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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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舒五發現昨日不慎遺落在薔薇花叢中的發簪被玉娘穩穩地放至床頭,便知玉娘已知曉昨夜之事。然玉娘終是沒有開口詢問她。

舒五用過早飯,便聽見廊下有小廝來報:“丁將軍請姑娘一聚。”舒五心中好奇,玉娘亦是好奇,從來為著隆重與矜持,邀約都需提前數日,更有甚者提前半月也是有的。素日裏瞧著丁章將軍是個為國為民的儒將風範,不似無禮之人,為何今日竟突然叫了舒五過去。

舒五也來不及想那麽多,便包裹好了琵琶。及至到了廊下,見那小廝並不移步,朝她拱手解釋道:“將軍特意吩咐,不用帶了琵琶來。”這下舒五與玉娘二人更加好奇了,往日裏還從來沒有參加過這樣的宴席,既然舒五不帶琵琶,去將軍府又是為了什麽呢?

舒五一路心情忐忑,及至到了將軍府也不敢松懈。此行前來並不似上次有人引路,雖然舒五也熟悉,但總覺的怪怪的。舒五步履緩慢,剛將身子小心探到內院中,便看見昨日來傳話的小兵,遠遠指著她道:“就是這個姐姐。”

院內還有正在對練拳腳的士兵,一聽這話便轉過頭來齊齊地望著她。那小兵用歡快地語氣重新道:“就是這個姐姐,昨日拒絕了陸將軍。陸將軍才喝了一夜的悶酒,還將打呼的陳統領趕到了外面。”

小兵說完,院中諸將均是唏噓的聲音,舒五立在那裏不知所措。此時李舟已經快步走至她跟前,道:“陸崇讓我來接你來著,但我有事耽誤了,對不住。”舒五擺擺手,李舟便引著她進去。裏面的院子便是上次見到將軍夫人的地方,舒五立時覺得熟悉放松了稍許。

陸崇正立在長廊下同丁章說著話,見到她過來遠遠便笑了,丁章瞧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也收起嚴肅的面孔,道:“此事容後再議。你先忙你的吧。”

陸崇便快步走到她面前,道:“沒跟你商量便邀請你來,是不是不太禮貌。”他似是想起昨天舒五同他說過的玉娘不同意的話,便指著遠處的丁將軍,道:“不過不是我請你的,是丁將軍想要答謝你。”

舒五奇道:“丁將軍要答謝我什麽?”

此時丁章已走至兩人跟前,看見陸崇的慫包樣子,便道:“是這樣的舒五姑娘,杜先生已經將前些時日涼州罷市的前後告訴了我,丁某在此感謝姑娘義舉,才暫時止住了涼州百姓的損失。”

“可是魚督軍還是開了匭檢制。”舒五小聲嘀咕道。

“無需擔心,即便沒有罷市,這匭檢遲早也要在涼州上演,鬼蜮伎倆罷了。”丁章又坦誠補充道:“由是也更顯出姑娘義舉的可貴之處。”

丁章瞥見陸崇得意的神情,心中偷笑,便故意高聲道:“今日既當面謝過姑娘,我的一塊心病也算是解了,姑娘若有他事,我便不久留姑娘了。”

陸崇聽了忙慌亂地拉住欲轉身離開的丁章,也顧不上僭越不僭越,對著他你你你了半天。丁章微笑道:“我已感謝過了。你若有事,就自己對人家姑娘說罷。”

丁章離開,舒五的心中已明白過來大半。定是昨日遭到她的拒絕,陸崇怕自己再次失了面子,便借著丁將軍邀請了自己過來,留守相邀,舒五是斷然不敢拒絕的。

想明白了他的心思,舒五更覺得此地不宜久留。正欲離開,便聽見有小廝從大門處傳話進來,道:“魚督軍請丁將軍,並陸李二位將軍。”

丁章正色道:“今日丁府家宴,請恕在下推辭不受了。”那小廝繼續道:“我家主人說了,他找將軍乃是重要軍務。”

