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通往蘇府正門, 兩邊是低矮的小灌木，府內有一個湖，湖中是假山，湖水很清, 各種顏色的魚兒游動其間。蘇青青站在小拱橋上, 有一下沒一下地餵著魚。

蘇禦史剛剛上朝回來, 看見粉雕玉琢的女兒百般無聊，上前道：“今日夫子罰了你？怎麽無精打采的。”

蘇青青聞聲跑到他面前, 蘇禦史一把抱起女兒, 蘇青青嘀咕道：“我怎會被罰，夫子還誇我文章好呢。”

蘇禦史捏了捏她的臉：“哦？那怎麽不開心。”

蘇青青蹙眉道：“阿娘將我從街上買的燈籠全都扔了, 還下令不許碰這些東西, 說是外頭的東西不幹凈。”

蘇夫人及其講究, 連喝茶的杯子一日都要用沸水煮上三次，自然也不會允許女兒的手沾染外面的塵灰, 蘇禦史明白了，笑道：“無妨, 下次阿爹給你帶一個，咱們藏起來。”

蘇青青一下子高興了, 點頭應道：“嗯！”

蘇禦史放下她：“去玩吧。”

蘇青青跑開了，她向來不喜歡有人跟著, 所以早早將侍女侍衛遣散, 一個人逍遙自在。

蘇禦史看她走了，愁容又浮現在臉上，他走進了書房, 拿出卷張, 繼續研究起來為何瓊州城的土地幹枯的問題。

竹影斜斜, 梅花芳香，雖是初春，雪還未全部化完。蘇青青提著裙子四處尋找著，燈籠是剛剛被阿娘沒收的，這會兒應該被扔在了哪個旮沓。

她專門往隱蔽處去找，終是無果。垂頭喪氣之時，突然間聽到樹木叢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由得提心吊膽了起來，“砰”地一聲響，便好像是幾塊磚頭砸落在地了。蘇青青正猶豫著要不要喊人，一個腦袋鉆了出來，他頭發亂糟糟的，卻比第一次見面幹凈了許多，像是洗過了一般。

蘇青青感到很驚訝：“小乞丐，是你啊，你怎麽從這兒冒出來了？”

小乞丐楞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沒想到剛偷溜進來就遇見了蘇青青，悶聲道：“我來找你。”

蘇青青覺得好玩了起來，她蹲下來湊近，替他摘下了頭上的葉子，笑道：“找我，你明明可以拿著玉牌在大門給侍衛，他們會告訴我的。”

小乞丐搖頭：“他們趕我走，我跑了，不然玉牌也要被奪走。”

蘇青青彎彎的眉毛微擰：“怎麽這樣，看來我要好好和他們說說了，你先進來。”

她伸手要去拉他，小乞丐頓了頓，將手在身上使勁擦了擦，有些局促地被她拉起。他一起身，身後便恍然出現了一個洞，蘇青青向前幾步仔細一看，還真是一個洞，不大不小剛剛夠一個小孩鉆進來，她忍俊不禁：“這洞是你搗的啊？”

小乞丐道歉：“對不起，你家院墻太高了。”他沒有可借力的地方，府內還有人巡邏。

蘇青青還是笑：“沒怪你，你好厲害啊，這洞真不錯，夠隱蔽，以後我出去玩就可以不用得到娘的口令了。”

她笑起來嘴角有個梨渦，很是好看，小乞丐看出了神，半晌才記起此番前來的目的，蹲在洞前將手伸了進去，似乎在摸索著什麽，蘇青青眨巴著杏眼，頗感好奇。

他終於掏了一個東西出來，是一個包裹，雖然樸素但布料似乎比他身上的那件還要新，她道：“什麽啊？”

打開一看，是那天她贈予他的披風，洗的幹幹凈凈。

“噗嗤，你好認真啊，說什麽信什麽，不過你有心了，謝謝。”蘇青青哈哈笑著接過那個包裹。

小乞丐撓了撓頭，似乎不太好意思。蘇青青靈機一動，將包裹又放在了洞外，然後自己鉆了出去，墻的那頭傳來她的聲音：“出來。”

小乞丐不明白她在幹嘛，但還是照做了。

蘇青青拉過他的手，向另一條路走著：“嘿嘿，出去玩咯。”

