退下!”外面瞬間禁若寒啴,只聽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一切又歸於寧靜。

我心裏好奇的很,又不敢出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只好繼續盯著自己的腳尖瞧。可是好像有什麽不對勁,我看著腳邊突然出現的那雙大腳,猛然擡起頭,也就在這時,我頭上的喜帕被人猛然揭起。突如其來的光明讓我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又慢慢張開,房間內燭光搖曳,隨處可見貼好的大紅喜字,床上掛著嶄新的紅色喜帳,鋪著一床繡著百子千孫圖的被褥和繡著鴛鴦戲水的枕頭,無一不洋溢著喜慶的氛圍,除了呆坐在喜床上的我,還有那個手中仍拿著喜帕,眉如墨畫、目如朗星,一臉淡淡然的陌生男子。

季景年?我目瞪口呆,打量著眼前突然出現的這個人,他穿著一身大紅色的綢緞袍子,腰間束一條金色長穗絳,上系一塊羊脂白玉,烏發束著紅色絲帶,頭上戴著一頂紫金冠,眉長入鬢,一雙細長溫和的眼睛,鼻梁秀挺,膚色白皙,很是俊逸超然。

我一時覺得分外眼熟,皺眉細想了一下,才發現這人赫然就是那日在茶肆見到的那個藍衣公子,轉瞬又一臉驚詫地看向他。

大抵是見我神情多變,他竟笑了,那笑意如三月春風一般和熙,我心裏微微一動,一句“怎會是你”便脫口而出,說完便即刻捂住自己的嘴,想著糟了糟了,那日在茶肆撞到他時我可是一身男兒打扮,這樣一句話豈不是就露了馬腳了,真悔得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嘴巴。

他卻似乎毫無所覺,頗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臉上似笑非笑,聲音亦是淡淡的:“為什麽不能是我?”

我無言以對,咬了咬嘴唇,仍是盯著他瞧,心裏卻是千回百轉。他見我半晌不語,自個走到桌邊倒了杯茶,又轉頭看了我一眼,笑道:“雖然我很好看,但身為女子,這樣盯著一個男子瞧,總歸是不大好的。”我被他說得臉上一紅,隨即低下頭來,喃喃道:“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那個…”我使勁絞著手中的帕子,手指都絞出紅印卻不自知,緊張得語無倫次。

“只是因為我真的很好看?!”他被我的窘樣逗得更加開心,居然笑出聲來。我聞言卻更加不敢擡頭,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道:“原來你認出我了啊?”

“嗯,你是頭一個當面誇我長得好看的人。”他的聲音仍是淡淡的,卻如石子一般攪得我心裏更加淩亂。雖然從未想像過見到季景年時的情景,可再怎麽樣也不應該是現在這樣的吧?我一時間心裏七上八下的,實在不知道如果是別的姑娘家的洞房花燭夜,應該是怎麽樣的。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接他的話,肚子卻很不給面子的“咕嚕咕嚕”響了兩聲,羞得我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鉆,頭垂得更低了。

真的是太丟人了,大概再沒有比我更丟人的新娘子了吧?!我心裏懊惱得不行。季景年卻仍是語氣淡淡的提醒我:“桌上有點心。”我擡起頭看向他,沮喪著小臉輕聲問道:“那我可不可以先把頭上的鳳冠取下來?”真的是重死了,壓得我脖子都要斷了,我可憐兮兮地看著他,想著即便他拒絕我也得取,雖然阿爹說出嫁從夫,可我要是為了聽話讓一頂鳳冠給壓死了,那可就真的丟人丟到家了。

季景年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起身走到我身邊幫我取下鳳冠。頭上的重量一減輕,我立馬覺得全身都輕快了起來,趕忙道了謝就跑到桌前拿起一塊糕點便往嘴裏送。真的是餓死人了,成親原來是這樣折騰人的事,著實一點也不好玩。我連著吃了好幾塊糕點,嘴裏含糊不清的同他說道:“成個親太辛苦了,要頂著那樣重的頭飾,又要餓著肚子,一點也不好玩,我以後再也不要成親了。”

他臉上仍是那樣溫和的表情,擡手倒了杯水遞給我。我這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咬了咬手指頭,嚅嚅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卻一臉事不關自己的表情,“沒事。”

