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方同之前住院本來就有些好友要過來看他，但因為要先照顧初陽，他便都推後了。說留到聚會。

在他們探險團的聚會上，圍爐夜話和探戈舞曲是兩大重點項目。

陳尹愛探戈，團裏的那些人再笨拙的四肢在陳尹的帶領下也能步步生花。

方同將玻璃屋布置成了以前陳尹喜歡的樣子，在舞臺四周的長桌上置上酒水、花卉和蠟燭。二層的碳烤屋地上鋪了毛絨地毯，壁爐裏生起搖曳的火光。斜頂閣樓加了幾盞很有氛圍的燈，唱片機裏播放著古典悠揚的鋼琴曲，令這個玻璃屋溫暖又覆古。

陳老板第一個到，他和等在門口的方同小小地擁抱了一下，然後倆人攬著胳膊進屋。陳老板在桌上隨便端起一杯酒，抿了一口後說：“今晚估計要下雨了。”

方同看著玻璃窗外霧蒙而青濕一片的森林，點了點頭說：“難得一聚，明天天晴了再走。”說著，他用自己的高腳杯輕輕碰了一下陳老板的。

陳老板無奈地笑笑，又抿了一口。

“今晚介紹個人給你認識。”方同說。

“哦？”

“提示一下，是個男生。”

“女婿？”

方同搖頭，笑得合不攏嘴。

倆人交談間，探險隊的其他人員紛紛到場了。

古典的鋼琴曲偶有小提琴的間奏，平和柔軟中突然激烈而尖銳。

大家夥兒一番你來我往的寒暄和推卻拉扯之後，方同進入主題。

他站上舞臺正中央，扶著立麥調整了一下，試音沒問題之後，他開始說：“各位，晚上好。”

底下的人端著各自的酒杯，寧靜地站立著，註視他。

“又是一年一度的探險團聚會的日子。”

音樂聲轉成了纏綿的調子，看著他的人們鴉雀無聲。

“這個傳統的聚會呢，是小尹定下的。”

突然提到陳尹，其中有兩個男人相視一笑，方同看向他們，繼續說：“我也知道，大家每年應邀準時而來，都是看在小尹的面子上，畢竟，她死了，你們得照顧一個死人的薄面。”

所有人原本平靜的臉色突然就都沈了下去，像吞了渾水一樣難受。

“而如果沒有我組織大家，大家其實也不會主動來，我都知道。”方同眼睛瞥向門口，他沒看到初陽，他不知道初陽等在哪裏，有沒有穿他為他買的西裝。

“所以說實話，我之前就決定這會是聚會的最後一年。而今晚……其實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聚了。”

他握著立麥，微微躬身，目光在站得零散而隔著兩步距離的人們身上掃視。

“我們曾經是出生入死的朋友，淌過山海，行過密林，在暴風雨的晚上擠在一起取暖……二十七年，從未變過。我們擁有一樣的理想和相同的人生領略，以及分離不開的這裏稱之為玻璃屋的聚會地點。小尹在的時候，每年至少聚會四次。”

“我們也說過，無論今後誰走了，大家的感情都不要散不要變，玻璃屋仍然自由，誰要是想念了，就回來看看。”

這段話說完，他的嗓子已經很幹澀。同時，音樂停了，外面也很應景地響了幾聲悶雷。

黑暗的雲團像是魔鬼，正向這座森林伸出貪婪的舌頭。

玻璃窗開著，窗簾被吹得簌簌翻飛。

向玻璃屋正面而建的那座長木階梯上，初陽站在正中央，註視他眼底鉆石碎屑一樣撒在黑森林下面的城市燈火。

突然亮起一道閃電，藍紫色交相輝映，將這個傍晚提前拉入暴風雨的黑夜。

方同說：“所以趁著今晚，我要告訴大家一件事。”

他屏息等待了兩秒，目光把整個屋子掃視一遍，仍然沒有看到初陽。初陽這孩子長得高，只要他出現了，一定是這玻璃屋裏最顯眼的存在。但是初陽仍然沒有出現。

“曾在你們見證之下出生的那個男孩，宋初陽，他回到我們身邊了。”

這時，所有人終於開始交談起來。

因為方同所說的這個男孩，他們所有人都知道。就是陳尹在野外努力了整整一個晚上，黎明時分終於降臨的生命。

黑暗褪去，朝陽升起。從母親子宮降臨到人間的生命，如初升的太陽，普照自然一切。

玻璃屋的門被推開了。

方同楞住，所有人也因他的反應而轉身望過去。

只見一個身形頎長高挑的女人，和陳尹……簡直一模一樣，波浪長發，一邊攏在耳後，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和肩頸。紅色外罩薄紗的長裙，兩層，裏層修飾出苗條身形，外層輕揚翩然，似紅色的海浪。門開著，她立在那裏，像一個被風托在掌中的精致玩偶。

這時，方同繼續說話了。

他指著其中一個黑西裝的中年男人說：“邱總，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小尹摔下山崖的時候，你走在小尹的前面。”

邱總如夢初醒，瞇著眼睛轉身，靜靜地聽方同說。

“你把一個石塊踩松了，但是你沒提醒她。”

