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 包子鋪又架起一口大鍋，咕嚕咕嚕，冒著熱氣。

風兒一吹, 從街頭到街尾都能聞見濃郁醇厚的肉香。

面館老張伸長了脖子，嗅了嗅：“老哥, 煮啥呢, 這麽香？”

周建邦說：“鹵雞、鹵豬頭肉, 雞雜，多著呢，要不來點？”

老張瘋狂吞咽了下口水：“要得, 搞只鹵雞，再來半斤豬頭肉，雞爪也要點。”

周建邦把賬算得清清楚楚：“雞是村裏散養半年的，比市場買的貴一些，賣58一只，鹵豬頭肉39一斤，鹵雞爪28一斤，一共是81，零頭抹了, 收80。”

老張拿起一片豬頭肉嘗了嘗，眼睛一亮：“肥而不膩, 這麽好的豬頭肉，拿來下酒最好不過。”

周建邦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 拉著老張：“還是你識貨, 改天咱們倆有空喝一杯。”

老張正準備應下，就聽周母幽幽的聲音：“喝酒？這個月零花錢不想要了。”

周建邦摸摸鼻子：“開玩笑，一個月兩百塊錢零花錢, 我哪有錢買酒喝。”

老張張了張嘴：“老哥，起碼你還有兩百塊，我店裏營業額全部打到家裏婆娘的賬上，一個月才給發一百呢！”

周建邦和老張面面相窺，從對方眼裏看出了點同病相憐。

本來周建邦覺得零花錢有點少，不夠用，一對比，瞬間有了幸福感。

秦朗走到這條街，便聞見一股特別誘人的肉香，離包子鋪越走越近，那股濃香也越發清晰。

他瞅著那口深湯鍋裏咕嚕咕嚕翻滾，好奇：“咱們家不是包子鋪，怎麽還賣鹵雞，你還會做鹵雞？”

周檸看他那沒見識的樣兒，解釋：“我家祖上做宮廷禦廚，後來才遷回蘇市開小飯館，以前是走魯菜一派的路子。”

秦朗驚訝極了。

因為他爺爺曾有心收親自教授周檸一身本事，當時周檸在參賽期間幹出的那些事兒，讓秦朗擔心爺爺識人不清，特意找人調查過周檸的家庭狀況，開一家小飯館，父母人緣還不錯，很普通的一個家庭……

現在看來，秦朗才知道自己的調查很淺顯，其實在吃過周檸制作的五仁月餅時，他就該有所懷疑。

即便周檸在中式面點天賦傲人，但她嘗試著制作的月餅，不論是內裏五仁的酥脆和甜度，還是面皮的酥香，每一分都恰到好處，顯然是有一個明確的配料譜。

爺爺曾經說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時候的秦朗對爺爺是一腔孺慕之情，覺得爺爺才是當之無愧的中式面點第一人，自然聽不見耳朵裏。

但以秦朗目前的觀察，周檸手中一定有食方，且絲毫不遜色於他爺爺一身積累的食譜和心得，極有可能是很多失傳已久的古方。

什麽砂糖冰雪冷元子，花飲金桔團，水晶包兒，五仁月餅……這些配方，別的店即便再怎麽眼熱，根本無法覆制出一模一樣的。

秦朗盯著周檸，打從心底羨慕她，有天賦，又肯下功夫鉆研，而那些食方對她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到一旁吃早飯，秦朗發呆啃著麥香饅頭，腮幫子咀嚼著，饅頭的口感柔韌而紮實，吞咽之後，唇齒一陣麥芽糖的回甘。

他想：難不成，他也要學周檸一樣，在魔都開個包子鋪，每天忙碌地練習，才能做到從量到質的蛻變？

啃完饅頭，他有些意猶未盡，拿起剛才順利的一個鹵雞爪。

輕輕一嘬，骨肉分離，五香的鹵湯汁兒全部浸入到雞爪裏，軟爛適口，皮軟肉香筋嫩，真是好絕！

秦朗突然想，也不知道周檸會做多少好吃的，要是離開包子鋪，以後也許就吃不到這麽多美味……

汪甜甜到時，正好看見秦朗在啃雞爪子，鼻子嗅了嗅空氣裏濃稠的肉香，饞得口水噠噠。

周檸好奇：“稀客啊，今天怎麽起這麽早？”

汪甜甜指了指自己眼下一抹青色：“一晚上沒睡覺，我工作沒了，我爸說如果在外面呆不下去，讓我回家相親。”

周檸挑眉：“之前不是幹得好好的，怎麽突然被公司炒魷魚？”

汪甜甜糾正：“不是老板炒我，是我炒老板，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周檸：“……”

汪甜甜拉著她的胳膊，求安慰：“嗚嗚嗚，店主姐姐，要不你把我收了，看你門口又貼了招聘啟示，要不我給你打工。”

周檸很無語：“你來我店裏打雜，有點大材小用。要是你真想找份工作，年底我的辣條工廠準備在別省擴建，可以先去袁家鎮熟悉熟悉環境，到時間任命你去開拓外省業務，任命你為副廠長。”

汪甜甜還沒來得及開口，秦朗不服氣：“你就不覺得我也有點大材小用？”

“不覺得。”周檸說：“這麽快就忘了，是你自己要求來吃苦頭的，又沒人按著你的頭讓你來打雜。”

秦朗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可反駁，只能自己生悶氣。

汪甜甜猶豫：“要是去外省，以後我見不到店主姐姐，也吃不到你做的這些好吃的？”

周檸點頭：“可以這麽說起，所以你自己考慮清楚。”

汪甜甜問：“好，我會認真考慮。”