見如此說,丁章亦心下知曉無法拒絕,同陸李二人言語幾句,三人便要出門去了。舒五趕緊趁此機會跟陸崇告了辭,便快步溜出門去了。

三人行至督軍府,遠遠便看見魚朝恩在院中侍弄花草。他身穿便服,已老態龍鐘如老嫗,看見三個人過來,忙放下手中的物件,望了一眼丁章,便對起身後的陸李二人道:“兩位將軍委實是辛苦了,此番又立下這不世之功,咱家定然稟報朝廷好好犒賞兩位將軍。”

陸崇抱拳施禮道:“多謝督軍。捷報已經送至長安,詳細戰況不日便會寫好送呈聖人。”

“不急不急,”魚朝恩笑著擺擺手道,“不過陸將軍既然提到了戰報,不知那戰報中會如何描寫此役?”

“定會如實描寫。”陸崇道。

“錯了,”魚朝恩仍笑著,然而眼睛已經瞇成一條縫,看不見此刻更深的表情,道:“將軍若是如實描寫,只怕會傷了鎮守涼州的將領及留守官員的心吶。”

“須知打仗一事,牽一發而動全身,又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並不是沖在前線的才叫打仗,留守後方保一方安定的人同樣是英雄,那於高臺穩坐運籌帷幄於千裏之外的人更是英雄。”魚朝恩道。

“那是自然,末將定會奏明聖人,丁將軍留守涼州,操的心不比親去打仗的少,相信聖人定然能夠秉公嘉獎。”陸崇道。

魚朝恩的臉色暗下來,如同天空中突如其來飄過的烏雲,轉而又笑了,對著丁章語重心長道:“這孩子不懂事啊,還要叫我這老者為難。難道咱家所說的只是丁將軍一人嗎,難道涼州取得的功勞就沒有安西都護府的份嗎?難道安西地區取得功勞就不是聖人的功勞嗎?你這叫貪天之功。”

陸崇心知他意圖,便是想將魚朝恩這三個字也寫到送呈聖人的奏章中,突出他這督軍的指揮有方,然而陸崇平生最厭惡便是這種首鼠兩端的人,此時若他們打了敗仗,只怕魚朝恩會想盡辦法將自己從軍報中摘出來吧,故而陸崇仍想上前爭辯幾句,便見丁章已經伸出胳膊制止了他。

“督軍說的是。此役功成,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其中人和最為可貴。督軍及百官的留守之功,陸崇定會上呈聖人。”丁章道,同時做出了告辭的姿勢,便轉身欲走。

“將軍且慢,咱家還有一事需與將軍商量。”丁章等三人駐足,便聽見魚朝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聖人得到戰報之後定然會派人來嘉獎眾將領,此事自是無需多言,只是往來日久,咱家想眾將士辛苦,不若咱們提前嘉獎一下,何如?”

“督軍想得周到。我代眾將士先謝過督軍了。”丁章道,三人便徑直離開了督軍府。

“他後一句是何意?我不信他有這樣的好心。”陸崇道。丁章不語,停下看著二人,見陸崇這樣問,便轉頭問李舟道:“航英何解?”

“我也不信。只是自歸來後,聽說最多的便是此人想盡辦法獲得涼州的全部軍政大權。若是順著這個思路,他一代百官爭功,二代聖人犒賞,若此二者俱成,只怕到時涼州的軍心也要被他收買完了。”

陸崇明了,接著道:“且他這兩招,我們都還沒辦法拒絕。若拒絕百官功勞,則失了上面的人心,若拒絕犒賞將士,則失了下面的人心。”陸崇已然氣憤,道:“犒賞將士是自然的,只是這錢從他那裏出,我只覺反胃。”

丁章拍拍他的肩膀,道:“自古打仗就不唯獨在戰場上,官場亦是戰場。或許你們日後的敵人,便是平日裏笑臉相迎之人了。”他的聲音無奈且蒼老,令二人聽了無不感慨萬千。李舟雖然較陸崇平靜一點,此時也忍不住道:“可恨魚朝恩,深宮技倆。”

丁章深深看他一眼,沒有出聲。陸崇問道:“他與吐谷渾王被殺可有關聯?”丁章思索片刻,沈吟道:“應是沒有的。依我之見,他並沒有做此事的動機和能力。”

