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嘉北，白天依然透著股熱氣，就像那將沸不沸的火鍋，讓人燥得有些惱。

“真熱啊，比京城熱多了。”沐陽望著遠處蹲在河裏綠洲上的白鷺，發出了一句淡淡的感慨。

此時此刻文明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沐陽，正站在一座橋上觀察著這座小城。

她們剛從飛機上下來沒多久，兩人行李不多，就都不著急回家，都想先在這座小城慢慢地逛一逛。

“是啊，都有點忘了秋老虎的厲害了。”文明蹲下身子，替沐陽挽起了她的長袖。

沐陽微微一笑，輕輕將手撫上文明的後背。

“你工作那邊都說好了嗎？就這麽離開，Nico不找你？”文明閉上眼睛享受著沐陽的愛撫，邊又將她蓋在腿上的大衣往裏掖了掖。

在醫院住了五天，沐陽的腿傷已經基本穩定，除了定期換藥等待其自行長好之外，住院已經沒什麽必要了，文明用了Nico家特制的外傷藥膏，傷疤好得很快，身體也恢覆了七七八八，兩人一商量，昨天便出了院，今天上午就趕回了嘉北。

“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不過Nico現在顧不上我，昆侖上上下下一鍋粥，藍景和留下的……”沐陽說到這裏戛然而止，撫摸文明後背的手也停了下來。

文明立刻睜開眼睛，將頭湊到沐陽跟前，輕輕吻了一下她的眼角：“沒事沒事，不說這個，我們再散一會步就回家啊。”

出院的前一天晚上，文明推著沐陽去看了藍景和。

隔著ICU的透明玻璃，兩人定定地望著那個躺在床上無知無覺的身影，都不知道該不該說點什麽。

“他……還會醒來嗎？”最終還是沐陽先開了口。

文明扶著輪椅的雙手攥得更緊了：“嗯，應該會的。”

她知道她們兩個從內心裏都對藍景和有一種恐懼，這個人給她們帶來了太多的噩夢，從最開始的中央劇院槍擊案，到那天晚上挾持沐陽逼著文明用槍口對著她，最終沐陽只能自己給自己一槍，這一連串的事情都給兩人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但她們也都希望藍景和能夠醒過來，因為只有他醒過來，她們兩的證詞才會得到證實。

“他用的是最好的藥，該也不該，我們回去吧。”過了一陣子，沐陽突然冒出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文明卻聽懂了，輕輕“嗯”了一聲，她推上輪椅，默默地調轉了個方向，朝兩人自己的病房走去。

文明心裏清楚，對於沐陽而言，她內心的情緒一定比自己更覆雜，藍景和不僅僅是那個挾持過她的又能夠證明自己證詞的罪犯，他也是她的老板、她的同事、她在無數次工作中一起奮鬥過的戰友。

孫胥敖同樣如此。

所以面對這一死一傷，沐陽的內心有多痛苦，旁人不知道，朝夕相處的文明卻能感受出來，但沐陽沒有要和她談的意思，她也就沒有打算問。

等她準備好，自然會和自己說的，在此之前自己能夠做的，就是陪著她。

陪著她看病，陪著她回家，陪著她走過一草一木、一花一石，讓她能夠安心地梳理自己覆雜的情緒。

“回家咯~”

“你慢點~”

……

“你們兩真是夠可以的，突然回家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江瑾和張羅著將文明和沐陽的行李拿進屋，卻在看到文明身後坐在輪椅上的沐陽時，楞了一下神。

文明有些刻意地擋了一下江瑾和的視線，微微咳了一聲：“咳，這不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嗎？反正周末你們也沒什麽事情，我們待兩天就要走了。”

江瑾和反應過來，臉上堆起了笑臉，嘴上卻不饒人：“待兩天就走？那還不如不回來！”

“嘖，我懶得跟你說。”文明晃了下頭，轉身推著沐陽往屋裏走。

“阿姨，我工作的時候一不小心受了傷，過幾天就好了。”沐陽坐在輪椅上，微笑著朝江瑾和欠了欠身。

江瑾和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沒事就好。”

文明推著沐陽進了房間，扶著她輕輕坐到了沙發上：“怎麽樣？累嗎？”

沐陽搖了搖頭，伸手刮了一下文明的鼻子：“不累，你去跟你媽聊聊天，幫她做做家務。”

文明有些不情願地撅了撅嘴：“看她那表情，我就知道她在想什麽……看到她身體硬朗能跑能跳的，我覺得我們可以回去了……”

“嘖。”沐陽皺著眉頭擰了一下文明的鼻子。

“明明，沐陽，喝點果汁吧，天氣熱。”江瑾和適時地端著杯子進來了。

“謝謝阿姨。”沐陽依舊是禮貌地點了點頭，順手接過了果汁杯。

江瑾和在一旁看著，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番，眼神裏閃爍著覆雜的意味。

“媽，我爸呢？”文明有意無意地站到了江瑾和和沐陽中間，端起果汁一口氣倒進了胃裏。

“你爸去他朋友兒子的婚禮了，中午不回來吃，你這孩子慢點喝，這麽喝飲料要傷胃的！”江瑾和氣得就要奪文明的杯子。

文明任由她將空杯子奪了去，明目張膽地做了個鬼臉。

沐陽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

“咳，那什麽，明明，你跟我到這屋來換一下床單。”江瑾和端起文明的空杯子，頭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在沐陽的雙手使勁推力和要從輪椅上站起來的威脅下，文明不情不願磨磨蹭蹭地跟在江瑾和後面進了另一個房間。

