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 花市燈如晝。

十裏長街擠滿了人，集市熙熙攘攘，各處都有賣燈籠的，叫喊的聲音此起彼伏, 街道兩旁一片白亮, 奇燈異彩歡聲笑語, 人間好不熱鬧。

但這些熱鬧都與他無關，他只是一個流浪街頭的小乞丐, 臉上布滿傷疤, 沒有記憶，沒有家, 連口飯都吃不上, 心也是冷的。

好在他身手不錯, 能夠偷溜進酒館，這裏是聚鮮閣, 瓊州城最大的酒館。小乞丐貼著墻壁走，一聽見人的腳步聲便躍起爬在翹檐上屏氣凝神, 等人走了再悄悄地繼續前行。然後乘人不註意偷溜進廚房，拿起幾盤糕點就跑。他不愛吃那些大魚大肉, 卻鐘情於甜食。

小乞丐坐在翹檐上，慢條斯理地享受著糕點, 他嗦了嗦手指, 將嘴邊的面屑拈入嘴裏，擡頭看向天空，今日雖是上元, 卻逢大雪紛飛, 他衣衫單薄, 卻早已置身忘外，仿佛他也是天上的雪，冰冷不沾煙火。樓閣上傳來喧鬧聲，他本想吃飽了就離開，突然腦子一熱，想攀爬到最高的那一層看看，也許能看到整個白茫茫的瓊州城，想來很美。

說幹就幹，依他的身手，到最高的樓閣不是問題。很快他便到了那一層，正準備再次躍到樓閣頂上時，卻被閣內的場景吸引住了目光。

閣內燈火通明，賓客滿席，蘇青青和顧亥兩個人跑離了大人的桌席，正在散步間，旁邊的人忽然吵了起來。

“堂堂聚鮮閣，第一大酒樓，居然宰人啊，這麽一小塊玉米烙，要花老子這麽多錢！”一個人紅著臉，像是酒喝多了一樣，怒氣沖沖地將碗摔在了地上。

小二很是為難，縮著頭道：“客官，剛才已經將菜譜遞給您看了，這菜也是您對面剛剛坐著的姑娘點的，您這。。。”

那醉漢聞言更是大怒，沖上去就拎起小二，蘇青青皺了皺秀氣的眉頭，正欲上前，顧亥拉住了她：“你又要蹚渾水去？少管閑事，那麽多大人都不管。”這明顯就是那醉漢想泡妞，要面子不看價格，現在姑娘跑了沒談成，就將怒氣灑在別人身上。

蘇青青微微一笑：“這叫不平事，沒關系啦。”

顧亥嘆了一口氣，他就知道自己勸不住她，蘇青青上前輕輕牽住那醉漢的衣角往後一扯，溫柔道：“叔叔，這可不是普通的玉米烙。”

那醉漢低頭一看，是個小姑娘笑著看他，穿的衣裳看起來價值不菲，他氣道：“哪裏來的小屁孩，滾一邊去。”

小二見機立即道：“對，我們這兒的玉米烙，可不是一般的玉米烙。”

周圍的人紛紛看了過來，也許是被這一大一小給吸引了，頗感興趣地等著這場鬧劇如何收場。那醉漢看有人看著，也不敢肆意妄為，不服氣道：“哦？那你說說，這小小玉米烙怎麽不一般了？”

蘇青青翩然來到桌子邊，白纖的小手端起盤子道：“這玉米是由丹州精細培育的米粒所供，那裏陽光極好，土地肥沃，玉米粒自然是天生優質，整個聚鮮閣也不過只有三筐。而聚鮮閣的糖霜則是由偏南方向種田主的甘蔗林所提取，加以提煉加工，足足有百日，配上這聚鮮閣專門特制的生面粉，這才有了一塊小~小的玉米烙。”

周圍有人笑了，醉漢此時酒意已經下去了不少，仍然倔道：“那，那又如何！玉米烙就是玉米烙，再怎麽精致它也叫玉米烙。”

蘇青青轉身接著道：“此言差矣。看這黃燦燦的玉米軟糯黏在一起，就像一塊麥地一樣，而這糖霜，宛若人間飛雪，白霜凝結，蓋在麥地上更加彰顯出年年豐收之意。現在它不叫玉米烙，我倒是給它想了一個名字：霰雪飛做塵，霜雪不欺身。”

周圍的人點頭笑了，有的人甚至鼓起了掌，直道這名字當真不錯，掌櫃的也被吸引了過來，叫道：“好，從今天起，它就叫這個名字了！”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顧亥也笑了，這個蘇青青一肚子墨水，人小鬼大。

