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陽光雨霧
關燈
小
中
大
1.
初陽的鞋子被絆脫了，但是他來不及說，張閱寧跑得太快，像風一樣。耳邊還回旋著方晴好那聲幾乎是致命一樣的呼喊，而他們已經越過棧橋，來到了另外一條初陽並不知道的小道。
森林密集叢生，腳下是碎石塊和枯枝落葉，周遭兩端延伸著交錯糾纏的樹枝，有時唰唰地刮著初陽小腿，有時直接戳在了他的肩膀上。
但是張閱寧在他前面，已經為他擋開很多。腳底心的疼痛還來不及感受就像在高溫下的水蒸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初陽喘得不行，好像也馬上要蒸發了，但是他並不想停下來。
他的腦神經在這場奔跑中逐漸清明，搞清楚了他來這裏的目的，他的目的達到了。然後張閱寧突然出現，帶他跑了出來。
還替他教訓了那些男人。
他的五感也恢覆了，聽到滾滾悶雷，看到一道劈裂在他們前方的紫色閃電，然後是像珠子一樣劈裏啪啦砸在他們身上的雨滴。
他們手牽手，奔跑在森林中。
颶風雷雨，他們是兩個亡命徒。
天色並未完全黑下去，在雨林的上方呈現出一派靜謐的藍色。但是在他們低矮的視野裏，一切樹影婆娑，恍恍惚惚。
初陽很誇張地感覺到，自己在控制自然。如果他們慢下來，那天空就不會晃。如果他們再快一點，天空就會碎掉。
而他腳底下，是濕漉漉又熱乎乎的血液，他的腳流血了。他的血和大地相連，仿佛要把這一座空靈朦朧的森林融化。
這樣他和張閱寧就永遠跑不出去了。
這樣也好，他願意和他待在一起。
他不知道他們跑了多久，直到珠子一樣的雨滴變成斜斜的水流，將他們淋化成沒有實體感一樣的生命，或者說——靈魂。
這時張閱寧扶著一棵歪倒在地上的大樹根停下來，他擡頭看向初陽。
初陽套著的假發差不多已經被打濕，緊緊貼在臉上，淩亂狼狽。
“張閱寧——”初陽抽出自己的手，靠著樹根坐下去，“不是讓你不要來找我嗎？”
張閱寧沒說話，他嘴角揚了一下，單膝跪下去捧住初陽的臉，將倆人拉近。他的指尖觸碰到初陽泛紫的嘴唇，他的眼睛註視著初陽紅得像兩粒火星一樣的眸子，似明似滅地燃燒。
雨勢加大，撲打在張閱寧的身上，他的頭發也濕漉漉的，水流沿著他額上的青筋滾落，掛在他顫動的睫毛上，凝聚成晶瑩剔透的水滴。
初陽的無名指指尖又抽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要去接住那顆水滴，但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又克制自己伸出手去。
他目光從張閱寧臉上越過，看向張閱寧身後的一棵大樹，略微無奈地問：“你怎麽，不聽話呢？”
“初陽——”張閱寧的語氣有些著急，“你怎麽不說？”
初陽收回視線，看著張閱寧捧起他的雙腳。被雨水沖刷過後的略帶緋色的液體從他腳底心流出，流到張閱寧的手裏，又從他的指縫間淌下去。
初陽低著頭解釋：“來不及，也不痛。”
張閱寧把初陽的腳小心搭回到地上，雨水將初陽腳趾邊沾染著的細碎雜草沖去。
然後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為初陽蓋住已經被樹枝刮破的裙身。
“張閱寧，我……”
“別說話。”張閱寧揪住白襯的一邊袖口，用力一撕，白襯衫的整只袖子便被他撕下來。
初陽只感覺好像自己的皮膚也被他這樣撕下來了，他眼前血淋淋的，可是他沒有痛覺。
他仍然只是一只靈魂。
在張閱寧帶著他奔跑的過程中，他的實體和他的靈魂就剝離開了，現在他的實體還未找到他的靈魂。
他看著張閱寧把撕下來的袖子又扯成了兩段，然後又把他的腳捧起來，為他包紮傷口。
其實傷口不深，他能感覺到，只是因為被刺破了表皮，流血就會很多。
一圈一圈地包紮好了，初陽提高音量問他：“你怎麽來這裏？”
張閱寧微微仰眸，眨了兩下眼睛試圖把淋下來的雨水過渡開，“李辰那告訴我了。”