一進房間，她猶豫了一下，而後從裏面鎖上了門。

她對江瑾和會說什麽多少心裏有點數，有些話，她不想讓沐陽聽了去。

轉過身，文明換上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情。

“你這是什麽表情？”果然，江瑾和手裏一條床單的影子也沒有，而是坐在床沿上，嚴肅地看著文明。

文明也不甘示弱，拉出桌子裏的板凳坐了下來：“沒什麽表情，床單呢？換不換？”

江瑾和沒有搭理她的諷刺，正襟危坐道：“我問你，沐陽的腿是怎麽回事？”

文明就知道會有這個問題，她心裏掠過一陣煩躁：“沒什麽，不都說了嘛，工作中一不小心弄傷了，過幾天就好了。”

“到底是怎麽傷的？她那工作怎麽會受傷呢？會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癥？”

“不會的！醫生都說了沒事，過幾天就好了，你就別瞎操心了。”文明撓了撓脖子，準備站起身。

“你等會，那她是怎麽受傷的，她一個演員，怎麽會受傷？她受傷了你不就要去照顧？……”江瑾和心急火燎地一把抓住了文明的肩膀。

“我照顧怎麽了！”文明一下子火了，她一把掙脫開江瑾和的束縛，蹭地一下站了起來，怒視道：“我喜歡的人我照顧怎麽了？我受傷的時候，也是她在照顧我！你不是已經讚同我們倆的訂婚了嗎？現在又怎麽了！”

“那是因為我本來以為你們倆能踏踏實實過日子！誰知道她竟然會受傷！你是警察哎，她是演員哎！結果她受傷要你照顧噠，可見你們倆的日子過成什麽樣？一塌糊塗！”江瑾和也站了起來，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文明。

“你就是從心裏不認可我們的感情！你根本就是還想拆散我們倆不是嗎？！”文明已經被怒火沖昏了頭腦，唾沫星子飛了江瑾和一臉後，一把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直到大門口的鐵門“哐當”一聲響，江瑾和才從呆若木雞的狀態中活動了一下脖子，出了房間門一看，家裏已經沒有文明和沐陽的身影了。

她頹然地坐在地上，將頭埋在懷中，深深地嘆了口氣。

“有什麽事慢慢講，不要動怒。”沐陽一手搭上了文明推著輪椅的手，轉過頭來擔憂地看著她。

剛才文明從另一個房間氣憤地沖了出來，將毯子往沐陽身上一蓋，不由分說地推著她就出了家門，還把門摔得哐哐響，沐陽也就猜到了七八分。

文明推著沐陽心煩意亂地在馬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聞言，低下頭看到沐陽關切的眼神，勉強扯了扯嘴角。

“萬事都要和談，和家人尤其如此……”

“那什麽，既然出來了，我們去看看你媽媽吧。”文明一下子打斷了沐陽的話，挺著脖頸，挑了挑眉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她。

沐陽先是在心裏輕嘆了一口氣，而後只能順從地“嗯”一聲。

姜含萃此時住在郊區的一個獨門獨戶裏，僻靜的幾乎沒什麽人。

下了出租車，文明將沐陽在輪椅上安頓好，抱住她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她的輕顫。

文明一時間忘記了自己和江瑾和剛剛的爭吵，她撫摸著沐陽的後背，嘴裏低聲哼哼著，直到沐陽慢慢放松下來，她這才在她唇邊印下一個吻。

“我去敲門了。”文明用征詢的語氣在沐陽耳邊呵著氣。

聽到一聲氣若游絲的“嗯”聲，文明站起身，沖沐陽一笑，而後轉身按響了門鈴。

不一會，屋子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一個中年女子打開門，警惕地露出了半張臉。

“阿姨，我是文明。”文明看到姜含萃略顯陌生的面孔，不禁一楞，而後才微微頷首。

和文明記憶中相比，姜含萃老了，也樸素了，原來那個塗著精致妝容一臉幹練的女子此時怎麽看都像一個隱居山林的隱士。

姜含萃又怎麽會不記得文明，待看清來人後，又看到後面低著頭坐在輪椅上的沐陽，她明顯張開了嘴，但還是咬緊了嘴唇，一閃身，打開了門。

“進來吧。”

文明推著沐陽走進了這間獨棟別墅，別墅很大，但非常樸素，幾乎沒有什麽裝飾，僅僅是墻上零零散散地掛著幾幅畫。

姜含萃也不招呼，收拾了一下茶幾上散落的紙筆，帶頭在沙發上先坐下了，文明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但還是將沐陽推到了沙發邊上，自己也坐了下來。

