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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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利威爾桑?”十五分鐘後,名瀨博臣小心翼翼推開浴室的門,探出頭來。

利威爾側倚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本不知道是什麽的書,已經睡著了。

名瀨博臣無奈,洗澡的時候順手把衣服洗了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結果洗到一半反應過來利威爾的衣服他穿不上,開門想要讓利威爾給他條床單,人家還睡了……

左右看看,名瀨博臣撿起還在滴水的外套,迅速的竄出來。

利威爾桑有把床單疊起來跟衣服放在一起的習慣真是太好了。名瀨博臣一邊把床單圍上身一邊感嘆,規規矩矩的把抽屜關好,蜷在沙發上看利威爾的睡顏。

睡著的利威爾少了些平時的嚴厲,一直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頭發軟軟的貼在臉頰兩旁,倒有些可愛。

名瀨博臣看得入神,鬼使神差的伸出手,輕輕戳了戳利威爾的臉頰。

利威爾睜開眼,無奈的看名瀨博臣:“你幹嘛……”

“…………”被抓包的名瀨博臣窘迫的吐了吐舌頭,悻悻撓臉不說話。

“你衣服呢。”利威爾嘆氣,直起身來。

“洗了。”

“我的……”利威爾頓住了,偏頭想了想,不說話了。

“……利威爾桑。”

“幹嘛。”

“你介不介意幫我去拿一下衣服……”名瀨博臣不好意思的開口,他現在這形象真的沒法出門啊。

“+-+”利威爾表示,他很介意。

“拜托……”名瀨博臣雙手合十。

“穿這個吧。”利威爾無奈下床,拉開抽屜翻了翻,抽出一件明顯比他自己大兩個號的襯衫扔給名瀨博臣。

“這個是?”

“埃爾文的。”很久以前有次他們一起出門,他的衣服被刮破了埃爾文借給他的,一直沒有機會還,就留了下來。

抽抽嘴角,名瀨博臣擡頭看看利威爾完全沒有要回避的意思,無奈只好轉過身去。

背後的猙獰的傷痕隨著床單的落下毫無保留的暴露出來,利威爾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冷聲問:“怎麽回事。”

“啊?”

“那個傷。”

“啊,這個啊。”名瀨博臣側頭,笑笑“歷史遺留問題。”

單看結痂的程度就知道當時傷的有多深,利威爾靜了半天,突然問:“疼嗎。”

“哈?不疼啊。”名瀨博臣正在整理床單,聞言也楞了,訥訥的應。

“沒事。”利威爾懊惱的走回去,翻身上床。

“額……利威爾桑,那沒事我就先……”

“等下。”

“啊?”

“你別回去了,上來。”

“……”什麽走向……

“睡會。”

“哈?”

“從壁外回來你就一直沒好好休息吧。”利威爾說,拍拍身邊的枕頭“離晚飯還有段時間,你先睡會吧。”

“額……不……”

“少廢話,讓你幹嘛你就幹嘛。”利威爾的脾氣永遠是三句話就著,哼了一聲把名瀨博臣拉到床上,被子一撲一臉不高興的盯名瀨博臣“睡!”

“……”後者欲哭無淚,利威爾桑你這太強人所難了啊,換成是你有個皺著眉頭死魚眼的人死盯盯的盯著你睡覺你睡得著啊……

不過好在利威爾也只瞪了一會,很快就翻了個身,背對著名瀨博臣躺了下去。

名瀨博臣這下子更睡不著了,睜大眼睛瞪了一會天花板,他小心翼翼的側頭,等著利威爾均勻的呼吸聲響起。

“怎麽還不睡。”意外的響起的居然是利威爾低沈的嗓音,對方顯然也沒睡著。

“睡不著。”老實回答。

“想家麽?”回想起他昏迷時無意識呢喃的美月和小秋,利威爾猜測應該是他的家人,所以才會有剛才讓他跟阿爾敏多說說話的囑咐。

“誒?!不……恩。”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是想要找一個傾訴的人,剛剛經歷了任務失敗的打擊的名瀨博臣下意識的不想再在利威爾面前逞強。

“家裏都有什麽人。”對方難得的想要敞開心扉,利威爾當然不會白白放過這個機會,就著自己提起的話頭問了下去。

“姐姐泉和妹妹美月,哦,還有只妖夢,叫烤番薯。”

“恩?那小秋是誰。”妖夢?剛來這裏的時候名瀨博臣不是說過妖夢是人類的天敵麽,怎麽又變成家人了。

“利威爾桑你怎麽會知道小秋?!”名瀨博臣一臉震驚。

“……你昏迷的時候喊過。”利威爾有些臉紅,偷聽人家夢話被抓包的感覺好糟糕。

“小秋是妖夢哦,最強的。”盡管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完全是拜神原秋人所賜,但名瀨博臣提到小秋時語氣裏仍是滿滿的自豪,聽不出一絲絲的埋怨。

“妖夢不是你們的天敵?”利威爾慶幸,名瀨博臣的每句話都很好接續,連完全不善與人交流的他都可以很流暢的跟他聊下去。

“恩,其實也不算啦。”妖夢也分好壞,也有自己的世界和生活方式。它們跟人類僅僅只是兩個物種而已,沒有必要對它們趕盡殺絕。遺憾的是這麽簡單的道理他卻是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才領悟到的“烤番薯很可愛哦。”

“是麽,有多可愛。”

“給你看照片啊……啊……”興起的名瀨博臣想要把烤番薯的照片拿給利威爾看,才反應過來這裏已經不存在手機這種東西了。

“怎麽。”利威爾問。

“沒什麽。”名瀨博臣嘆氣,突然沒了興致。

利威爾沒說話,半晌,他冷不丁的開口:“伊莎貝拉和法蘭是我以前的同伴。”

“啊?”