一路上，她買了許多好吃的，給小乞丐一半，自己一半，只可惜過了上元許久，街上很少有賣燈籠的了，不過人倒是不少，沒人註意他們。

“你叫什麽名字啊？”蘇青青歪著頭問道。

小乞丐搖了搖頭：“我沒有名字，沒有家人，也沒有從前的記憶。”

蘇青青沈默了，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她好像戳到別人的痛處了，她摸了摸碎發，憨笑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給你起一個名字吧；如果你再不介意一點，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如果你還不介意，我帶你開始新的記憶。”

她明眸閃爍，說的話笨拙而又熱烈，如千軍萬馬奔赴而來，他整個心都被填滿了一般，嘩然跳動。腦袋也是嗡嗡嗡地在響，只剩她眼中的一汪湖水。

蘇青青看他不說話，以為是自己唐突了，連忙改口道：“哈哈哈你當我沒說，我怎麽可能那麽重要。”

小乞丐應道：“好，你給我取名。你很重要。”

蘇青青一怔，臉染上了粉霞，想了想道：“不如，不如就叫...小草，青青河邊草，小草的生命力最是頑強了，你和它一樣頑強。”

她自知自己起名字的技術很爛，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小乞丐卻道：“好。”

蘇青青粲然一笑，突然想到了什麽，問道：“那你晚上睡在哪兒？”

小草道：“大街上，胡同裏，都能睡。”

蘇青青不覺有些黯然神傷，如果自己能帶他回家就好了，但是阿娘肯定不會同意，反而會把他趕出去。她又靈機一動，拽著他就往另一個方向跑：“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初春的田野上，大塊小塊的綠芽濃淡鋪在地面上，夾雜著一些霜雪，青白交間，甚是賞心悅目，出了城在往前走便是山路了，小草問道：“我們要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

幾場瀟瀟春雨過後，山便青翠欲滴了起來，小徑盤曲而上，萬物充滿了秀麗之靈氣。到了盡頭處有一座廟，神秘古老頗有韻味，老遠處蘇青青就喊道：“廟公，我來看您啦——”

一個老人坐在廟裏，神態安詳，仿佛孤寂一人在這兒待了上百年，聽到喊聲微微露出笑容。

“鬼丫頭，這次又帶了什麽東西要藏在我這兒啊。”廟公無奈笑道。

蘇青青神秘兮兮湊上前，將身後的小草推至跟前：“當當當，這次帶了一個人。”

廟公睜開眼睛：“......”

他嗔罵道：“你這鬼丫頭，從哪兒拐來的啊，把人家送回去。”

蘇青青擋在小草身前，鼓起嘴道：“哎，不是拐，他是我的好朋友，只不過無家可歸了，廟公爺爺，你是知道我家的情況的，就讓他留在這兒吧，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有口熱飯吃就行了。”

她又扶上小草的肩膀：“小草，喊廟公爺爺好。”

小草不太習慣，他很少與人如此親昵，僵硬道：“廟公...爺爺好。”

蘇青青湊在他耳旁道：“你會幹活嗎？”小草答：“會。”

蘇青青隨即笑道：“您看，他還能幫你掃地幫您看廟，我之後也必然會多給香火錢的，您就收下他吧。”

她拉著廟公的袖子使勁的晃，廟公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最終受不了她的撒嬌妥協道：“好好好，留著。”

他一人在世上煢煢孑立，踽踽獨行，早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這天目神君廟建在此處十分偏僻隱蔽，多年來也未有一人拜訪，偏僻某天這個小姑娘在山上迷了路，誤打誤撞來了這兒，從此日子熱鬧了起來，小姑娘保證不會告訴別人這個地方，還很自來熟地說這是他們的秘密基地，也常常來看他給他送好吃的，唯一讓他煩惱的就是她喜歡在他的廟裏藏東西，她娘不給她玩的東西都藏在這兒，能運的都運在這兒了。

今日後，廟裏又多了一個人。

蘇青青在廟內玩了一會，天色變晚她就要回去了，臨走前她對小草說：“你好好在這兒待著，我以後每天都會來看你，到時候一起下山玩啊。”

小草執意要送她，說是路上不安全，蘇青青笑著道：“這就不用啦，廟公爺爺有辦法。”