“告訴你什麽？”
“一切。”
“那你知道我今晚又是故意要鬧的了。”初陽問得並沒有底氣。
張閱寧沒有立即回應他，而是垂下腦袋，仿佛在思考。半分鐘後，他擡起頭來，眸裏盈著清亮光澤。
“並不是。”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打算在國華讀書了，所以你才……”
初陽偏開腦袋。
“所以你才做這些，在學校嚇唬方教授，又在他的聚會上逼迫他給你媽媽墜崖這件事一個交代，你所做的種種，都做好了斷掉一切後路的準備。”
“我爸我媽都死了，我不能什麽都不做。”
“宋初陽，如果你告訴我了，我一定會幫你，無論你是要報仇還是只想要一個結果，或者只是教訓教訓他們，這些事，沒有哪一件是我不可以為你去做的。”
初陽仍然不敢看他，是真的很誠實又疑惑地問：“你為什麽要這樣？”
“我愛你！”
張閱寧再次捧住初陽的臉，將初陽轉過來面對自己。他替初陽剝開貼在眼睛上的淩亂頭發，然後湊上去吻上他的額頭。
初陽楞楞地任由張閱寧做著這一切。他的靈魂被淋濕，在張閱寧面前沒了反抗之力。
額上的溫度消失，張閱寧撤了回去。他仍是單膝跪地的姿勢，支撐著上半身，挺立在初陽面前，仿佛一個虔誠至極的信徒。
又或者是，一個願意為了公主而付出生命的忠貞騎士。
他的姿勢永遠傲然挺拔，他的身體永遠屹立不倒。
在滂沱大雨中，他仿佛無堅不摧。在他們都為之驕傲的校園裏，他真的可以無顧一切。
初陽忽然就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愛自己？他哪裏來的那麽多愛，都要給予自己？
“張閱寧。”他輕輕拉扯張閱寧的衣領，張閱寧順著向他傾倒過來。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緊張到顫抖，顫抖著對張閱寧說：“我不愛你，你可以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活裏了嗎？”
“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你他媽夠了！”
張閱寧只是淡然地註視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倆人對視到初陽都覺得再不走他們真的要被淋化在這座森林裏時，張閱寧主動放過他，避開眼睛笑了。
他微微嘆氣，對張閱寧說：“我以後不會再做這些事情了。”
張閱寧抓住他的手，目光轉回來，再次註視他，“那你會好起來嗎？”
“我會好起來。”
倆人挨得很近，初陽聞到張閱寧肩膀上的雨水和人體氣溫混合起來的淡鹹味道，不知道為什麽，好像他的心慢慢平靜下來了。
張閱寧的拇指一下一下撫著他的手背，聲音很溫柔：“雨下太大了，我們該回去了。”
他放開初陽，頓了頓問：“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初陽點頭，“我願意。”
“我背你。”
“我可以走。”
“你的腳不能被感染，地下太臟了。”張閱寧說著，已經調整好了姿勢，雙手兜在背後待初陽上去。
初陽看著他沒被撕掉的左手袖口裏隱隱露出來的紗布，他這才想起來張閱寧的手受傷了。
“你的手……”
張閱寧回頭看著他，安慰似的，“第一天就接好了的，後面又養了好幾天，現在已經很有力氣。”
初陽還是猶豫著。
“你怕我背不動你？”
“不是……”初陽又嘆了口氣，還是認命地爬到張閱寧脊背上去，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搭在前面。
張閱寧兜住他站直，掂了一下說：“你很輕，我完全可以把你背回家。”
“可是我們怎麽回去呢？”初陽把臉埋在張閱寧肩窩，繼續嗅著他身上的味道。
“有車在等我們。”
“嗯？”
“我和辰那學妹一起來的，她在下面接應我們。”
2.
