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說話

你可曾忘掉他

你可曾記得他

現在已經是秋天，祁城的街上到處都是落葉，米寧忽然想起，當年和秦牧蕭來過這個地方，對，這裏是他的故鄉，那麽多年過去了，這樣完全變了樣，她已經完全記不起他們曾經走過那條街，吃過哪家小吃了。

他們在這裏過了一個美好的夏天，秋天的時候，就出事了。曾經那個要娶她的男人找到了他們，他將他們逼到江邊，說：“你們不是死都要在一起嗎？很好，我就成全你們，以後你們也不用東躲西藏了，現在你們只要跳下去，你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如果不敢跳的話，那好，米寧，你跟我回去，完成我們那個沒完成的婚禮。我就當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米寧說：“不可能，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嫁給你的。你死了那條心吧。”

秦牧蕭說：“你真是個卑鄙小人，我要跟你決鬥，你敢嗎？”

那個男人說：“那就來吧。”

一場激戰之後，秦牧蕭把那個人打殘廢了，但是他也受了很重的傷，他的家人找到他時，他已經處於高度昏迷狀態了。

米寧也哭得昏倒了過去，秦家的人也帶她去了醫院，他們一點兒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因為米寧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她因為受了太大的驚嚇而失語了。後來，秦家人也不管她了，他們忙於聯系最好的醫院，因為秦牧蕭處於十分危險的境地，他們想盡一切辦法去救他。

米寧從醫生知道自己已經懷孕三個月了，那時，秦牧蕭就要被家人送去美國治療了，她知道他是兇多吉少，但她依然執意要陪在他的身邊，但是秦家的人不同意，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和這個女孩有那麽深的感情，他們只是猜測他們的兒子是見義勇為，救了這個女孩子。於是他們在不告知她的情況下，連夜把秦牧蕭送到了國外。

米寧第二天知道後已經遲了，但是她的失語癥還沒好，她想說很多的話，可是她又說不出來，如果秦家人知道他們的兒子是因為她才受那麽重的傷的話，他們一定不會原諒她吧。她就一直哭，一直哭，那個時候，她連死的心都有了。

她是不能回家的了，於是她一個人回到他們初次相遇的地方。八年後的現在，她依然記得她回到那裏的那個傍晚，秋天的陽光明晃晃地環繞著那座小鎮，許多塵埃在明亮的光線裏輕舞飛揚，街道的樹木鍍上了一層光暈，整個明亮而龐大繁榮的城市空間像一個華麗的容器，五彩繽紛，讓人沈醉。但是這樣的時刻，那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唐詩渲染著的悲涼在她的心裏擴大了數千倍。

她那時的位置是在貼著窗口的公交車上，公車正在過橋，她看著車窗上自己面目模糊的樣子，她有種特別強烈的欲望，很想打開窗，跳下河去，她的腦中一片空白，可是她的心是滿滿的煎熬。很難受。沒有一個人能夠體會她那時的心情。那種感覺把她折磨得半死不活，她只能用雙臂緊緊地擁抱住自己，可是她依然感覺到不安全，她還是感覺到恐懼，感覺到絕望。但是，她又很喜歡這種感覺，這在心理學上應該可以稱為自虐，她知道這是不正常的。

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討厭擁擠的人群，一旦靠近那些陌生人，她的恐懼感就一點一點地加重，她很想坦然地對一個陌生人微笑，但她做不到，那對她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她控制不住自己的顫抖。

她喜歡黑夜，喜歡一個人走在深夜的街頭，讓秋天有些涼意的風穿堂而過，像是被無形的劍刺破心臟一樣，那種感覺特別好，因為那是一種被殺而不死的生的喜悅，其實，她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因為她舍不得自己，就算她很不喜歡人群，心驚膽戰地和他們擦肩而過，但是，她依然日覆一日，樂此不彼，因為，那樣可以讓她清醒地感知，她是蕓蕓眾生裏的人，她不是鬼，不是怪，不是妖，更不是魔，不是仙，不是神。

她笨笨地抱著自己已經鼓起來的肚子，那個時候，她還只是個十九歲的年輕女孩子，她知道她不可能再愛上別人了，她只愛這個孩子的父親，而現在，她已經失去他的父親了，她單薄的生命裏僅剩下這個孩子了，這個孩子是她與他唯一有聯系的了，孩子的真實存在告訴她，他們曾經的那段美好，並不是她的幻覺，她要這個孩子，這是他們的孩子，誰也搶不走的，誰也不可以，她要和這個孩子相依為命，要讓他過上好日子。

