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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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劉韶在長街上斃命以來,已經兩日有餘。

那日舒五自舒四處歸來甫一進門,玉娘便急急過來牽了她的手,慌忙道:“小五你跟我說實話,劉韶之死跟你有關嗎?”

“自是無關。”舒五飛快地回答她,一是讓玉娘心安,二則也掩蓋住了自己的驚駭。

劉韶在涼州城中作惡良多,普通百姓俱是對他恨之入骨的,但若到了當場擊殺的地步,怕是就算有心,也要顧忌下他的五品官秩。既然不會是普通民眾所為,那麽朝中同儕呢?舒五想了想,便也在心中搖了搖頭。與劉韶同朝為官,即便要取他性命,毒酒鴆殺難道不是更為便宜。

那麽會是誰呢?

聽玉娘描述的情景,兩日前,劉韶如往日一般在長街上行走,便有人攔了他的車子。劉韶因全城罷市的事情本就煩躁,此時見有人當眾撒野更是不耐煩,從馬車中探出頭便要車夫趕他走,卻聽那人道:“閣下煩心之事,在下有解。”

劉韶一聽,便要他說出來。那人沈默立著,劉韶明白不宜當眾講出,便自馬車上下來行至跟前。

那人便伏在他耳上,耳語片刻,就見劉韶神情大變,從震驚變為恐懼,然而還未等他的行動跟上飛快轉動的心思,那人便一刀割上了他的咽喉。鮮血噴湧如註,那人卻已身退。

待到眾人反應過來,大叫著亂作一團的時候,那人的身影已經隱藏在推搡的人群中。

與民眾相比,得知此時的督軍魚朝恩和長史段朗之則顯得淡定許多。

“劉韶行事太過張揚,平安酒肆一事更是壞了督軍的聲望,想他死的人怕是不再少數。”段朗之平靜道。

魚朝恩望著他沒有一絲波瀾的面龐,曾有一瞬間的疑問,然而轉念之間便覺得,他的平靜乃是一貫的做法,故而緩緩道:“劉韶死也無妨,只是他的死倒提醒了咱家一件事。”

“涼州的人心。”

“是了,看來涼州的人心向背已到了關鍵的時期。”

“督軍有什麽打算?”

魚朝恩卻沒有回答他,望著桌上仆人剛端來上來的胡瓜出神,悠悠道:“昔時則天女皇當政,遇到有不同意的人是怎麽做的?”

“殺之貶之,將酷吏恐嚇之。”段朗之淡淡道。

“對嘍,”魚朝恩將手一讚許的一拍,枯瘦的手掌相擊,發出類似槁木的空洞之聲,“則天女皇留給咱們的遺產,咱們可不能浪費呀。昔日女皇曾培養周興來俊臣等人為自己刺探大臣機密,今時今日,我雖不使酷吏,但酷吏之法卻可為我所用。”

劉韶遇刺的第三天,就當全稱的百姓覺得這事似乎就這麽過去了的時候,督軍府發出的一道輕飄飄的政令已經悠哉游哉地落在了每個衙門的官署。大小官員面面相覷,瞧著這雖已開春的時令,涼州的冬天卻是永遠也過不去的樣子了。

匭檢制,便是魚朝恩對劉韶遇刺的回應。所為匭檢者,說得好聽點,是為了涼州之事廣開言路,鼓勵大家暢所欲言,將共治涼州之法直言朝廷。而實際上則是告密。且魚朝恩效仿當日武則天的舉動,在督軍府的四個方位上各放了一口甕,甕頂有一處信箋可入的細長口子,信箋投進去,便落入陶甕又深又大的腹中,再不可取回。

四個陶甕,放至東門的塗之以青色,名“延恩匭”,求仕進者投之;放至南門的塗之以紅色,名“招諫匭”,言涼州朝政得失者投之;放至西門的塗之以白色,名“伸冤匭”,有冤抑者投之;放至北門的塗之以黑色,名“通玄匭”,言天象災變及軍機秘計者投之。

自從匭檢設立以來,劉韶的事情便被人遺忘至腦後。

眾官員均想著如何才能不被人抓住自己的小辮子,及如何才能抓住別人的把柄。自此,仕途無望的人便靠著披露上峰的私隱得到了督軍的信任,想諂媚魚朝恩而無門路之人便靠著這圓圓的陶甕,有了和督軍對話的機會,更有市井無賴靠著西門的伸冤匭,將從前自己恃強淩弱,欺行霸市等無賴行徑說成是被人冤枉。