張閱寧背著初陽，一步一步走出森林。快要到達公路邊時，初陽感到眼皮上方白晃晃的亮光刺進來，還伴有一股悶熱。
仿佛是從海底升上來的太陽。
然後他完全睜開了眼睛，看到徐徐光束從林稍間洩下，在他和張閱寧的眼前形成一副古老昏黃的壁畫。
張閱寧停下來，站在壁畫中，呼喚他的名字：“初陽……”
“嗯？”
“我以為天黑了。”
“現在還很早。”
“是嗎？”
“嗯。只是因為要下雨，所以雲層很厚，把太陽擋住了。”
濃黑的雲團間，一顆金燦燦的太陽顯露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初陽的鞋子被絆脫了，但是他來不及說，張閱寧跑得太快，像風一樣。耳邊還回旋著方晴好那聲幾乎是致命一樣的呼喊，而他們已經越過棧橋，來到了另外一條初陽並不知道的小道。
森林密集叢生，腳下是碎石塊和枯枝落葉，周遭兩端延伸著交錯糾纏的樹枝，有時唰唰地刮著初陽小腿，有時直接戳在了他的肩膀上。
但是張閱寧在他前面，已經為他擋開很多。腳底心的疼痛還來不及感受就像在高溫下的水蒸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初陽喘得不行，好像也馬上要蒸發了，但是他並不想停下來。
他的腦神經在這場奔跑中逐漸清明，搞清楚了他來這裏的目的，他的目的達到了。然後張閱寧突然出現，帶他跑了出來。
還替他教訓了那些男人。
他的五感也恢覆了，聽到滾滾悶雷，看到一道劈裂在他們前方的紫色閃電，然後是像珠子一樣劈裏啪啦砸在他們身上的雨滴。
他們手牽手，奔跑在森林中。
颶風雷雨，他們是兩個亡命徒。
天色並未完全黑下去，在雨林的上方呈現出一派靜謐的藍色。但是在他們低矮的視野裏，一切樹影婆娑，恍恍惚惚。
初陽很誇張地感覺到，自己在控制自然。如果他們慢下來，那天空就不會晃。如果他們再快一點，天空就會碎掉。
而他腳底下，是濕漉漉又熱乎乎的血液，他的腳流血了。他的血和大地相連，仿佛要把這一座空靈朦朧的森林融化。
這樣他和張閱寧就永遠跑不出去了。
這樣也好，他願意和他待在一起。
他不知道他們跑了多久，直到珠子一樣的雨滴變成斜斜的水流，將他們淋化成沒有實體感一樣的生命，或者說——靈魂。
這時張閱寧扶著一棵歪倒在地上的大樹根停下來，他擡頭看向初陽。
初陽套著的假發差不多已經被打濕，緊緊貼在臉上，淩亂狼狽。
“張閱寧——”初陽抽出自己的手，靠著樹根坐下去，“不是讓你不要來找我嗎？”
張閱寧沒說話，他嘴角揚了一下，單膝跪下去捧住初陽的臉，將倆人拉近。他的指尖觸碰到初陽泛紫的嘴唇，他的眼睛註視著初陽紅得像兩粒火星一樣的眸子，似明似滅地燃燒。
雨勢加大，撲打在張閱寧的身上，他的頭發也濕漉漉的，水流沿著他額上的青筋滾落，掛在他顫動的睫毛上，凝聚成晶瑩剔透的水滴。
初陽的無名指指尖又抽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要去接住那顆水滴，但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又克制自己伸出手去。
他目光從張閱寧臉上越過，看向張閱寧身後的一棵大樹，略微無奈地問：“你怎麽，不聽話呢？”
“初陽——”張閱寧的語氣有些著急，“你怎麽不說？”
初陽收回視線，看著張閱寧捧起他的雙腳。被雨水沖刷過後的略帶緋色的液體從他腳底心流出，流到張閱寧的手裏，又從他的指縫間淌下去。
初陽低著頭解釋：“來不及，也不痛。”
張閱寧把初陽的腳小心搭回到地上，雨水將初陽腳趾邊沾染著的細碎雜草沖去。
然後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為初陽蓋住已經被樹枝刮破的裙身。
“張閱寧，我……”
“別說話。”張閱寧揪住白襯的一邊袖口，用力一撕，白襯衫的整只袖子便被他撕下來。
初陽只感覺好像自己的皮膚也被他這樣撕下來了，他眼前血淋淋的，可是他沒有痛覺。
他仍然只是一只靈魂。
在張閱寧帶著他奔跑的過程中，他的實體和他的靈魂就剝離開了，現在他的實體還未找到他的靈魂。
他看著張閱寧把撕下來的袖子又扯成了兩段，然後又把他的腳捧起來，為他包紮傷口。
其實傷口不深，他能感覺到，只是因為被刺破了表皮，流血就會很多。
一圈一圈地包紮好了，初陽提高音量問他：“你怎麽來這裏？”
張閱寧微微仰眸，眨了兩下眼睛試圖把淋下來的雨水過渡開，“李辰那告訴我了。”
“告訴你什麽？”
“一切。”
