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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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五同玉娘在家中坐著吃茶。

自從昨日午後全城百姓在長街上迎回二位將軍以來,涼州城便似進入了普天同慶的氛圍中,到了黃昏時分,丁章將軍更是下令,取消今夜的宵禁。百姓們紛紛走上街頭,認識的不認識的,凡見了面便想要擁抱一下。

那曾經被入侵涼州的吐谷渾人搶走財物家眷的百姓更是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從將軍府領了財物或親人回來,歡欣喜悅地跪在將軍府門口連扣三下長頭也不起來。

及至今辰,丁章將軍更是下令開市,原先只通車馬的長街瞬間被各類攤位占據。有賣日常用品的,有賣西域珍玩的,有賣藝雜耍的,有當街做吃食的,一時間把個偌大的長街堵得水洩不通。

今日原也沒有待客的安排,然而舒五與玉娘均十分默契的不出門,連金慈忍不住好奇問她們的時候,舒五也是寬容一笑,道:“我與玉娘原是不愛熱鬧的,不過今日不同往日,且放你一天假,出去玩吧。”

家中仆人也得了閑,待到舒四進門的時候,便驚呼偌大的庭院竟然一個仆人也沒有了。玉娘笑道:“普天同慶的好事,便是一輩子也難得見一次,何苦還要拘著大家呢?”

舒四撇撇嘴,道:“不拘束著底下傭人們,您二位倒是矜持的很。尤其是小五,平時最是愛熱鬧的,今日反不去了。”玉娘使勁朝她使眼色,舒四才突然意識道陸崇歸來雖是好事,但於舒五而言,便更是天上地下的差距了。

她的心情瞬間冷了下來,便欲坐著陪陪她們。就見舒五踢著她的裙角道:“你們也不用擔心我了,我難道還不是早就知道了嗎。你們也不用拘在這裏陪我強顏歡笑,姐姐帶著阿娘出門逛逛吧。說起來阿娘也是好久沒有出去玩玩了。”

兩人便也不欲推辭過多,舒四攜了玉娘的手便出門去了。

舒五看著瞬間清靜下來的院落,亦是長久沒有出聲。忽地一聲爆響,原來是不知道哪戶人家放了炮仗。幹枯的竹節在火堆裏發出陣陣劈啪的聲音,使得舒五連咚咚的敲門聲也沒有聽見。

舒五立在門後,猶豫著是否開門,便聽見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在外面道:“舒五姑娘可否在家?”

舒五長舒一口氣,又在心中嘲笑了自己幾句,便將門打開。門外站著的是一名略帶孩氣的士兵,看見舒五開門,便將手一抱拳,道:“舒五姑娘,陸將軍說他今日太忙,沒時間探望姑娘。但要我取回遺留在姑娘處的一個物件。”

“是什麽物件?”

那小兵搖搖頭,道:“將軍沒說,但將軍教了我一個動作,說姑娘一看便知。”說著便擡起手臂,握著空空的拳頭做了個喝酒的動作。舒五失笑,便欲轉身去取早已為他封好壇的美酒,經久發酵,此時只怕是別有醇香了。

忽地又是一陣爆竹的聲響,震的舒五心中一空。

待到聲音暫歇,小兵與她俱能聽見對方說話的時候,舒五對那小兵道:“煩軍爺白跑一趟,舒五處沒有將軍所求之物。”

那小兵一步三回頭的走了,疑惑之情像是要從稚嫩的臉上溢出來。然而舒五管不得許多,便匆匆合上了房門。

玉娘與舒四二人直玩到了黃昏時分才回來,舒四回來便叫囂著:餓死了餓死了,大街上凈看人了。”舒五笑著搖頭道:“著急去看的是你,回來抱怨的還是你,可真太難伺候了。”

舒四也不理她,便問道:“家中可有吃的?”舒五攤攤手道:“你們出去瘋玩獨留我看家護院,我心中自是不忿。睡了一下午這才醒來,沒空給您做吃的。”

玉娘見她二人說笑,便吩咐歸家的小廝去太白樓買了酒菜回來。三人對月淺酌,直到人定才散了。今日又破例免了宵禁,故而玉娘便送了舒四回去,待到她自己回來的時候,已經不勝酒力,困倦地倒頭便睡了。

舒五因著午休的緣故,此時倒也不困。街上人群的喧囂之聲漸漸住了,隔著幾層的房屋與院墻,小院亦漸漸歸於寧靜。舒五本在廊下慢慢地踱著步,看天上明月實在可愛,便不由得踱步到了庭中。忽然聽見門外似有細細簌簌的聲響,舒五深吸了一口氣便大著膽子想開門一探究竟。

她剛走到門口,便聽見門外的聲音:“阿荔是你嗎?”