於是在那些孤獨的日子裏，她過著十分困難的日子，她的聲帶恢覆後，她去找了兩份工作。她白天去一家快餐店打工，晚上去一家咖啡店打工。二零零二年的下半年，她一直在拼命掙錢，直到二零零三年，她才辭掉了所有的工作，那個時候，她的身體已經很臃腫了，她在一間租來的小房間裏給幾家雜志寫稿，她很努力地寫，但是經常被退稿，掙到的稿費也很少，她舍不得給自己買好一點的營養品來吃，她要把錢攢下來，等孩子出生後才能給孩子買有營養的東西吃。她能省則省，節衣縮食。還好，孩子很聽話，並沒有給她帶來多大的痛苦，仿佛孩子也理解自己母親正處於艱難的境況一樣。

她沒有像別的孕婦，有丈夫陪同去醫院產檢，她一個人慢慢地走著去，她不敢去擠公車，怕那些擁擠的人會撞到自己肚子裏的孩子。所以，她寧願自己辛苦點，走著去，就當是運動吧。她無論怎樣也不能讓孩子受到任何一點傷害。即使是最艱難的時候，她依然沒有後悔。

孩子出生那天，她還是像往常一樣，走著去醫院，走到半路，照舊把昨夜通宵寫好的幾篇稿子投到路邊的郵箱裏。她並不知道孩子就快要出生了，直到走到醫院門口，肚子傳來一陣絞痛，她很害怕，這個孩子從來沒有讓她那麽痛過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走了太多的路，累到肚子裏的孩子了，她痛得一步走不動了，還好，一個小護士出來，發現了她，趕緊叫來醫生，醫生告訴她，這個孩子要早產了。然後醫生護士一起把她送到了產房。半個小時後，孩子出生了，母子平安。她那時候虛弱地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揚揚六個月大的時候，她又帶著他，找了一份保姆的工作，雖然很辛苦，但是，主人家允許母子兩在那裏吃飯，還給了一間小房子她住，這樣下來，工資就可以存下來了。但是，好景不長，那家人的兒子在外國定居，過年回來後，就帶著全家一起去那邊定居了。結賬時，那家的女主人多給了米寧三百塊錢，說她知道帶孩子的辛苦，但是很抱歉不能再雇傭她了。

米寧後來又去人才市場找了幾份工作，但是因為她帶著孩子，所以別人都不同意雇傭她，那個時候，她又陷入了困境，她知道自己的錢已經不多了，要租房子住，要交水電費，要給孩子買奶粉，自己也要吃飯，在後來真的找不到工作之後，米寧又開始給雜志寫文章了。

可能是她寫的故事太悲了，賺了不少人的淚水，所以有兩家雜志分別給了她一個專欄，這樣，她每個月就有了固定的收入，但也不是很多錢，她還得給其他的報紙雜志寫文章，這樣過去了五個月。

她寫著那些短篇小說，總是覺得意猶未盡，於是在寫短篇的同時，她自己開始寫一篇長篇小說，就是後來讓她紅極一時的《丁香空結雨中愁》，這本書，她其實是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寫的，不過是以武俠小說的形式而已。

那本書傾註了她太多的感情，她在寫的過程中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她一邊寫，一邊緬懷曾經的那些點點滴滴，她寫得很慢，字斟句酌，寫到最後，一共寫了二十一萬字，那年，她剛好二十一歲。這二十一萬字，整整經歷了六個月。她是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她沒有電腦，她的大拇指和食指因為天天握筆的緣故，已經扁扁的了。

孩子是個聽話的寶貝，他吃飽了就睡，不像其他小孩那樣，又哭又鬧，讓大人不得安寧，有的孩子還要大人經常帶出去玩，她的揚揚就不會這樣，他很乖很聽話，每次，米寧要去寫作前都會對他說：“揚揚，媽媽要去寫字了，你睡一會覺吧，等媽媽寫字掙了錢就給你買好吃的。”秦揚聽了這話，就不再去纏著她了，他安靜地一個人躺在小床裏，有時候就是在自己的學步車裏玩車上的那幾個回轉的塑料球，玩得不亦樂乎。

米寧寫完了《丁香空結雨中愁》並沒有馬上想要拿去發表，只是後來，經濟實在是太拮據了，她不得已才拿了出去找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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