房間裏就這樣籠罩著微妙的沈默。

“阿……阿姨，我們剛回來，過來看看您。”還是文明率先開了口。

姜含萃微微點了點頭。

“媽。”許久沒有出聲的沐陽突然從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含混，雖然聲音不大，卻將姜含萃身子一震。

“過得好嗎？”

這句話一出，似是用光了沐陽全身的力氣，而姜含萃的眼中似是有一束光澤飛速閃過。

“……挺好的。”姜含萃擠出了這句話，再看向沐陽的臉龐時，卻見她似是紅了眼，眼眶中有水波流動，正定定地看著自己。

“真的挺好的……”姜含萃一時有些無措，她手忙腳亂地擺弄著，像一下子想起什麽似的，突然伸手抽出了剛才藏在茶幾下面的紙和筆。

“我最近在看書，並且做筆記……”

沐陽轉著輪椅上前，看到了紙上工工整整的小楷和那本《莊子》上的批註，再擡頭看向姜含萃時，便有了些許動容。

“你的字一直寫得這麽好。”

姜含萃喉嚨打了個滾，她掩飾著收拾了一下桌面，別別扭扭地問道：“你……你的腿怎麽了？”

雖然這句話問的似乎很不在意，但文明註意到，自從她們進屋，姜含萃的目光就幾乎一直貼在沐陽的腿上。

“遇到了壞人把我劫持了，我不得已自己弄傷了自己的腿，然後文明打傷壞人，救了我。”沐陽三言兩語講完了受傷的經過。

另一邊的文明將“這是一個很覆雜的事情”生生吞進了肚子裏。

“醫生說很快就會好的，按時換藥就好，多虧文明救治措施得當。”沐陽微微一笑。

姜含萃看向文明，眼神中似是有了一些波瀾：“謝謝你。”

文明連忙擺手，看到兩人聊得很不錯，急忙站起身：“我應該做的！阿姨我去廚房泡點茶，你們先聊。”

在廚房慢悠悠地燒著水，撚了搓茶葉，文明看著客廳裏姜含萃和沐陽雖然每一句話都很短促，但確實一直在聊天的場景，不禁會心一笑。

還是留給她們母女一些獨處的時間吧。

當文明端著茶走進客廳，將茶杯放到姜含萃面前的茶幾上時，姜含萃突然側過身子看向文明。

“文明，你媽媽來過。”

“我媽媽？”文明驚呼了一聲，“她怎麽來了？”

和沐陽對視了一眼，她從沐陽眼中看出了同樣的疑惑。

姜含萃抿了口茶，慢慢開了口：“那是我剛搬進來不久，有一天她按響了我家的門鈴，我並不知道她是誰，她說是文明的媽媽，我也就讓她進來了。”

文明聽得一陣緊張，聯想到她媽對兩個人情感的態度，不禁暗暗捏了把汗：“她……她沒說什麽吧？她這人有時候就是嘴快，其實心裏……”

“她送了我一束花。”姜含萃打斷了文明的話。

“一……一束花？”文明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對，而且還跟我說，兩個小輩獨自在京城不容易，她們選擇了不被社會接受的感情更不容易，她勸我一切都要看開，你們過得好最重要。”姜含萃盯著電視櫃上的一個花瓶，那裏插著一束幹花。

“我媽……真這麽說的……”文明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姜含萃點了點頭，看看文明，又看看沐陽，眼睛裏難得流出了一道光彩：“她還說以後我有什麽需要可以去找她，後來又快遞寄過來了幾次東西，有生活必需品，還有畫和書……”

文明這下知道墻上的畫是怎麽來的了。

她微微紅著臉咳了一聲，輕聲道：“我知道了，謝謝您告訴我。”

三人又聊了些日常，不知不覺太陽已經接近落山了，沐陽在轉著輪椅視察了一遍廚房，看到滿冰箱的食物之後，提出了告辭。

她知道，她的媽媽不習慣人多，更喜歡一個人靜靜地獨處，那種清冷的氣質才是她與生俱來的面目，只是這麽多年都被金錢掩蓋住了。

“文明，你沒忘記在京城的時候你在我的病房裏說過什麽話吧。”將她們送到門口，在大門即將關上的時候，姜含萃的聲音突然在後面響起。

文明彎起了嘴角，回過頭篤定地回答道：“沒忘。”

“什麽話？”沐陽好奇地轉過了頭。

“秘~密~”誰知道文明還是這副腔調，她將輪椅推得飛快，引得沐陽陣陣驚呼，她則在後面哈哈大笑。

回家的出租車上，沐陽側過頭問文明：“你媽是怎麽知道我媽回來的？又是怎麽知道她的地址的？”

文明釋然地笑了笑：“你媽回嘉北我跟她提過，不過我沒告訴她地址，江女士麽，在嘉北也算是個人物，這麽多年她是桃李遍布，她如果用心想打聽一個人，還是能打聽出來的。”

“所以，她用心了。”沐陽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嗯。”文明微笑地看著窗外，轉過頭又碰上了沐陽關切的眼神，她笑得更深了，抓起沐陽的手背，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

“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

作者有話要說：

好溫馨的一章，年齡大了真是喜歡這種家人一起的情節。

下一章預告：文明一家人會和好的，然後就又要推情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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