雲層透亮，隨著秋天的到來，天氣轉涼，尤其適合賴床睡大覺。

周檸搬出新品牌，上書——新品五香鹵雞58元一只，鹵豬頭肉39一斤，鹵雞爪28一斤。

然而周氏包子鋪門前排隊的人，絲毫不受天氣的影響，甚至因為黃金周游客的增加，讓好多老顧客抱怨買不到生煎包。

“老板，我要四個生煎包去，一碗牛肉丸湯，一只五香鹵雞。”

周建邦笑瞇瞇：“一共94元。”

“老板，來三個牛肉大包子，一個麥香饅頭，除了牛肉丸湯，還有沒有什麽別的熱飲？”

周建邦主動推薦：“我們隔壁面館有甜豆花和豆漿，都很不錯。”

“好嘞，我這就去買一碗甜豆花。”

送走前面的顧客，後面的顧客指著鹹鴨蛋禮盒：“要一盒這個，還有沒有清水綠豆糕？”

周建邦說：“有的有的。”

……

一上午忙完，周檸渾身腰酸背痛，她揉著小腿肌肉，看著那些旅游的游客，有著艷羨和向往。

她說：“熬過今年，明年我們不用每天汲汲營營開店，以後我也想任性點，什麽時候睡醒，什麽時候開店。天氣不好，不想開店，在家睡懶覺，逢年過節，我們也可以到處旅游，去海南去三亞，我還沒看過海呢！”

周母聽得忍不住笑：“想什麽時候開店就時候開店，那顧客不都跑光了？”

周檸說：“等年底在外省規劃的辣條廠定下來，咱們家有別的收入，不愁吃不愁穿，開店只是興趣愛好而已。平時我也能接私活，怎麽著都不會虧本。”

自從她接待過郭老先生後，又有人過來詢問，願意花高價聘請她做一頓美食。

不過對方要求是讓她飛外省，雖然對方包機票路費，一單八萬塊，周檸也很心動，了解後，發現一去一回沒法兼顧包子鋪，被周檸婉拒。

一個單子，抵包子鋪八天的收入，拒絕時，周檸也很心痛，但她知道包子鋪這邊的生意才是穩定收入的來源。

這種單子，據項文斌說，最初他拿到廚王第一年，一個月也沒幾單，後來結識的富豪朋友多了，經互相推薦，才逐漸有了些固定客戶。

準備關店時，有個臉蛋青澀的女孩站在了包子鋪門口，詢問：“我看你們家貼著招聘啟示，還招人嗎？”

周檸見對方精神狀態不好，但打扮得爽利，第一印象還不錯：“你今年多大？”

吳小禾：“剛滿18。”

周檸問小吳：“怎麽不繼續上學，你父母呢？”

小吳如實說：“父母離婚了，我跟奶奶一塊長大，奶奶有風濕性關節炎，我想找個工作攢點錢，搬個好點的房子住。”

周檸跟女孩說清楚了工資和福利待遇，女孩似乎很滿意。

她點點頭：“明天帶身份證覆印件和個人衛生證明，檢查費用記得打好打票，我們給報銷。”

送走小吳，周檸把賬目算得清清楚楚。

周母輕嘆：“小小年紀出來打工掙錢，真是可憐。這為人父母，一點也不盡責任。”

周建邦讚同：“可不是，不過社會上這種不管孩子父母的新聞，屢見不鮮。以後小吳來咱們店裏，要好好照顧她。”

秦朗不想承認，他有點檸檬了。

他來包子鋪的時候，可沒有人這麽歡迎自己。

拉下卷簾門，周檸和秦朗告別，她拉著周母到公交站臺等班車。

上了公交車，兩站的距離，回到明珠園。

帶上五香鹵雞和雞雜，驅車開往雲嶺村。

村裏有戶賣花卉的種植戶，新進了一批花卉，周檸隨周母和隔壁李嬸去串門。

聽說有可食用的玫瑰花苗，李嬸買了一棵，剩下的被周檸全部包圓了。

這家種植戶口碑不錯，村裏買花植買果樹，都找他家。

周檸還特意詢問有沒有八仙花苗，種植戶指著她腳邊兩盆綠植：“這就是八仙花，現在這個季節正適合扡插和壓條。”

周檸又問：“是什麽顏色？”

種植戶：“一盆藍色，一盆紫色。”

恰好都是她喜歡的顏色，周檸滿意：“那我都要了。”

從雲嶺村回來，周檸和周母用剪刀剪下八仙花植株的分枝，用清水養著。

周建邦握著一把鐵鍬，三下五除二挖出個坑洞來。

他一邊挖，一邊抱怨：“你說你們娘倆可真是會找麻煩，買這麽多花樹，除了招蜂引蝶，能頂啥用處？還不如種菜園子。”

周檸說：“那十幾棵都是可食用玫瑰，明年等這些玫瑰花開了，摘點花瓣，拌個雞蛋面糊，下油鍋裏一炸，酥脆清甜，還可以制作胭脂和口紅。”

聽到玫瑰花拌雞蛋面糊，周建邦想到了槐花拌面糊，也不知道玫瑰花吃起來是啥味兒？

這時候，周母來了一句：“這個月的零花錢，給你多加50塊錢。”

周建邦一喜，幹起活來越加賣力，他哼次哼次挖土，他突然意識到一個重要問題，停下來：“250的數字多難聽啊，要不再給加點？”

周母悠悠道：“那就249。”

周建邦不敢繼續討價還價，再討價還價下去，249也懸了。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已是黃金周最後一天，明天秦朗便要回魔都。

結束生意，周檸沒有第一時間去做賬，讓秦朗用她留下的食材制作一鍋生煎包。

她看著他揉面，裹上肉餡兒，捏好包子皺褶，下鍋……

周檸品嘗了一口，同樣的配方，秦朗做出的生煎包，跟她吃過秦老親手做的的生煎包，差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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