“那你知道我今晚又是故意要鬧的了。”初陽問得並沒有底氣。
張閱寧沒有立即回應他，而是垂下腦袋，仿佛在思考。半分鐘後，他擡起頭來，眸裏盈著清亮光澤。
“並不是。”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打算在國華讀書了，所以你才……”
初陽偏開腦袋。
“所以你才做這些，在學校嚇唬方教授，又在他的聚會上逼迫他給你媽媽墜崖這件事一個交代，你所做的種種，都做好了斷掉一切後路的準備。”
“我爸我媽都死了，我不能什麽都不做。”
“宋初陽，如果你告訴我了，我一定會幫你，無論你是要報仇還是只想要一個結果，或者只是教訓教訓他們，這些事，沒有哪一件是我不可以為你去做的。”
初陽仍然不敢看他，是真的很誠實又疑惑地問：“你為什麽要這樣？”
“我愛你！”
張閱寧再次捧住初陽的臉，將初陽轉過來面對自己。他替初陽剝開貼在眼睛上的淩亂頭發，然後湊上去吻上他的額頭。
初陽楞楞地任由張閱寧做著這一切。他的靈魂被淋濕，在張閱寧面前沒了反抗之力。
額上的溫度消失，張閱寧撤了回去。他仍是單膝跪地的姿勢，支撐著上半身，挺立在初陽面前，仿佛一個虔誠至極的信徒。
又或者是，一個願意為了公主而付出生命的忠貞騎士。
他的姿勢永遠傲然挺拔，他的身體永遠屹立不倒。
在滂沱大雨中，他仿佛無堅不摧。在他們都為之驕傲的校園裏，他真的可以無顧一切。
初陽忽然就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愛自己？他哪裏來的那麽多愛，都要給予自己？
“張閱寧。”他輕輕拉扯張閱寧的衣領，張閱寧順著向他傾倒過來。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緊張到顫抖，顫抖著對張閱寧說：“我不愛你，你可以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活裏了嗎？”
“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你他媽夠了！”
張閱寧只是淡然地註視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倆人對視到初陽都覺得再不走他們真的要被淋化在這座森林裏時，張閱寧主動放過他，避開眼睛笑了。
他微微嘆氣，對張閱寧說：“我以後不會再做這些事情了。”
張閱寧抓住他的手，目光轉回來，再次註視他，“那你會好起來嗎？”
“我會好起來。”
倆人挨得很近，初陽聞到張閱寧肩膀上的雨水和人體氣溫混合起來的淡鹹味道，不知道為什麽，好像他的心慢慢平靜下來了。
張閱寧的拇指一下一下撫著他的手背，聲音很溫柔：“雨下太大了，我們該回去了。”
他放開初陽，頓了頓問：“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初陽點頭，“我願意。”
“我背你。”
“我可以走。”
“你的腳不能被感染，地下太臟了。”張閱寧說著，已經調整好了姿勢，雙手兜在背後待初陽上去。
初陽看著他沒被撕掉的左手袖口裏隱隱露出來的紗布，他這才想起來張閱寧的手受傷了。
“你的手……”
張閱寧回頭看著他，安慰似的，“第一天就接好了的，後面又養了好幾天，現在已經很有力氣。”
初陽還是猶豫著。
“你怕我背不動你？”
“不是……”初陽又嘆了口氣，還是認命地爬到張閱寧脊背上去，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搭在前面。
張閱寧兜住他站直，掂了一下說：“你很輕，我完全可以把你背回家。”
“可是我們怎麽回去呢？”初陽把臉埋在張閱寧肩窩，繼續嗅著他身上的味道。
“有車在等我們。”
“嗯？”
“我和辰那學妹一起來的，她在下面接應我們。”
2.
張閱寧背著初陽，一步一步走出森林。快要到達公路邊時，初陽感到眼皮上方白晃晃的亮光刺進來，還伴有一股悶熱。
仿佛是從海底升上來的太陽。
然後他完全睜開了眼睛，看到徐徐光束從林稍間洩下，在他和張閱寧的眼前形成一副古老昏黃的壁畫。
張閱寧停下來，站在壁畫中，呼喚他的名字：“初陽……”
“嗯？”
“我以為天黑了。”
“現在還很早。”
“是嗎？”
“嗯。只是因為要下雨，所以雲層很厚，把太陽擋住了。”
濃黑的雲團間，一顆金燦燦的太陽顯露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