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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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夜晚比起白天,繁華不減。莫白耐不住外頭的熱鬧,冒著被打回原形餵貓的危險將端玉軒拖出了客棧。吃過糕點攤上的千層片,天水樓的酒釀圓子,怡紅樓前的龍井酥後,端玉軒終是忍不住施了法將莫白變回原身,提著其圓滾滾肚子下的爪子回去了。

為了避免莫白聒噪不斷,端玉軒讓它睡了個好覺。

一陣鬼氣漸近,端玉軒心道果然。

門被輕叩,端玉軒拉開門見到門外一臉笑意的蘇墨。

“公子,又見面了。別來無恙。”

“你來……”

未問完便被打斷,“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端玉軒不由稍稍移了移,等做完這動作才想起方才本沒讓他進來的打算。

蘇墨進屋後見著書桌上熟睡的鴿子笑了笑,也不見外,徑自尋了凳子坐下。後見端玉軒以一副有事速說的姿態看著他。

“還未問公子貴姓呢。公子可否告知?”

“免貴姓端,字玉軒。還有什麽要問?”

“沒了。只是進來問公子討杯茶水。”也不在意桌上的茶水已涼,取出茶座上的陶瓷杯,右手拎起茶壺,左手頂著蓋子,緩緩將杯子註滿茶水。沏茶聲在屋內響起。

蘇墨將杯子靠近雙唇之時,端玉軒站在關好的門前冷冷開口,“作為孤魂野鬼,品這茶水,可還香醇?”

蘇墨聞言摒著茶杯的手帶著不可見的顫動,隨後仰頭喝下。

喝完舌尖舔了舔上唇,“淡的。”不是祭奉給他的東西,他自然不能將其轉為自己的一部分。呵,好一句孤魂野鬼。

端玉軒也不解釋這南方來的龍井在泡制的時候似是放多了葉片,茶水的味道是苦的。

“吶,這幅畫可是公子的?”蘇墨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張畫,畫上竟沒有絲毫褶皺,顯然是被小心保存的。

攤開的宣紙上是未畫完的竹,那一小灘蔓開的墨跡顯得格外刺眼。

端玉軒沒有在身上找尋,他本將畫放置在床頭的,晚間和莫白一起出去時仿佛不放心又塞到了懷中。這畫,看來是出去時掉的。看著蘇墨將畫展開,他才回神自己為何會對一幅畫如此魔怔。

“在哪兒撿的?”其實他並不想多問的,只是那鬼似乎並沒有把畫還他的意思。

蘇墨又倒了杯水,喝了一小口,似乎在細想。

“嗯……在天水樓外。那會兒你們已經離開有些時候了。若不是畫卷上有你的味道,我便不會撿了。”

端玉軒淡淡的看向他,對上那鬼晶亮的雙眸,一時沒移開視線。

“其實無需還給我。”此話聽不出語氣,平淡似水。蘇墨心想,若端玉軒此生都如此般冷淡,那他便沒有留下的必要了。只是謝子桓走下奈何橋前的眼神一直揮之不去。

“隨身所帶之物,想來是重要的。將之丟棄,公子,不覺得可惜了麽?”

“你若喜歡便拿走,若不喜歡便放在此處。還完東西,是否該走了呢?夜已深,端玉軒便不好留閣下了。”冷冷地下著逐客令,蘇墨卻不為所動。

“公子這可有筆墨紙張?”

端玉軒沒料到對方會問及毫不相關之物,只好淡淡說不知。

此家客棧在裝飾屋子時添加了不少文人所用物什,蘇墨在書桌上翻了翻竟找到了,未見著筆架卻在一個盒子中看見了筆。沒找到水,蘇墨便用茶水研墨,未加多,研磨片刻後用手蘸了一點點看成色。

紙張較粗糙,墨和硯臺並非上品,筆頭乃狼毫所制。

端玉軒雖不知他在做什麽,卻也沒阻止。

拾筆在紙上幾個來回,蘸墨,又換了支筆……拿著筆的手很穩當。端玉軒沒走上前,只知他在畫不是在寫,卻不知在畫什麽。見其手法熟練,想也是拿手的。

“好了。”語氣中有些欣喜,給端玉軒看時,紙上的墨已幹透。

竹,傲氣之物,有沁人清香。

這回那鬼離他很近,似乎身上帶有竹香,並不是第一次相遇時的蠱惑之氣。

蘇墨將剛畫好的竹放在了方才放置茶水的桌上,桌上有一小灘茶水,在並不好的紙張上蔓開了,只是不見落筆之處被影響。

“呀,濕了。公子,這畫便謝了你的茶水罷。”端玉軒這才仔細瞧了畫上的竹,栩栩如生說不上,可看著便讓人喜歡,竹之傲然沒少反倒多出了點生機。

端玉軒表情未變,蘇墨也沒想過這小舉動會令其動容。他只是習慣的畫了,然後將之贈與人。

“這畫端玉軒收下,蘇公子若無其他事,便回吧。”再次的逐客少了委婉,語氣卻不再冰冷,蘇墨扯起來嘴角。

“那便來日再會。”看了眼並沒有直視他的端玉軒,隱去身形時,屋內的蠟燭已燃盡。

端玉軒躺下時,眼前浮現出帶著笑意蘇墨的身影。這只鬼有些莫名其妙,來訪並無惡意,卻也讓人猜不透他的行徑。他說再會,不知再遇是何情形下。

夢中蘇墨坐在三生石上,見路過的他便擋了去路,這郝然是那日初遇時的景象。他說他叫蘇墨,扶蘇的蘇,筆墨的墨。話語從遠處傳來,一聲聲不停歇,一聲大過一聲,直將端玉軒從夢中逃離。面無表情的撫上心口,跳的有些快了。夢中的他有些恐慌,被驚醒出乎他意料。