魚朝恩的嘉獎很快就下來了。

丁章及陸崇李舟幾人看著這寫的滿滿當當的嘉獎令,忍不住道:“督軍府果然有錢啊。”

此時陸崇與李舟也已經想明白,這嘉獎雖然是魚朝恩以督軍的名義發下來的,但到底還是落在了普羅將士的身上,他們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為的不也是為了吃飽穿暖,惠及家人嗎?現如今督軍與朝廷的兩份嘉獎,不要白不要。

且當日丁章的一句話,亦使得他二人心安。丁章道:“我相信我們的士兵,不會輕易被銀錢所收買。”

然而當陸崇他們隨著丁章檢閱完全部的營地之後,不免覺得這話有點太過於樂觀了。

涼州的軍士分為十二營,除去管理兵馬糧草的一營,支援運輸的二營,協調軍務的三營外,還有三營負責協助涼州城的戍衛,此時已經交與左右千牛衛大將軍統領,實際的管轄人則是現如今魚朝恩最得力的爪牙段朗之,剩餘的則是打仗的主力軍,分別起了不同的名字。

陸崇領二營士兵,李舟領一營士兵,二人配合,大軍稱“弘毅”,乃聖人賜名取“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之意,剩餘一營名“世宣”,歸陳敬林統領管轄,一營名“永興”,歸蔣易成統領管轄,一營名“中武”歸步蠻軍統領管轄。此五人中,除陸崇為從三品雲麾將軍外,其餘皆為正四品忠武將軍。

陸李二人的兵士自不必說,跟著他們出生入死,此次更是蕩平吐谷渾的主力,陳統領的世宣軍在唐吐邊境沿線,嚴防死守偷襲大後方的小股吐谷渾散兵,跟陸崇他們打了多次配合,與二人更是勝似兄弟。步統領因著從前的耿直脾氣,在仆固節度使未被朝廷宣召回朝的時候便被貶,一直沒能上戰場,然而正因著步統領的脾氣,雖然未上戰場,但段朗之的賬卻是一點沒買。而最讓陸崇擔心的則是永興軍。

永興軍此次為守備軍,未能跟著大軍上戰場,然而誰也沒曾想到陸崇他們能夠畢其功於一役,消滅吐谷渾,徹底亡了這個在草原上馳騁近百年,卻一直夾在吐蕃和朝廷中間的國家。因此當陸崇他們與蔣易成見面的時候便真切感受到了這種不忿,他口口聲聲稱督軍,陸崇便心下明了,不由得跟丁章對望一眼,丁章不甚在意。

大軍齊聚,先一步到來的卻不是此次嘉獎的主角,而是段朗之。兵營中除了三營歸他直接管轄之外,其餘的軍士瞧著他只覺眼熟,而陸李二人則是連見過他的都沒有。

陸崇看著他,心中亦生出莫名的厭惡。

段朗之信步走至臺上,高聲道:“督軍年邁,只能緩緩而來,朗之先行一步看望諸將士。”

“此次滅吐之戰,弘毅軍居功至偉,朝廷的嘉獎跑不了,督軍亦備了厚禮。除去每個人都能領到的糧草錢兩之外,凡是戰場立過功的,只要家中還有親人,不管是涼州還是外地,督軍均開恩派轉專人將各位的功績與獎賞傳至鄉裏,光耀門楣。”

此話一出,下面的士兵便議論紛紛。從前的嘉獎便是發到自己手裏,若有盈餘也是到了回鄉的時候自己帶回去,此次若是不僅能夠拿到自己那份,還有人將錢財送到家裏,那真是莫大的殊榮了。

便有人高聲回應道:“我家是嶺南的,也可送嗎?”

段朗之大聲笑道:“呦,那可遠了。只是不知這位嶺南的小哥,可還吃慣涼州的面食嗎?”

