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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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目夷果真在函谷關內開設了一家書肆。

說是位置她來定,但實際上就是隨便擇了個路口/交界的地方,將原本於那處的藥行給拆了去,當夜就騰人進了來。

若是她想,她自然是可以把這家書肆裝點的和一般的書肆一般無二:在架子上放些時興的話本小說,用諸子百家的封皮去包裹一些春宮圖。

這書肆的生意肯定會非常好。

畢竟秦國地處關外,向來不為中原諸國所接受,自創的音樂就是拿著筷子敲盆子,於書成冊這方面向來是沒有能夠有讓人瞧在眼裏的東西。

但這個世上,有些書肆是給別人開的,有些是為自己開的。

若只是為自己開的,書肆裏有沒有書其實是不妨礙的。當然更為顯明的原因是,就這兵荒馬亂的貧瘠之地,就是秦國相國,也沒辦法憑空給她搞出一屋子的書來。

之前又沒說過這回事。

函谷關當地登記在冊的也就一萬兩千戶軍民,也沒哪家的行商願意在此地做生意。

之前的藥行還是用作軍用的。雖然函谷關貧瘠,但四周多是山地,逢春過冬,都能采集些藥草,有些農戶便是將藥草采了賣與藥行,以此為生。

公主目夷搞著一出,便是要好些人要另尋生路了。

但她不在乎。

若是沒想過田昌意所說的六道輪回轉生與有感而孕的區別,她是會真的好好考量所思所行於大計之上的缺漏,但要是一切的前提變了,那麽由此發生的過程與結果都應該發生改變。

她向來是個有立場的人。

她的一切行為都以那個立場的意志為轉移。



姜奢睜開眼的時候就意識到糟了。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若是不去看屋中的滴漏,她興許還能自己騙自己,認為這是天剛亮,但是既然看見滴漏了,她也便知曉,這其實就是說今天是陰天。

已是巳時。

換作有太陽的往日,這屋子要是坐北朝南,早就該太陽光照屁股了。

潮濕的空氣中有一股木頭腐爛的味道。姜奢很難不就此皺起眉頭,但此處已經算是函谷關中上好的住處了。

既然沒有和公主目夷再住在一間屋子裏,到這個點,對方也沒過來叫她,其實她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起床,該幹嘛幹嘛;一個是繼續倒頭繼續睡,還是該幹嘛幹嘛。

但姜奢還是起來了。

雖然她是半點都不想知道公主目夷是在幹什麽,但是完全不知道的話,這異鄉異處的,她到底是難以心平氣和以待。

賴以住處的屋子是宅子的西廂,而走到唯一的正門處,那推開門就是已不是藥行的書肆。

看公主目夷的樣子,對方是早就起來了,坐在櫃臺後面正是拿著一冊書在看。遠遠來看,姜奢只能看出那冊書的不凡。

畢竟不是什麽書都有資格被金線編纂而成的。

這時候,外面開始下雨了,這間宅子的建築絕對是有問題的,屋檐竟然是與門檻相對,所以非常顯然的結果就是:雨滴滴在門檻上,水花會向四面八方各個方向飛濺開來。不僅非常吵,還非常不整潔。

被雨水沖擊打濕的東西,要麽會被變得光滑,要麽會變得腐爛。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好結果。

姜奢想把門關上,但是公主目夷制止了她:“還要開門營業呢。”

這狀況是拿什麽營業呢?這一眼可以望盡的書肆中沒有一冊書在架子上,哦,還是有一冊的,就是公主目夷手上那冊。這也能夠稱得上是書肆?

仿佛看出了姜奢所想,公主目夷說:“只是沒有書,跟這裏是不是書肆,要不要對外營業沒有什麽關系。”

姜奢聽著楞了一下,她腦海中閃過一點明亮,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她只能將這理解為她是被公主目夷的話給繞暈了:“這裏又不是稷下學宮,可沒什麽白馬非馬的名家之辨。”

而公主目夷像是聽不懂她的話,用極為體貼的語氣道:“這幾日趕路真是辛苦你了,平日裏倒也不用起的那麽早,可早些睡,晚些起,若是餓了,便說一聲,我出門買與你就是了。”

也不知道這是整哪一出。

姜奢滿腹狐疑。

而公主目夷手捧著書,看姜奢還沒走,便是補充了句:“我覺得你在這裏待著,會影響我做生意。”

姜奢本來對公主目夷就沒剩下多少敬意,這一下子被激著了,語氣都不大好:“這種下雨天,不說你這是真的書肆還是假的書肆,鬼都難來一個。”

“來者進門便是客,只是說生意做得成和做不成的。”公主目夷糾正姜奢的看法道,“而且這種狀況,我是巴不得不要有人進來影響我看書,但有沒有人來,和我這門開不開著可沒關系。”

姜奢就更不解了:“若是你只想找個地方看書,為什麽非得整這麽個書肆出來?”