雖掩飾的極好,但卻被床前的莫白發現了。

“怎麽,做噩夢了?沒想到堂堂端家大少枯夢二弟子端玉軒也會做噩夢啊。”

“廢話。”一巴掌蓋在莫白臉上再將其推開,似是此刻被莫白說中了,臉色不太好。雖醒了,但耳中仍是回蕩著那句話。頓顯無力,讓莫白倒了杯過夜茶水喝下,苦澀從口中蔓開。

“端玉軒,你該不會夢到我被貓吃了吧?”莫白取回茶杯問。

“……”

莫白見其不答,又繼續道:“莫不是被心愛之人刺了一劍?在心口?”端玉軒閉眼,額上青筋立顯,誰能告訴他這只蠢鴿子平時都看了什麽。

“給你三秒從這間屋子消失,烤乳鴿的滋味似乎不錯。”

莫白聽出了他三分怒氣,不再踩雷區,很快如端玉軒所願離開了他的視線。

莫白離開了他也沒起身,心口突的一燙,果然那株蓮花又稍大了一點且更加深了。這蓮花仿佛是從含苞到漸漸綻放般,以端玉軒心血為脈絡延展開。

端玉軒一直沒將它當胎記看,隱隱擔心若它完全綻放必將發生什麽不可測之事。

吃過店小二端上來的蟹黃包,莫白拍了拍手,嘴裏依舊嚼著。口齒不清的問端玉軒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準備進宮。”

“那我怎麽辦?扮成你的小廝?書童?煉丹童子?不對,枯夢也沒煉過丹,合該你自然也不會的。”莫白還在苦惱以何種身份隨端玉軒進宮,端玉軒出聲拒絕了。

拿帕子擦凈手,“你可以回去了。”

“可我來這才沒幾天,回去多無聊啊。”他不依。

“林中的院子無人打掃怕是要積灰了。”

“!!!你居然讓我回去給你打理院子。我不……”要字還未說出口,便被端玉軒後面的話堵了嘴。

“埋在後山有一壇枯夢釀的果酒。在那日與你相談盛歡的合歡樹下。”

“真的?”

“騙你作甚麽,開封的時候記得在壇口劃兩道口。”

“欸,不對,誰和他相談盛歡了……”忍不住送上白眼一刀,但顯然對端玉軒是毫無作用的。

“若不早些回去,那壇酒怕已入他人之口,這許是枯夢最後釀的一壇。”那人雖性子頑劣,但釀的酒水卻是極好的。

聽及此處,莫白撓了撓頭,“好吧,那等我回去看過以後再來找你。”

“好。”

莫白也未說其他,帶上上回還未吃完的糕點,找了個無人的地方變回真身。

本計劃著等皇帝完婚再進宮,現下提早了幾日的端玉軒心中有些郁結,卻想若枯夢和師兄能安好,他暫替了這位子也沒什麽不快的。

進宮的一路未受到多大阻礙,只在進內宮時等了些時辰。

年輕的帝王,在殿外接見,端玉軒恭恭敬敬行了禮。

接了天師印,謝主隆恩,留下同帝君飲茶商討之後的祭祀一事。端玉軒面不改色,該低聲該作揖,做的毫無不妥之處。

楚戈欣賞著這同他年紀相仿識大體的天師,卻也看出了他眼中的雲淡風輕,不亢不卑。仿佛沒有什麽能入他那似雙潭水般幽深的眼。

“聽聞天師原是江南人士,怕是只有江南那人傑地靈之處才能孕育如此鐘靈毓秀之人了。”楚戈面帶笑意,添了分平易。

“君上說笑了,微臣自幼跟隨師父,同師兄生活十餘載。在外粗鄙已然成習,初次入京還需以宮中規矩自律以便更好的祀奉君上。”雖端玉軒放低了身段,可細聞後便能聽出一絲不屑,若是被有心之人聽聞許是要被定下冒犯之意的。

楚戈不甚在意,相反對其欽佩不已。讓侍內吩咐下面給天師安排住處,又派了些人手過去。

問及所學,端玉軒自是答只掌握了家師授予三四分。未修道,八卦天象不夠精深。算不得姻緣算不得命數,定吉日吉時卻是準的。

“那麽近來可有吉日適宜大婚?”

聽聞君主的問話,端玉軒垂目,“十日後,九月初三。宜舉行婚慶,結發之禮。”

“十日後……”楚戈若有所思,時間有些緊了,卻也不是不能辦成。“呵,那便十日後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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