“炙羊肉不錯。”小將答道。

眾人哄堂大笑,段朗之便趁機道:“只要是我大唐國土的,督軍均可派人送達。”

又見他正色道:“除去弘毅軍之外,留守涼州的永興軍與中武軍亦是功不可沒。吐谷渾有流民作亂的,均是永興諸將士出兵鎮壓,才保得我涼州後方穩固,故督軍亦有嘉獎賜予永興及中武各將士。”

底下歡呼聲鵲起,連步蠻軍都沒想到自己什麽事情沒做,也能得到督軍的賞賜,不過他素來瞧不上宦官督戰的,故而也不多把這話放在心上,既然是獎賞自己底下士兵的,那大家欣然接受不就成了。

段朗之又朝著永興將士的方向拜了拜,笑道:“督軍感念蔣將軍辛苦,已經為將軍請封,聖旨會隨著第二道嘉獎令一起回到涼州,屆時蔣將軍便是在下的上司了。”蔣易成本就有意轉投,此時見他當眾給了自己這麽大的場面,更是喜笑顏開。

段朗之還在講話,此刻的丁章與陸李二人則是百感交集。李舟忍不住對陸崇道:“他振振有詞,還是那個傳言中的落拓公子嗎?”陸崇牽起嘴角勉強笑了笑,沒有應答。

此時段朗之的宣講已經完畢,下面眾將士不管是打仗的還是沒有打仗的,均受到了封賞,氣氛更是十分活躍。就在此時,魚朝恩拄著竹杖顫巍巍地被人扶到了臺上,李舟忍不住笑道:“前日見他的時候他還澆花呢,今日就老邁得走不動路了,這二人,怎麽不去演傀儡戲呢?”

魚朝恩上臺,便接連咳嗽了兩聲,緩緩道:“老朽伺候皇家已經近五十年了。十歲入宮,光是灑掃的活,就做了近十年。後來跟著玄宗皇上看過這天底下的輝煌,也跟著肅宗皇上看過咱這大唐最衰敗的樣子,而今便是諸位將士讓老朽在行將入土之年,看到了大唐中興的希望。”說著,他便從袖中掏出手絹抹淚。

臺下眾士兵從前沒有聽說他行事的人倒還罷了,便是聽說過他在民眾中引起諸多抱怨的士兵,見如今這副情景,也不免覺得眼前的這位不過是大唐王朝的老仆,而民眾對他未免苛待了。

“老朽是經歷過安史之亂的人,彼時大唐是何等的山河破碎,百姓流離失所,料想眾將士眾也有經歷過的,即便沒有,你們的父母也必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如今看到你們這麽爭氣,縱是深埋黃泉,也應含笑了。”

“故而爾等建立這蓋世功勳,亦要明白這榮耀是來自誰,歸於誰,老朽作為天家使者,便再次替聖人深謝大家了。”魚朝恩說著,便要顫顫巍巍地跪下向眾將士行大禮,然而不必等他真的跪下,便有蔣將軍快步上前攙扶住了他。

不過還是有不買賬的,受不得這套的步蠻軍便高聲道:“督軍既要拜謝,又獎賞了我們,只是在下不明,這獎賞是否出自涼州百姓呢?自己做飯自己吃的主意倒是不錯。”

不等魚朝恩回答,段朗之便高聲回應道:“古語雲,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今日不光是涼州,便是全國的富庶城鎮如長安洛陽範陽者,亦會抽調賦稅來補給涼州,將軍又何必說這些話傷督軍的心?”

步蠻軍本就口無遮攔,他問出心中疑惑無妨,便是臺下剛剛受到督軍恩澤的士兵也覺得這步統領屬實是太魯莽了。

丁章及陸李二人看著這臺上的情形,最後亦隨著大家一些謝過督軍並遙敬聖人隆恩,待到大家散了,陸崇才疲憊地坐在椅子上道:“這是有備而來,涼州的軍心會被這樣就收買走了嗎?”

丁章仍是笑笑不語,李舟則指著遠處相談甚歡的段朗之與蔣易成道:“別的不知道,但蔣將軍只怕從此唯命是從了。十二營士兵,如今已有八營在手,這計謀真是妙。”又打趣般地對陸崇笑道:“陸將軍,你會被收買嗎?”

陸崇哼了一聲表示嗤之以鼻,沒有理會李舟的調侃。丁章的聲音遠遠自大帳深處傳來:“今日大家都累了,明日起休沐,都回去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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