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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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於齊國東海之境而言,還算是秋日,但在這秦地,已是有紛紛的雪花墜落下來了。

仰頭看那些雪花,細薄也有鵝毛那樣的大小,而大的,說是鍋蓋,等閑都是有人信的。

姜奢都不曾見過這樣的大雪。雖然冷的嘴唇都變得青紫起來了,但在披上了一件大麾後,她立即就恢覆了全部力氣,非常有心情地在雪地裏踩來踩去。

就她們兩個人,哪怕是那函谷關上的守城將士有看見她們,大抵也是會當做看不見。

絕澗之上,公主目夷往函谷關望去,那人造的關隘竟然比這天然的險處還要高些,怕是居高臨下的狀況下,看所有人都只能是類似螞蟻那樣的小黑點了。這可比秦王上早朝時能夠得見的風景要更加壯麗。

函谷關號稱‘天下第一關’,至今為止也只有齊國的安平君章子有從外攻入過一次。而究竟是如何攻破,偏偏當時為章子所領的那幾十萬軍士,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出個所以然來。興許當時的確是有神助,所以函谷關關門自然洞開,願君多采擷。

公主目夷和姜奢一路從赭丘趕到函谷關,光是馬匹就換了三次。待得上這山中絕澗,又是花費了大半天的時間。畢竟她身體委實不好,而且姜奢也不是什麽四肢體勤的人。這觀望的時間再走了兩刻鐘,公主目夷總算見到了秦國相國應侯的使者。

仆從馬車一應物什都留在山下,公主目夷見到的是一位拄杖穿著木屐的老者。這人身體還真是不錯,敢在這樣的冬日穿的如此單薄,但在看見姜奢還在雪地裏面撲蝴蝶,公主目夷又決心不再就此發表任何意見了。待得人影近前來,公主目夷面上顯露出了些微的驚異:“應侯?”

來者正是秦國相國應侯本人。

當初隨母後從秦國最西的隴西到燕國最北的邊城一路游學,公主目夷是認識了不少人,這應侯便是其中之一,不過那時的應侯就已是秦國相國了,但在自己與對方的相處中,對方根本沒有什麽相國的架子,他的行為處事和那些街巷之處的老叟沒什麽兩樣,對她,頗有些含飴弄孫的意味,可是,便是尋常就是最大的不尋常。

那時在鹹陽待了半月有餘,吃住都是在應侯府上,平日裏的所聽所見,總能讓她與這位老者的相處中帶有一絲畏懼之感。他根本不在意妻女生病受傷,為家鄉的魏國若是陷於戰火之中,多半也有他火上加油,至於秦國,他也不在意那些秦國人是怎麽編織對他的罵名,他只在意政令推行下去的時效性。或者說就沒有多少東西能夠被他放在眼中,被他在意。白芻能夠成就‘殺神’之名,未免沒有他的助推之力……他的眼裏只有當時被險些鞭笞致死時,那位神明給予他的一飯之恩。

是的,田昌意僅用一袋饅頭將讓這個糟老頭幾乎貢獻出了自己的一生。雖然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公主目夷都沒搞明白:那位宋地的神明是如何跑到魏國去的。

當時的母後尚且問話於他:“神明臺的神明雖然於你有恩,但要做到這份上,真的值得嗎?”

當時還沒那麽老的應侯卻是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那時聽聞這句話還不大明白這意思,而時至今日,公主目夷卻有些懂了。

只聽見應侯悠然一嘆:“哎,沒想到會那麽沒用。”

這沒頭沒腦的誰知道說的是誰。公主目夷面上是一派鎮定自若的表情。

應侯接著道:“白芻就這麽死了,枉費我給他準備的下葬之處。”

應侯的語氣中充滿了遺憾,但是公主目夷分不大清這人是遺憾白芻死的簡單,還是遺憾準備的下葬之處沒有被用上。在公主目夷看來,這位秦國相國實是秦國能夠崛起於諸侯的有力支柱,畢竟能夠使天下畏秦。不過使得他於世有名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本是魏國一位中大夫的門客,因為被當時的魏相汙蔑通齊,差點被鞭笞而死,卻是忍辱負重,與當時駐守於魏國的秦國使者返回秦國,以那三寸之舌,終是在秦國朝堂博得了一席之地。

和蘇秦來齊的背景多有相似。

在蘇秦暴露之後,世人都知其人是燕國派來的間諜。

而這位,哪怕章子攻破了函谷關,也是好好地在秦國做他的相國。

其中高下之分,一眼便知。

“你倒是不愧於你母後的栽培。”應侯用一種極為平靜的語調道,“一面之緣也為難你記得清楚。”