我看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時不敢再說話,將桌上的一盤桂花糕吃得光光的。

房內一片靜謐,只剩下大紅的燭火在搖曳。季景年在我對面把玩著那方喜帕上綴著的明珠,一副不知在沈思什麽的樣子。我吃飽喝足仍悶悶坐著,不敢打擾,也只悄坐了一會兒,便開始打盹,忙了一整天,著實累了,但季景年在這,我只能強打精神,掙紮了許久才緩聲道:“王爺,我…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他轉頭滿臉笑意地看著我,示意我繼續往下說。我見他笑得溫和,索性把心一橫,說道:“我與王爺素昩平生,幸蒙王爺擡愛,請了聖旨賜婚,只是,只是我,著實沒有想過嫁人之事,只怕還要請王爺……”“聖旨是我娘去請的。”他打斷我的話,“我原也沒料到竟會是你。”

我擡眼看他,滿臉不解。他卻微微一笑,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其實我同你一樣,從未想過成親的事。但我娘她……不管如何,如今是聖命難違。”他頓了頓,皺了皺又道:“你且將長寧王府當自己家那樣放心住下,你我是蒙聖上賜婚的,這夫妻之名勢必還得再掛些日子,待日後有了合適的機會我必會想法子還你自由。”

啊?我被他的話講得一臉茫然,半晌才理解過來。我原只是,只是不知道要如何與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男子共處,卻沒成想原來他竟是不願意娶我的。可是,怎麽會是這樣?即便再沒心沒肺,我也著實覺得難受,想著他說的那句“聖命難違”,強撐地笑了笑,“如此,甚好!”

洞房

“既然談妥了,那便歇息吧。”他勾起嘴角,起身走到我身邊,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杯酒已經遞到我面前:“交杯酒。”

都說要當掛名夫妻,還叫我喝交杯酒?這人太過份了!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不好看,因為季景年捧著酒杯楞楞地看了我半晌,最後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將原來要遞給我的酒一飲而盡,動作一氣呵成,很是優雅。我心裏因他而起的怒火乍起又落,卻仍是又氣又惱地瞪他兩眼,恨恨地走到門邊打開門,一臉送客的神情看著他。

然而他卻沒有半分走人的自覺,我正要出聲趕人,卻哪知他突然一動,霎時人便到了我身前,還沒等我發出聲音便將我一把抱起,長腳一踢,房門落鎖的聲音便在我身後響起,我腦袋轟然一響,伸手推他,一臉警惕:“餵,你想幹嘛?”

他紋絲不動,大步流星地走到床邊,一把將我往喜床上重重一丟,饒是床上鋪著柔軟的錦被,我也是被他摔得頭暈眼花。我勃然大怒,一骨碌從床上跳了起來,一記旋風腿便掃了過去,眼瞅著就要踢到他,房間卻突然一黑,“季景年!”我恨得咬牙切齒,他居然把燭火吹熄了!

我適應不了房內昏暗的光線,腳上的功夫也踹了個空,簡直怒不可遏,心想這個什麽公子世無雙的季景年難道是個武林高手,可再高手也不能這樣欺負人啊,簡直太惱人了!正既惱怒又委屈呢,又被人從身後攔腰抱起,我本能地驚呼,伸手推他,他卻將我圈得更緊,頭上的發髻因我的掙紮散落開來,我微一失神,再一次被拋上喜床。

太過份了!他到底想要幹什麽!我氣得渾身顫抖,這回還未等我爬起來,季景年的身軀便覆了上來,帶著灼熱的體溫還有淡淡的桅子清香,我倏然一驚,嘴裏嚷著“季景年你想幹嘛”驚慌不已的手腳並用胡亂出招,妄圖將他打下床。

可不管我怎麽打,他卻仿佛一點也沒感覺似的,牢牢的將我制在懷裏。我不知他意圖也看不見他臉上神情,就連打也打不過他,心裏慌亂不已,更是胡亂掙紮一通,也不知道腳踢到他哪裏,他猛然低吼了一聲,似是十分隱忍的用我剛好能聽得見的聲音喝道:“別動,我娘在外頭!”

“什麽你娘,是你壓疼我了,快放…”開我,後面的兩個字根本沒機會喊出口,他大概是嫌我太吵,竟然用他的嘴堵上了我的嘴,我瞬間懵了,腦袋裏一片空白,只能“唔唔”出聲表示抗議。這個人太過份了,剛剛才跟我說什麽他也沒想過成親,轉眼就做這樣的事,太氣人了。理智回到腦海裏,我隨即擡腳踢他,他悶哼一聲,拿眼瞪我,卻仍用那樣羞人的壓著我,舌頭更是趁我想開口大喊時探入我嘴內。我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腦海裏閃過醉花樓裏的姑娘和客人調笑的畫面,簡直氣得就要跳腳了。太過份了,他怎麽可以這樣,我又不是青樓裏的姑娘!我又羞又惱,掙紮得更加厲害,心裏怒火沖天,簡直就想殺人了!