那醉漢惱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抓蘇青青：“你！”

顧亥正要上去攔他，兩個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們身形高大，溫潤如玉，正是顧老太爺和蘇禦史，客人紛紛讓路，拱手行禮。

顧老太爺冷哼道：“小蘇啊，這喝酒鬧事的怎麽會在此處啊。”

“先生，淘金之處必有臟沙，出來嚇人的多，能留在世上的人少啊。”蘇禦史頷首一笑，蘇青青小步跑了過去牽住他的手：“爹爹。”

那醉酒的也認出來兩人，侍衛早已來到他身後了，這才求饒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竟是千金在此，多有得罪了。”

顧老太爺揮手道：“掌櫃的，我給你十個人手，以後遇見這種人直接趕吧，以暴制暴，最為迅捷。”

蘇禦史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先生不要動怒，這位朋友，你還是將錢付了快速離去吧，好生養養心性。”

醉漢聽他幫他說了話，立即道：“多謝禦史大人，多謝顧老太爺，小人告退。”

他灰頭土臉地付完錢就跑了，那個小二走了過來，感動道：“剛才多謝蘇小姐幫助了，不然小的也不知道怎麽辦好。”

蘇青青搖頭輕笑欠了欠身體：“不客氣。”

掌櫃的也稱讚道：“蘇小姐這句霰雪飛做塵對的好啊，禦史大人有福氣，以後小姐來這兒吃飯，這菜定然是免費贈送給您啦。”

蘇青青又是一欠身：“多謝。”

等人群散開後，蘇青青仰頭不樂意道：“爹，顧爺爺，你們總是拿身份來嚇人。”

顧老太爺蹲下身子捏了捏她的臉，語氣滿是寵溺：“等你有能力了，再出來打抱不平，我們要是沒來你豈不是受傷了。”

蘇青青朝他做了個鬼臉，蘇禦史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青青做的很好，雖為弱己身，仍憐天下人，不過下次遇到這種情況，也要註意保護自己。”

“是噠。”

禦史和老太爺相視一笑，拉著蘇青青就要離開了，蘇青青則回頭朝楞在原地的顧亥喊道：“發什麽呆，一起走啊。”

顧亥仍然沒有反應，“啊”了一聲，蘇青青上前拉過他的手：“走啦。”隨即兩人蹦蹦跳跳跑遠。

蘇禦史無奈一笑：“你家孫兒似乎不太高興。”

老太爺嘆氣道：“他自己心有所困，為人好強，沒有辦法。嘖，不成大器。”

遠處貼在窗邊的小乞丐看到了這一整個過程，喃喃念道：“雖為弱己身，仍憐天下人......”

他嘲諷一笑，卻沒多言，心裏頭卻時不時地想到那玉米烙，明明如此普通，卻在那女孩的嘴裏瞬間如天上的珍饈一般，不由得也想嘗嘗那它的味道。他幾下躍起，穩穩落在屋檐，隨即到了三層的中廚房。

第三層是分割樓，越往上花的錢越多，往下基本上都是費用一般的樓閣。

小乞丐躲躲藏藏，一邊註意著行人來往一邊找著玉米烙，這會兒人好像變多了，他久久不能行動自如。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有人進來指使：“快快快，趕緊將玉米烙的名字改了，改成這個，霰雪飛做塵，霜雪不欺身。”那人又指揮道：“劉大廚，那個菜譜上也要改謔，你去重新訂制。”

更有些端茶送水做小糕點的師傅笑道：“那蘇大小姐真是有才，憑借著這段救人的佳話，咱們這菜也能夠得到推廣了。”

廚房內更加熱鬧了起來，掌櫃的又吩咐：“快快，好多客人都要嘗嘗這道菜，小張小陳，去糕點處端上十盤，隨我去上面的樓閣。”

小乞丐的耳朵一抖，將這些話悉數聽了進去，他悄悄探出一個頭看向那些人奔去的方向，默默記住了路線。等人稍稍少了一些，他便開始了行動，左右翻滾輕躥，時而停時而快，最終到了糕點房，松了一口氣。

他看著眼前金燦燦的玉米烙，甜甜的氣味撲鼻而來，難得地唇角輕扯，伸手就要去拈那塊玉米烙。

突然間，他的手腕被人捉住，緊接著一個人高馬大的胖子便狠狠將他拎了起來，掌櫃的在旁邊皺著眉頭很是嫌棄：“這哪裏冒出的小賊，又臟又醜，你們怎麽看管的啊！”