公主目夷這時的裝束其實頗有些不倫不類的,身上所穿還是齊國的封君朝服,但是發冠早無,頭發就散下來,那面部輪廓的柔和之感,也無法讓人輕易認為她是一介男子之身。但也不能輕易斷定她是女子。

但老者的目光可是毒辣……

公主目夷執了一個弟子禮:“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陳目夷不敢忘。”

“說的輕巧,你不是早已由儒入墨,喚作是墨目夷了麽?我彼時教於你的縱橫之術,也無疑於是與屠龍之技等同,怕是於你無用處。”

這也聽不出來是翻舊賬還是開玩笑的意思,但公主目夷最慣用的還是以不動應萬變:“我認為我還算是個巧言令色的好孩子。”

“哼,縱橫之術被你說是巧言令色,這話落到哪一國的書肆去,你這都是討打的。”應侯啐了一口,“魏韓兩國已是為壁上觀,白芻的事我已是壓下來,約是能緩兩日再呈送鹹陽,但就這函谷關你打算怎麽做?是像當初章子所行那樣?”

公主目夷聽應侯說魏韓兩國已是為壁上觀,便是知曉對方得知消息的渠道絕不僅是明面上的那幾條,指不定這兩國國內早就被對方的人給滲透得跟篩子一樣了。雖然這種事,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但是對方對自己說的那麽掏心掏底,她也不好在這方面多難為這位老先生。更何況人家連白芻的事都幫她壓下來了呢,那麽至少就在這幾日,函谷關的守軍就還是平常布置,率軍之將能夠做手腳的地方也很多。像當初章子所行那樣?當初章子是裏應外合,本來這函谷關根本就不是能夠單純以人數從外面攻破的。章子的方法最是可以實用的,畢竟不管怎麽說,這位應侯還是寶刀未老,當初做過的事,如今再做上一次,也未免不可行。

就是如此,這位怕是要暴露,於命於名,都無增益之處。

再怎麽把那秦王當傻子,這天下人也不都是傻子。

所以,公主目夷不打算讓應侯就此事參與太深,這般年紀,她也希望對方能夠好好過上一個晚年。

“可否在函谷關內讓我開設一間書肆?”公主目夷沒有回答應侯的問題,而是以一個問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莫說是書肆,你讓我把函谷關的關門給你拆了都行。”老者這回是真的在開玩笑。

“只要一間書肆。就是開設的位置,得由我來定。”公主目夷卻不是在開玩笑,她很正經。很正經。

除了這個要求,就沒有別的了。

絕澗之上,姜奢蝴蝶都撲的累了,不過看那兩人還有得說,不想被註意,也不想被他們認為自己在註意,她動了動有些酸痛的胳膊,繼續開始撲蝴蝶。

發須皆白的老者緩慢出聲:“十萬大軍,活者不足萬餘,是你的意思?”

面對應侯這般發問,公主目夷就知道對方是什麽意思,他以為那是她命令田昌意才導致了那樣的天災人禍。她一點都不驚慌,也沒有半點要隱瞞的意思:“是我做下的。”

對方靜默了會兒,像是沈思,大約是半盞茶時間後才說道:“你能夠借用她的力量麽?以往的史書上都沒有這樣的記載,是我見識短淺了……”

顯然應侯所指的史書和普遍意義上所理解的並不一致。也是,秦國這三十年間兼並了不知多少小國,許多沒有被孔子納入編纂範圍內的王宮藏書就像流水那般湧入了秦王宮,應侯作為秦王依仗的老臣,會有幸翻閱其中的全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原本也只是想要試一試。若是不能成事,她自然會來救我。”公主目夷眼中一片清明,“她許諾說,會讓我活下去。”

應侯聽到這裏卻是一驚:“她有這麽說?現在六道輪回都沒有了,你又是□□凡胎,難道還能超凡入聖?”

田昌意說過現今的時代連靈氣都沒有了,想要修煉無異於癡人說夢,像應侯所說的超凡入聖,根本不可能做到。她不知為何想起了之前田昌意所說的六道輪回轉生和有感而孕的區別……與眾不同的人出生都會有天地異象……因為是神,所以行走於人世間,那也必定不是一般人……

“我出生之時正是太白經天……”公主目夷突然說。

“你母親才說時,老朽還以為是你們齊王宮那些多嘴的婦人無事構陷。”

公主目夷搖頭:“不必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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