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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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了一路晚風, 等陳亦岑回到家,已過清晨五點。直到關門落鎖,她才發現窗外一點淺薄的晨曦——原來已經快天亮了。

今天沒有演出, 她瞄一眼手機屏幕,決定通宵。反正睡也睡不安穩, 她本來就常常失眠,沒有藥物輔助,又打亂了生物鐘,不如在沙發上躺一會兒算了。

畢竟不是十幾歲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更深露重裹挾的那點涼意很快追上了她。擔心自己睡過去,她只敢坐著, 倚靠著沙發, 等緩過來一點,再去燒水泡了杯伯爵茶。

熱霧氤氳,陳亦岑百無聊賴地蜷縮著, 雙手捧著馬克杯。昏瞑光線下,酒精燒開了最後一道防線,她啜飲著熱茶, 神思昏聵,思緒在尚未褪盡的黑暗中微微失重。

三年前她也曾與宋涯圍繞一盞茶展開辯論。

那人在海外待過的時間比在港島長得多,思維觀念和她的某些室友十分相似。她說, 奶茶就是要放進鍋裏煮開的,不管你先煎紅糖, 還是在最後再加煉乳,都得進鍋, 沾點鍋氣。再不濟, 也得先把茶用沸水燙開。

他站在康沃爾那間民宿的唯一一個廚房裏, 一手拿著一個茶包,漫不經心地丟進瓷杯。這麽費事?他直接把杯子伸到水龍頭底下,唰唰接了一滿杯水,再往微波爐一放。900瓦加熱兩分鐘,爐子啟動。

陳亦岑在旁邊目瞪口呆,沒來得及阻止。

你這是犯罪!她驚叫,上躥下跳,恨不得立刻停下微波爐把那杯茶搶救出來。可惜宋涯比她高太多,往面前一站,一堵墻似的,根本繞不過去。

她賭氣似的伸出一只手撥他的肩,他就順手捉住她的手腕,在偏冷的掌心落下一吻。我逗你的,岑岑。他好聽的聲音全部往她的血管裏鉆,溫熱的鼻息撓得她心癢。

“叮”一聲,茶熱好了。宋涯這才放開她的手,拿出那杯她不願稱之為“茶”的東西,自顧自翻出一罐牛乳。在她驚恐的註視下,那罐奶緩緩註入茶杯,幾片浮末在紅褐與雪白的交匯處打著旋。

成了。說著,宋涯耀武揚威似的,端著那杯茶在她面前晃了兩下,甚至沒攪拌,就直接往嘴邊送。

這下,陳亦岑徹底急了,劈手奪過他的杯子。她當時怎麽說的來著?對了,“本著老廣與倫敦的優良習俗,我對此等褻瀆茶葉的行徑忍無可忍”。說完就開電磁爐燒水,誓要做出讓宋涯刮目相看的“真正的茶”。

茶做沒做出來,她已經不記得了。她和宋涯的辯論總會以一團亂麻告終,誰勝誰負永遠也分不出來。當時以為是小情侶的默契,回頭看看,興許矛盾的征兆早已出現。

只是人一旦被愛火蒙蔽,就形同盲人摸象,什麽理智邏輯,統統扔到九霄雲外。很多時候,她選擇閉上眼睛,將他所有令她不滿的習慣歸咎於阿斯伯格——你不能對一個先天缺陷的人太苛刻,不是嗎?

到頭來,還是一筆爛賬。就像那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的焦糖奶茶,茶香與奶香完美融合,整個廚房都彌漫著甘甜,可陳亦岑卻被宋涯抵在玻璃門上深吻,呼吸都被剝奪,早顧不上自證清白。

事到如今,她倒是能坦然對宋涯說:我就是看不上扔速溶茶包到微波爐加熱,再直接兌冰牛奶的做法。

也許他現在也懂得低頭認錯,承認自己不應當每每關鍵時刻便轉移視線,以為逃避就是必勝法寶。可他已經遲到太久,犯下的錯誤無法撤回,造成的傷害也無法抹消。

哪怕她手腕上的疤痕早已消退,怨恨與執著依舊殘留了下來。

日出時分,陳亦岑飲下最後一口茶,耳邊又聽到宋涯無奈的退讓:岑岑,你怎麽比老派英國人還喜歡茶,每次都要大費周章地準備,真的不麻煩嗎?算了,你想怎麽喝,就怎麽喝吧。

以往只要他抓著她的手腕,輕輕搖晃,她就能為他做任何事。昨晚他也想故技重施,卻連一片衣角都沒能碰到。

陳亦岑抽走手臂時,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絞痛。事到如今,宋陳兩家的結婚與離婚已成定局,輿論風評也趨於穩定,她自己的事業更是蒸蒸日上——難道正因如此,才有閑心去想這些令人動搖的糾葛嗎?