他冷冷一哼：“拖出去打殘了，叫他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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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青正與顧亥並肩往樓下走著，蘇青青興高采烈道：“上元節的街上會有很多燈籠，花燈啊馬等去，各種各樣，可好玩了，你買一個回去送給顧夫人，她準能開心。”

“我才不管她開心不開心，還不如送你。”顧亥不屑地撇了撇嘴。

蘇青青糾正他道：“顧亥，不可以這樣說，你對別人好別人才會對你好，不然顧夫人又要罰你跪祠堂了。”

顧亥的背彎了下去，他的身板總是喜歡彎著，嘀咕道：“罰就罰，反正他們都不喜歡我，誰對我好我才對誰好。”

蘇青青突然停下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下，將手扶在他的胳膊上迫使他直起來：“站好了，人不像人樣。”

顧亥還真怕她，立即挺直了腰背，兩人繼續往外走去，已經來到大門口了。蘇青青笑著牽過他的衣服，道：“走小道，那邊的街花燈更多。”

外頭的風雪更大了。

顧亥提醒道：“雪這麽大啊，我們趕緊逛一逛然後回去吧。”蘇青青早早將侍衛支開，就是為了好好玩，裝模作樣道：“知道了知道了。”

兩人穿過巷道，繞道了聚鮮閣的後側，突然間聽到了拳打腳踢的聲音，蘇青青心有不悅，探頭一看，竟然是一群人在毆打一個小孩，看樣子好像是個乞丐。

顧亥連忙拉人，蘇青青卻已經迅速跑了出去：“住手！”

得，又沒拉住，這輩子都拉不住她了。

那些人一看喊話的是個小姑娘，揮手道：“一旁玩去兒。”

蘇青青不依不饒：“你們為什麽打人？”她看出幾人身上穿的是聚鮮閣的工服。

“為什麽打人？這小子溜進聚鮮閣偷玉米烙，光是他這臟兮兮的進去就夠遭人打一頓了！”為首的人惡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另一個人道：“哎，該改口了，現在叫什麽..雪什麽欺身。”

顧亥靠在墻邊無奈道：“霰雪飛做塵，霜雪不欺身。”

“啊對，蘇大小姐起的。”那人點頭道，另一個人看著蘇青青身上的玉佩，凝眸辨認了一會，驚恐道：“她，她就是蘇大小姐！”

幾人立即松開被打的滿身傷痕的小乞丐，局促在原地，蘇青青上前從懷裏掏出了銀子，遞給他們道：“得饒人處且饒人，我替他賠個不是，你們放過他吧。”

“蘇小姐都開話了，我們哥幾個自然不能拂了您的面子，走吧。”幾人紛紛接過銀子，有一人道：“蘇小姐是個善人，臭小子，算你命好！”

幾人走了，蘇青青看向地上的小乞丐，後者正努力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擦去臉上嘴邊的雪，佝僂著身體一瘸一拐地往另一處走了，顧亥不爽道：“什麽人啊一句謝謝都不說。”

蘇青青看著他踉蹌的背影心頭一動，追了上去拉住了他的手：“等等。”

小乞丐一怔，漠然甩開了她的手，顧亥更不爽了：“害——”

蘇青青從懷裏拿出了掌櫃的送她的玉米烙，本來是打算路上吃的，現在她把它塞進了小乞丐的懷裏，笑容如煦花燦爛：“你想要吃的是這個吧，給，以後不能去偷了。”

小乞丐不說話，僵在原地，蘇青青又將自己身上毛茸茸的披風蓋在他身上，顧亥急的跺腳：“蘇青青！”

蘇青青搖了搖手，對小乞丐道：“冬天風雪大，你衣衫單薄會凍壞的。”

小乞丐面色一動，終於悶悶道：“我不要。”

蘇青青明白他是什麽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是施舍給你的，等冬天過去啦，你要還的哦。”

小乞丐楞了楞，不敢看她的眼睛，蘇青青歪過頭強迫他對上自己的眼睛，笑靨如花。

看著他滿身傷痕，她眼中有流光滿溢，又加了一句：“所以要好好努力，活過這個冬天。”

小乞丐只覺得腰間一熱，什麽東西暖暖的塞了進去。

蘇青青小跑著往另一邊去了，拉走顧亥道：“好了好了幫人一把啦，走走走看花燈去，我要買好多燈籠。”

小乞丐往著她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沒有離去，他掏出腰間的溫熱，是一塊精致的玉牌。

這些時光只在他身上印滿傷疤，他窮途野馬，塵囂濺身，卻突然有一日賞得一人溫熱，連雪也暖了起來，落木白頭，上至心頭。

十方大雪在這一剎那停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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