床上的大紅喜帳經不住我們這樣的折騰,緩緩落了一半,我心裏一涼,更加無措,索性把心一橫,閉上眼睛使勁一咬,季景年悶哼一聲,身子後傾,與我拉開了一段距離。我總算可以喘上氣來,拼盡全力一推,竟然就把他推到一邊了,這下也來不及錯愕,趕緊從床上爬了起來就要往門口奔去。可是這會季景年又發起瘋來,一把扯住我的裙裾,我被他扯得重心不穩,一個踉蹌便往地上摔去。

預期裏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季景年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身手,居然還能立時滾到地上接住我。可我這回也來不及羨慕他的好身手了,一把推開他坐了起來,想到他前面說的不想成親和剛才怎麽樣也推不開的蠻橫,一瞬間屈辱和心酸席卷了全身,眼淚便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似的噴湧而出。

阿爹在就好了,他一定不會讓人這樣欺負我。大哥在就好了,他一定會幫我教訓這個壞蛋。我越想越傷心,禁不住哽咽出聲。

季景年似是楞住了,竟沒再來拉扯我,只是淡淡地道:“你別哭了。”我擡頭往他的方向看了眼,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根本不知道他臉上是怎樣的神情。我抹了一把淚水,想著不能在這個人面前示弱,今天這個仇,我非報不可!

他見我不哭了,似是松了口氣,又低聲道:“方才是逼不得已,我娘在外面,所以…”

哼,鬼才信,我剛才開門的時候明明外面就沒有人,而且寧平長公主是什麽身份的人,會跑來聽人墻角?這個季景年,真是無恥又厚顏!連這樣的說辭都敢編造出來。我壓根不信他,咬著牙冷哼了一聲,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只大手,“起來吧,地上涼。”季景年的聲音總算有了些許溫度。

良心發現?遲了!我看也不看他,自己爬了起來,繼續在黑暗裏瞪他。假如眼光可以殺人,他絕對已經千瘡百孔。

“累了一天,你上床休息吧。”大概感覺到我的敵意,季景年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愧意。可我一聽他的這句話又是一陣驚慌,強裝鎮定的問他:“王爺不走,我如何休息?”

“今天是洞房花燭夜。”他淡淡提醒我,聽在我耳朵裏卻更像羞辱,什麽沒想過成親,什麽等有合適的機會必定還我自由,什麽洞房花燭夜,我實在忍無可忍,擡手一巴掌便甩了過去。

清脆的巴掌聲在靜謐的房間裏顯得外響亮,季景年大概沒有料到我會突然動手打他,半晌沒有作聲,我更加沒有料到他居然會沒有躲開,一時間緊握著雙手警惕地盯著他,生怕他又發瘋起來。

我們就那樣站在黑暗裏對峙,良久,他又用很淡然的口氣說道:“本王累了,你若還不想歇息就請自便。”說完便朝房間裏的臥榻走去,經過我身邊時又略頓了頓腳,沈聲道:“你若希望我們只是掛名夫妻的事鬧的人盡皆知,大可以現在就沖出去,本王絕不攔你,但你,可要想清楚!”語氣裏的寒意讓我又是一驚。

冷靜下來後仔細想了想他最後的那句話,想到皇上賜婚,想到阿爹的殷殷教誨,咬了咬牙,只能忍了。等到看清楚季景年真的在臥榻上睡下後我才敢回到喜床上和衣躺下,眼睛卻仍是十分警惕地盯著臥榻那個方向,心亂如麻。

折騰了一天,方才又這樣一通大鬧,我其實已經累得不行,撐了沒一會兒眼皮就直打架,最後實在敵不過龐大的睡意,沈沈睡去。夢裏,阿哥對著我笑得格外寵溺,沈昊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乖乖地任我欺負得極慘。

大抵是夢太美,以至於我第二日醒來時悵然若失,看著四周紅艷艷的布置硬是楞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長寧王府。眼睛立馬掃向昨夜季景年歇息的地方——沒人?臥榻上空空如也,季景年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的,我居然沒有發現。

我氣惱的咬了咬唇正要起身下床,眼角卻瞄到原本緊閉的房門被人悄悄推開了一條小縫,一顆心頓時提得老高老高,佯裝鎮定地喝道:“誰?”

話音一落房門便被徹底推開,一臉喜色的良辰端著一個盆子輕快的走了進來,“小姐您醒啦。”

我松了一口氣,問她:“什麽時辰了?”心裏惦著李嬤嬤教的那些規矩,新媳婦第二日要起早去跟翁婆請安,生怕自己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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