廟公吹了吹胡子，傲嬌地哼了一聲，將兩張黃色的符篆分別貼在了她的腿上，嗔罵道：“又浪費老爺子兩張符。”

蘇青青朝他吐了吐舌頭，搖手道：“廟公，小草，明天見啦。”

小草上前一步，道別的話未說出口，只是一剎那間殘影一晃，蘇青青便沒了身影，空留一陣清風，吹散了所剩無幾的霜雪。

他楞在原地，以為自己看錯了，使勁揉了揉眼睛，廟公走到他身邊道：“孩子，稀奇吧，老爺子我會一些秘術，想不想學？”

小草明白了，這世上修行者無數，在這地方隱居的人是高人也不奇怪，他語氣毫無波瀾道：“不想。”

廟公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想學我也不教，哈哈哈，等等你說什麽？！”

小草轉身走進廟裏：“我要睡覺了，廟公晚安。”

廟公瞪著眼睛看著他單薄的背影，不禁唏噓這孩子還真是涼薄啊，他想到什麽，轉而道：“嘿，你睡什麽睡，我給你鋪個被褥。”

凡世的喧囂明亮了起來，陽光微淡，歲月靜好，安然若素，此路遙無期，幸有同道。

燭火影晃晃，廟公獨自坐在神像前，怔了許久，嘆道：“師父，好久沒有這麽熱鬧了。”

“就是麻煩。”

————

第二日清晨，小草早早地起來了，將廟內的塵灰掃去，又出去撿幹凈落葉，心中有萬般感慨，此處江山萬丈，翠葉簌簌地響，飽經了千年的霜降，與山同眠，與山共長。

不過只等一人歸臨。

廟公起來時，院子裏和廟內早就幹幹凈凈了，甚至連香都齊齊點好，白煙縷縷環繞在上空，散出了糯米的香氣，廟公：“嘿，怎麽還有米香。”

他再往小廚房去，小草正站在一個板凳上，有條不紊地煮著粥，切碎了山間的野菜準備放進去，回頭看見他來了只是淡淡地道：“你醒了，起來喝粥吧。”

廟公摸了摸臉上新貼的皮，嘖嘴道：“還真挺能幹。”連他的米都找到了，挺能熟悉環境。

他本為凡人，卻在人間活了這麽久，皮肉早就爛透了，好在他有方法可以維持，平日裏也都穿著灰色的大鬥篷，因此看不出什麽異樣來。

兩人圍著小桌子喝粥，彼此都不問過往，廟公也聽蘇青青說過他的情況，沒有記憶。不過他所說是真是假，尚待考究。

今日蘇青青果然也來了，一來便嘆道：“沒了，全沒了，廟公，我娘把那些燈籠全燒了。”

廟公很無情地笑了：“多虧夫人了，不然我這廟還真裝不下你的那些東西。”

蘇青青不想理他，轉頭跑去找小草：“小草，昨天睡得怎麽樣，還習慣嗎？”

“很好。”小草直直地看著她，廟公道：“得力助手，輕車熟路。”

蘇青青推他：“您走開，我要和小草玩去了，走，正逢初春，山腰處開了許多野花，我們去采。”

小草自然地被她挽過胳膊，兩人邊走邊聊起天來，廟公囑咐道：“註意安全。”嘿，人跑沒影了。

無垠天地，任由萬物生長，任由他們玩耍，這是自然所贈之純寶。

日子就這樣慢慢地過去，一派和諧，晚上廟公給小草講幾個故事哄他睡覺，雖然小草根本不想聽內心一如既往的平靜，白天蘇青青就跑來，那時候山頭才是最熱鬧的，野雞紛飛，蘇青青日日都要采花，編成花環，自己一個，小草一個，老廟公一個。

偶爾一起去山下逛逛街，幫村民們打水，廟公奇人異術，有時候還會帶她們降伏小妖，換得賞錢給兩個人買糖葫蘆吃，小姐沒有小姐的樣子，乞丐也不再是乞丐，老廟公仿佛重新活過來一般，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

這樣的日子是令人懷念的，以前的他懷念天目神君帶著師兄師姐和他一起行走江湖，以後的他想必也會懷念自己帶著這兩個小崽子闖鬧山頭。

人總是懷念過去，即使做到了珍惜當下，當下還是會變成過去，唯一不變的，只有懷念。

作者有話說：

三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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