公主目夷一手垂膝,一手握卷,書籍的上部頂著她的下巴。她已是換了身白色的袍子,袖口與衣擺處都綴滿了繁覆的花紋。

“不去想前因,也不去想後果。說了就是說了,做了便是做了。”公主目夷言語不明。

“有什麽特別的講究嗎?”

“因為……人在做天在看。”公主目夷指了指屋頂之上的天,“世有因果,所以才有跡可循。”

之後不管姜奢怎麽問,公主目夷也沒有再說話了。

從田昌意答應公主目夷,讓她做天子之後,她的所作所為就多有迷惑。畢竟若是只要做天子,實現的手段向來是可以最簡單的。

一著是將反對的人盡數殺光,哪怕血流成河,滿溢東海,若是神明也絕對做得到。

二著可以天降祥瑞,像是萬鳥朝鳳,龍翔天際,隨意扯一張幻象出來,應當也不是難事。

除非,這一切都是要田昌意回歸神位才能做得到的事情,或者說,是要她命令田昌意,田昌意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田昌意沒有表現出回歸神位的想法,她也不能說,她擔心這是命令的一種,她更不敢命令……那夜時,田昌意所說的‘請命令我,證明你比他們更有資格’……不驗證這句話的真實含義,她便始終是束手束腳的。

田昌意的哪一句話都可以是心血來潮,但是唯獨不會是無的放矢。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田昌意的目的是想要她殺了她。

若她也是神,那麽還有需要驗證的一點……

公主目夷不希望有人來書肆。懷抱著這樣的想法,等到姜奢在堂中待得累了,餓了,她去兩街之外的攤子上買了些吃食回來,書肆也無一人光臨。

天氣或許是影響的因素之一,但書肆中無書非得進到肆中才能清楚明白,一萬兩千戶,就這麽幾條街的市集,按理來說絕不該發生這樣的事情。

然後在公主目夷改換了想法的當時,就有一個人推門進來了。

不過他不是來買書的,是因為沒了藥行沒有謀生的活路,他是舍得一身剮,來給這間書肆的店家好看的。

這是因為只是想要有人上門,卻沒有想別的原因嗎?

當被用刀比劃著臉,那辱罵的唾液星子都要濺到臉上時,公主目夷還有心思想這樣的事情。她真的很想和對方講理,想要了解對方被激怒之後的所作所為,但是又怕對方是個講理的人,真的講理的話,對方要是心服口服就離開了的。今日這唯一的樂趣就該沒有了。

樂趣……

她將這視作是樂趣啊。

但姜奢已經先於公主目夷的行為開口了:“我們不知道這裏原來是有間藥行的,也不知道藥行對你們那麽重要,要是知道,肯定不會在這裏開書肆的……”

這人,倒是有撒謊的天賦。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們的鬼話嗎?這裏的店面易手都要有官府備案的文書。你們這些人,為富不仁,我今日便是死了,也要為民除害……”

“要錢嗎?”公主目夷打斷了對方,卻在對方怒氣要節節暴漲之時開口,“要多少就可以取多少。”

這個書肆裏面是不可能有任何能夠稱作是金銀一類的東西。

公主目夷沒有帶錢的習慣。

姜奢也根本沒有錢。

兩條街外的那個攤子,那是應侯的眼線所在,所以才能吃用自拿,不需要花錢。

公主目夷舉著雙手,下巴朝著櫃臺的抽屜點了點。

於是,暴徒拉開抽屜後即是在裏面找到了,嗯,什麽都沒有。

‘因為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要讓這家夥拿走任何東西啊。’

因為怕對方過於氣憤而氣絕身亡,公主目夷打暈了他。以她傷人的次數,想要做到打暈人卻不傷人的水平,其實是很有難度的。

但是這次,半蹲下來試了試對方的鼻息,公主目夷能夠確信這人的確是暈過去了。呼吸非常有節奏。

在一旁的姜奢都看傻了,她怎麽也不明白公主目夷開書肆,沒書還要營業,好不容易等來一個顧客卻是砸場子的,但是公主目夷一點不吃驚還把人給打暈了這一連串事情的關聯之處。

總覺得,這人就是給公主目夷做的試驗品。

姜奢不知道,其實她猜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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