凡有投信者,不管真假,督軍魚朝恩均做出了回應。

涼州官場不是有人自持正義嗎?魚朝恩便將這一封封密劄化成了手中的利劍,向著他們狠狠刺去。不是還有人覺得可以操縱民心嗎?那麽就讓這群瘋狂的暴徒來充當自己秩序的維護者。

沒多久,哪怕是最底層的民眾也發現,這匭檢已經從涼州的官場發展到了鄉野市井之中。相鄰兩家有私怨的,便有一家寫了信投入陶甕中,過不了幾天的時間便有身穿官服的衙役將那被舉報之人帶走,不折磨的不成人樣便是不會放出來的。

而那人出來之後,自是不甘認栽,更何況人生天地之間,誰沒有做錯過事情的時候,便擦擦嘴角的血,化成了奮筆疾書的字重又投入到了陶甕之中。

魚朝恩滿意的觀望這一切,此行雖是督軍,但他卻一點也不怕將涼州的水攪渾,更有甚者,唯有渾水才可摸魚,而他摸出的魚自然不會獨留,那長居都城的聖人看到了自己獻上的孝禮與政績,誰還會在乎一兩句的不平之聲呢?

故而段朗之向他報告近三日來匭檢所收信箋漸少的時候,他也不甚在意。

“地方政務可還有未解決之事,未解決之人嗎?”魚朝恩問道。

“原先拜服督軍的人,如知州趙大人之徒自不必說,不用這匭檢也是可為我所用。而那些曾經還左右搖擺如範壤之人,此刻便是排著隊上門等著給督軍送拜帖了。”

“原先那些不願臣服之人,何如?”

“那日在公堂上頂撞知州的杜樊川已經失了職位,現下只是幕府中的一名文散官了。凡是種種,不勝枚舉,無不拜服督軍的智謀。”

魚朝恩已經滿意地大笑起來,這笑喑啞聲嘶如深宮中的女子,他道:“只可惜告密丁章之人甚少,不然將這棵大樹連根拔起,咱家日後豈不省心多了。”

“丁章雖在,但已失去大半人手。只剩下幾名平日裏便十分執拗莽撞的武夫在身邊,稍有頭腦的便知此時是轉投督軍的時候了。”段朗之道。

魚朝恩微微偏著頭,如有所思道:“說起來,這丁章真的沒有什麽把柄嗎?”

“有是有,”段朗之答:“只是均是生活私事,不足以撼動他軍中地位。我曾在一封密箋中聞得,丁章的夫人乃是罪臣之女,因家中犯了事全族女眷被沒入賤籍,後來趕上聖人登基大赦天下,才放了良。甫一脫藉,丁將軍便以正妻之禮聘之,故而告密之人說他與夫人乃狎妓所識,犯了官員不可宿妓的律法,不過終歸是沒有證據。”

魚朝恩嗯了一聲不置可否,末了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道:”丁章可還有一支親信在吐谷渾?”

“是,只是生死不明,至今未聞得下落。”

魚朝恩便不再言語,似是過了好久,才終是放心了下來,確認這涼州現如今已盡在囊中,唾手可得了。想到這裏,他滿意地向椅背深處靠了靠,將手搭在了名貴的紅酸枝木制成的圓椅光滑的扶手上,將那細長的手向桌子上一指道:“這裏還有封你的。”

段朗之神色未變,也不急忙上前打開,笑笑道:“是嗎?怎的現在才有,我還以為督軍這裏已經一籮筐在下無禮的證據了呢?”

魚朝恩擺擺手,道:“不全是你,乃是一教坊女子嫉恨舒五名氣,將她從前是武威人的事說了出去,你原也是武威的,知曉現如今武威已經歸了吐蕃,她便言道舒五是吐蕃的細作。”

“哈哈哈哈,”段朗之仰頭大笑道:“又是細作,這女子間爭風吃醋的說辭同男人差不多嘛,只是如此便不可愛了。”

段朗之與魚朝恩聊了幾句,便告辭出了督軍府。彼時隆冬已過,白日裏雖覺嚴寒不在,然而夜裏畢竟還是冷的,這冷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家鄉武威,想起父親拂逆自己一切意願時板起的臉,想起在一處偏僻的柴房裏,那女孩子的胴體在月亮的餘暉下泛起的冷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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