“那條圍巾,就是伊莎貝拉送給我的。”

對於慘死的同伴,利威爾從來都是閉口不談的,他認為人死了就是死了,有再多的遺憾再多的不舍,終歸也是死了。他把伊莎貝拉的圍巾塞到箱子的最下層,對佩特拉的父親置之不理,他阻止自己去做那些睹物思人的無用功,把所有的一切都用在壁外調查上。他認為活著的人對死了的人能做到的最好的緬懷就是殺光所有的巨人為他們報仇,除卻這個,其他的一切都無關緊要。

他被人誤解,有人在他背後指著他罵他冷血無情。他被稱為人類最強,被扣上了許多理所當然的帽子,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就應該是這樣。

然而直到他聽到名瀨博臣昏迷時無意識的呢喃,看到他眼角滑下的淚水,才恍然覺得或許他只是不知道應該找誰去傾訴,他肩負著驅逐所有巨人的使命,他是埃爾文的得力部下,是艾倫他們的暴力上司,他是最強,是權威,他在人們心中的形象太過根深蒂固,他的人生準則裏沒有示弱,他的人生經歷也容不得他示弱,所以他不知道應該去找誰接受他的軟弱。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當名瀨博臣用稍微沙啞的聲音說著自己的家人的時候,他才突然之間放下了所有的心防,興起了想要跟他說說的念頭。

“她不是……”名瀨博臣驚覺的閉了嘴,沒再說下去。

“死了。”利威爾自己接了下去,頭一次這麽直面平淡的談起了她的死訊“伊莎貝拉,法蘭,還有在你之前的利威爾班,都在任務中犧牲了。”

名瀨博臣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轉過頭,卻只能看到利威爾瘦弱卻挺拔的後背,他無防備的將背後露給他,卻拒絕讓他看到他的表情。

“利威爾桑……”

“我們出生於王城的地下街,過著畜生一般的生活。”利威爾的聲音很低,摻雜著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情緒“偷,砸,搶,殺,只要能得到錢和食物,我們什麽都做。所以在那個男人提出要送我們去王都城生活的時候,我們三個都動心了。”

“只要能從埃爾文那裏偷到文件,就能離開散發著腐臭的地下街,就能不再接受別人的白眼和鄙夷,堂堂正正的像個人一樣生活……只要……能拿到那份文件。”

利威爾的敘述停了下來,其實也不需要再往下說,後來發生的事名瀨博臣已經能猜出來了,他咬緊下唇,猶豫再三終於還是伸出手去,從後背輕輕的攬住利威爾的肩膀,安慰的話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利威爾楞了,他沒想到名瀨博臣會做這麽親密的動作,而一向有潔癖拒絕與人肢體接觸的他居然也沒有特別反感,甚至還想要去伸手握住他的手,這個認知帶給他的沖擊似乎比他陳述利威爾班的兩次全滅還要巨大。

兩個人都沈默下來,一個是不知道怎麽繼續說,一個是不知道應該說什麽,等了半晌,還是利威爾小小的動了一下,掙脫開名瀨博臣的胳膊,繼續說了下去。

“伊莎貝拉其實喜歡法蘭。”

“恩。”

“奧路歐每次跟人說話必定會咬到舌頭。”

“恩。”

“佩特拉做的蛋糕太甜了。”

“恩。”

“金最喜歡在黃昏的時候坐在外面的空地上用草笛吹家鄉的小調。”

“恩。”

“舒爾茨每次去逛集市的時候都會給佩特拉帶點小飾品,不過佩特拉不舍得帶,總是找個盒子裝起來。”

“恩。”

“我從來沒跟他們說過,我喜歡聽金的小調,也喜歡吃佩特拉甜的膩死人的蛋糕。”

“恩。”

“我也從來沒說過,伊莎貝拉織的圍巾針腳太亂一點也不好看,可是我喜歡它的顏色。”

“恩。”

“我想告訴他們。”

“……”

“我想……”

一直強大的仿佛撐起整個世界的脊背彎曲起來,正以難以察覺的頻率微微顫抖著,盡管看不到利威爾的表情,也沒聽到抽噎的聲音,可名瀨博臣就是莫名的覺得,利威爾哭了。

他再也無法猶豫,直起身緊緊的摟住利威爾瘦弱的身軀,伸出手覆在他的眼睛上,在他耳邊輕喃:“沒事了,利威爾桑,已經過去了,沒事了。”

微長的睫毛在他手心裏上下顫動,有液體緩緩滑過,名瀨博臣把頭埋在對方的頸窩裏,一字一句的低聲承諾:“沒事的,利威爾桑,從今往後,有我陪著你,再也不離開。”

就是在剛才,在利威爾沙啞著一句一句的說著利威爾班的往事的時候,在他滾燙的淚水滑過他手心的時候,他確定了自己的心情,他喜歡利威爾桑,他想要永遠的陪著他。

利威爾沒說話,只是靜靜的任由名瀨博臣從身後抱住他,肆意的在他的手心下放縱自己的狼狽,仿佛那只手就是他最後的依靠。

阿爾敏在外面站了很久,深深的看了一眼緊閉的門,輕輕放下餐盤走了。

天色漸漸暗下去,名瀨博臣維持著這個姿勢沒有動,利威爾也沒有說讓他離開的話,兩個人就這樣擁抱著,過了一個晚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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