時針指向早晨七點,陳亦岑垂著頭,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她從冗長的自我鬥爭中醒來,還穿著參加晚宴的禮裙,妝也沒卸,狼狽極了。

這時,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一聲。微信提示音,只有一聲,估計不是什麽急事。她沒打算管,眼皮重得直往下耷拉,還是下意識瞄了眼鎖屏界面的提示。

是顧苒苒發來的。她強打起精神,就著昏暗的晨光點開界面。

“首演圓滿!淺水灣最近在報獎,某a家欄目想給搞個紀錄片。我覺得機會難得,正好幕後有挺多值得談的東西,就接下來了。我把對面發過來的提綱給你看看,大部分問題都挺有誠意。”

“就是……對方著目於阿茲海默的方向,有個創作與科研結合的板塊,估計是奔著威海顧問的名頭來的。我知道你對他是什麽態度,覺得這事還是得先來和你透個底。”

陳亦岑心裏咯噔一下。

好吧,她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麽吃驚。顧問的工作絕不僅僅是陪她在岸邊散步聊天。殺青後,她知道導演組與後期制作接洽的同時,也請教了宋涯不少醫學方面的問題。

只是顧苒苒執意把她和宋涯安排開,硬是給陳亦岑單獨分出了工作交接的檔期。明明她和好友說過幾次,債也收完了,現在她和宋涯只是沒什麽交集的形同陌路關系,又沒有深仇大恨,工作見面也無可厚非。

作為當年親眼見證她的最低谷的唯一一個旁觀者,顧苒苒比她自己更謹慎。說什麽都要陳亦岑保證,往後會和宋涯減少接觸。

手機屏幕暗下去,窗外的霞光則由暗轉亮。

“‘你早該戒掉這種優柔寡斷的態度’……嗎?”她滑倒下去,橫躺在沙發上。困意擠壓著眼瞼,顧苒苒毫不留情的告誡仍在耳畔。

一束微瞑的金輝落在她捂著眼睛的手背上。那光裏傳來某種不容置疑的熱度,令她起伏了一夜的心緒再度蠢蠢欲動。

“叮”,新消息提示。

【我說啊,阿岑,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你能盡早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刺青》演出如期進行。在廣府駐演的第一周,已經引起了全國話劇界的軒然大波——經典而不落俗套的切入點,將一部時代作品原汁原味,又不至於與新時代觀眾需求脫節的方式進行再度演繹。演員與出品陣容更是無比強悍,以一己之力帶動了沈寂多年的原創戲劇市場。

【旁觀者清,我知道你放不下他。不……你也許永遠不可能放下。】

一片烏雲掠過城市上空,剛冒頭的晨曦頃刻消隱。龐大的陰影籠罩了整座城市,手背上的暖源消失了,她有一瞬間不太適應,連瞌睡都跑了幾分。

【苒苒,在你看來……我究竟是什麽樣子?】

也有觀眾坦言,《刺青》原文寫於上個世紀,其中反映出的不少問題,都仍然能在當今時代的個體認知上找到投射。加上戲劇出品對劇情張弛、人物關系的張力等要素的精準把控,在演員演繹下,哪怕是從未接觸過原作,乃至從未思考過書中議題的觀眾,都能通過話劇找到獨屬於自己的共鳴。

【還能是什麽樣子?認識這麽多年,你從來就沒變過。要我說,單論性格,你可比姓靳的好多了。不,別擔心,我和他沒什麽問題,再怎麽樣也比你這攤爛賬容易收拾。】

倏爾,雲翳消散。朝霞落在她的發頂,一點斑駁的燦金,猶如穿透巴洛克式建築穹頂上的琉璃彩窗。

【你覺得我對他還……】

【算了,沒什麽。】

甫一回歸劇院,生活節奏立刻變得飛快。下午上戲,半夜下戲,一天二十四小時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流逝。

【別,有話就說,我真是怕了你的‘沒什麽’。得了,不就是想找我咨詢感情問題嘛,簡單,你先問問自己,對著他,究竟是什麽感覺?】

那束強光逐漸刺眼,陳亦岑意識到之前,已用手虛掩住眼瞼,以免被那過於強烈的光芒灼傷。

【是你叫我別和他接觸。】

【還怪我了?我的意思是,你搖擺得越久,受傷就越深。都和他離婚了,也把三年前的事以牙還牙了,如果你倆現在就是純路人,那我當然沒意見。】

距離紀錄片采訪拍攝還有三天,按照檔期,正好是她空閑的周日。期間收到過幾次陳鴻坤的簡訊,絮絮叨叨了一堆,大意是讓她註意身體,有空回家吃個飯,再怎麽生疏,畢竟已經一年多沒見過面。

【——但是你看你,有一丁點和他斷幹凈的樣子嗎?聽說他恢覆記憶了?正好,要我是你,就直接殺過去和他把話說明白。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為什麽說斷就斷?你又因為他吃了多少苦?不把話說清楚,在這兒自己糾結,能解決問題麽?】

光暈一晃,輕盈地掙脫地心引力,躍過地平線,往上,再往上,一步跨到天際。

【開誠布公地談談,要是你一點感覺也沒有了,那就一別兩寬。你要還喜歡他,那就讓他再吃點苦頭——至於後面怎麽做,就是你的事了。】

【你要我……和他談談?】

【喲,終於開竅了?】

【阿岑啊,面對吧。唯有面對,才能打破僵局。】

旭日初升,一居室沐浴在燦金的光輝之中。

屋裏的人收拾好行裝,推開門,去參加紀錄片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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