舒五的一顆心砰砰跳起來,隔著厚重的木門都害怕陸崇會聽到一樣。平覆了半晌,舒五道:“是我。但今日天色已晚,請恕舒五不能開門讓將軍進來坐了。”舒五想著他必然該失望了,卻聽他道:“無妨,阿荔你往墻這邊來。”

舒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見不遠處是一處爬滿薔薇的院墻。當初玉娘因愛薔薇滿園的美景,便著人將這一處矮墻改成了鏤空的磚墻,此時薔薇已盛開,月光亦透過空隙灑下來,更顯出花與影萬千俏皮的景象。舒五看見陸崇靠著墻坐在門外的上馬樁上,便尋了墻內的石階坐下,與他遙遙相對。

“我走了多久了?”陸崇問道。

“六個月十八天。”舒五答。

陸崇笑了一下,舒五一下子便發覺被他刺探出了心意,不由得臉紅了起來。

陸崇沒察覺,道:“我們翻過了祁連山,幾乎橫穿整個吐谷渾。我離開的半個月,航英找了偏僻的地方隱藏了大軍,更派了斥候喬裝打扮混進了吐谷渾人的城鎮中。歸隊後的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是在行軍。直走到懷疑這裏是不是已經到了天邊的時候,在一處雪山的下面發現了吐谷渾可汗大帳駐紮過的痕跡。這次我們沒敢打草驚蛇擅自行動,而是喬裝埋伏了許久,摸清楚了大帳將領及守衛進進出出的規律,才在一個夜裏發動了進攻。

“在雪山腳下過夜簡直是玩命,但我們顧不上那麽多,一聲令下便沖進了可汗的王帳。”

陸崇停了下來,舒五想聽他繼續往下說,良久感覺到他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奇襲了吐谷渾王軍,大軍潰敗,然而進了王帳才發現,吐谷渾汗王不知何時,已經斃命。弓弦勒在脖頸處,沒有我們偷襲,他也活不成了。”

舒五同他一樣,感覺到事情的發展越來越不可思議,不由得從墻洞中伸出手指,想握住他的手。她剛將手伸出,便被陸崇握住了冰涼的指尖,他輕輕道:“王帳外的左右賢王及諸大將,雖然也勇猛異常,但失了主心骨,加上被我軍偷襲,瞬間便失了抵抗”,陸崇笑了笑,道:“我們就這樣贏了戰爭。”

“好像還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縱著。”舒五說出他想表達的感覺,陸崇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從她口中說出好似是比自己直面謎題要好接受一點。

“這幾日我在府中,要麽接受表彰,要麽與同儕宴飲,但總覺的空洞無比,航英也是這種感受。”他嘆了口氣。

舒五想安慰他,便拍拍他手背,道:“即便如此,也是難得的勝利,也是不世之功勳。你且不要顧及那麽多,城中還有許多事等著將軍呢。”陸崇將她的手捂在自己一側的臉頰,舒五感到他的面龐明顯消瘦滄桑了許多。

還記得他昏迷未醒的時候,自己悄悄觀察著他的側臉,也曾大著膽子將手放在他面頰上。很神奇的觸感,舒五以為會摸到冷冰冰硬邦邦的皮膚,卻是軟軟的,暖暖的。這觸感在舒五的指尖停留了很久很久,直到他已離開月餘,才慢慢地消失在記憶中。

而今重又觸到,滿手滿掌盡是粗糲的感覺。舒五這才覺得,他真真真正地參與到了一場與人搏命的陰謀當中。

陸崇聽她安慰,道:“阿荔在私底下可以不叫我將軍。你曾猜過我的小名,但我亦沒想到竟然被你一猜便中。”他頓了頓,道:“你喚我小山便可。”

“陸小山?”舒五聽了便想說這名字可不像你,又想起李舟提過是兒時父母給起的,便撚在唇邊,試著叫了一聲。然而陸崇聽了便滿意的笑起來,道:“可以可以,日後阿荔可經常叫。等到我過了不惑之年,你便可喚我大山。等我七老八十了--”

陸崇沒說完,舒五便接話道:“--那我便喚你老山。”兩人俱是開懷地笑了。陸崇道:“阿荔,我想抱抱你。”舒五猝不及防聽了這話,心腸俱碎。

適才陸崇與她談論老年,她心內便悲哀的想到他的老年,也許並沒有自己的身影。身為舒五的他背負仇恨,或許不待年老,便蹉跎了歲月。而這仇恨她亦沒辦法同他啟齒,也許他戰場凱旋,自己已深埋黃土了。

而今聽到陸崇這樣講,更是酸楚到不能自已,她想馬上沖過去打開院門,與他相擁而泣,將自己對他的思念一點一滴全部講給他聽。然而誰也沒有動,舒五聲音空洞言道:“這個...玉娘還不讓。”

“好。”陸崇寬容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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