說到這裏，他適當地放緩語調。他要等初陽走進來，審判他這場招供夠不夠信服，他接下來的賠罪能不能令他原諒一切。

“小尹再次踩上去的時候，她就掉了下去。而當時我在小尹的身後，看到小尹其實抓住了邱總你的腳踝，但是邱總你怕死，或者你平常就對小尹有意見，不看好她，所以你就把她踢開了。我知道，我也有罪，或許在邱總踢開小尹之前，我可以伸手去救小尹的，讓小尹揪住我的手腕，我再揪住邱總借力，然後我們就能一起把小尹救上來，但是我沒有。”

初陽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長桌上的蠟燭已經被吹滅很多，靠近門端的酒水區域也被吹得叮當作響。

邱總哼笑了一聲，仰頭喝光杯裏的酒後，他轉身就走。

但是初陽突然朝他走來。

他穿著高跟鞋，鞋的兩顆交疊綁帶將他的腳踝和小腿勾勒修飾得極富魅力。而上半身，如李辰那所說，他化上妝之後，簡直和他媽媽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就連走路時的姿態也都一模一樣——初陽練習了無數遍。

所以邱總看到如此熟悉的陳尹，他腳步頓住了。在初陽面前頓住的那一刻，能看到他握著杯子的手背上骨關節泛白，青筋凸起。

初陽翩然自若，又傲然遺世地在邱總面前站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他們身上。

初陽微微笑著，問邱總：“走什麽？”

邱總啞然，張了張嘴，並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珠都凸起來，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掉出去。

“繼續聽他說啊！”初陽說，“說你曾經覬覦我媽，想得到我媽，卻又看不起她。”

他目光定在邱總已經泛紅的眼睛上。

“你是誰？”邱總語氣鎮定。

“我是誰你看不出來嗎？”

所有人的臉上都在上演一場精彩紛呈的變化。

除了方同，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目光柔和。

初陽端起一杯酒往前走，來到另外五個人身邊。高跟鞋的聲音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清脆悅耳的聲音。

他戴著一對紅珊瑚樣的耳墜，飄蕩在脖頸和耳朵之間，晃得迷離。

“你！”他眼神在各個大人面孔上註視，他已經記住他們年輕時候的模樣，現在是他們步入中年時候的樣子了，比以前更顯精致而露出令人惡心的富態。

“還有你！”初陽繼續，“你們三個，曾經都很喜歡我媽是吧？”

“你到底在亂說些什麽？”被初陽點著的其中一個男人緊緊扣住高腳杯的手都抖動起來，他怒道，“你怎麽穿得這樣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初陽平靜道：“你怕了？怕鬼還是怕我媽？”

男人氣得伸起顫動的食指指著初陽額頭，卻又沒說出什麽話來。

初陽笑了笑，突然對著舞臺的方向。

他聽到玻璃門被打開的聲音，也看到方同越過自己瞥過去的慌張眼神。

所以他準備好的措辭並沒有在他設想的時刻說出口。

“宋初陽！”他聽到一個女聲，“你幹什麽？！”

略微熟悉而激動的女聲。他轉身，看到方晴好……還有，還有張閱寧。

他怎麽出現在這裏？初陽的思緒忽然就亂了。

他踉蹌了一下，看向方同。對，他要開始指責方同是個懦夫了，方同到現在了還不敢承認如今就在他面前的這些探險隊朋友覬覦媽媽，卻又看不起媽媽。他要讓方同說清楚到底他為什麽不肯揪住媽媽，是因為他恨媽媽出軌，還是就是因為他貪生怕死？

可是，可是他看到張閱寧了，忽然就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張閱寧和方晴好並排著走進來，就像是約好了似的，方晴好穿著漂亮的裙子，而他穿著黑色的西裝，就是大一為了新生舞會而準備的那套西裝，如今張閱寧重新穿上它，卻顯得有些松垮了。是因為張閱寧瘦了，初陽知道，張閱寧瘦了太多。

方晴好朝舞臺奔過去，與剛好跳下來的父親相擁在一起。

而張閱寧來到初陽身邊，筆直地站在他面前，一手牽住他的手腕，一手接過他手裏的酒杯。

然後他便被張閱寧帶著轉身，朝他剛才點過的那三個男人走過去。

“你們記住了！”他的聲音冷靜平淡，“這是替宋初陽的媽媽潑的！”

“啪——”

紅酒被張閱寧潑到了那些男人的臉上。

一杯紅酒，是橫著灑出去的。

這三個男人剛才被初陽這麽一點，他們都自動站在了一起，所以張閱寧能把一杯紅酒全部灑在他們三個人的臉上。他們站在一起，他們的身體挨得很近，他們是一丘之貉。

“張閱寧？”初陽反扣住張閱寧的手腕，“你？”

“你們幹什麽？”中間那個男人也吼起來。

張閱寧卻沒看他們，只與初陽對視，用幾乎初陽才能聽到的輕音道：“這種事就由我這個外人來做。”

“什麽？”初陽順著張閱寧的目光向舞臺那邊看過去，方晴好被方同摟在懷裏，靜靜地看著他和張閱寧這邊。

那是一雙警惕而害怕的眼神。

那個男人被忽視，此刻大為光火，胡亂扯了下旁邊的兩個男人道：“抓他啊！”

“跑！”張閱寧還沒用力，初陽便率先邁開步伐拉著他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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