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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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演當天, 陳亦岑比平時更早到劇院。

後臺沒幾個人,她獨自坐在觀眾席第一排中央,靜靜看著尚未被聚光燈照亮的舞臺。從這裏看, 舞臺就像一個微縮的世界,道具、服裝與燈光都是使虛擬的皮囊更加真實的肌理, 而演員——演員才是這具身體的血液。

只有演員能喚醒這個沈睡中的世界。

她的思緒又回到《刺青》。與梁雅芝一同排練的日子簡直就像一場美夢。若換做三年前,別說與這位大名鼎鼎的影後共同出演,就算是告訴她“你會和梁雅芝相識”,都顯得那麽不切實際。

然則陳亦岑動身去追, 夢就被她抓在手裏。

燈光逐一亮起,是後臺的燈光指導到了, 正在調試並進行最終的排障。那些依次閃爍的聚光燈也將陳亦岑從沈思中喚醒。她站起來, 合上攤開在膝頭的劇本,起身走向後臺。

到下午五點,人已經陸續到齊。化妝間又忙碌起來, 演員們個個都是戲劇屆的一把好手,雖說難以避免的緊張,但誰都不怯場。化妝之前, 還有閑心四處串門,相互打氣。

陳亦岑也排在“被鼓勵”的行列。一個下午,她迎接了至少五六個擁抱, 與數都數不過來的“相信自己”——整得她不得不懷疑自己平日的表現。是她給人的印象太柔弱不能自理了嗎?

想歸想,妝造就位了, 演員們也得回到各自的化妝間。主演有獨立單間,周圍一下子安靜起來, 陳亦岑倒有些不適應。她任由化妝師施為, 也不看手機, 仰靠著椅背,在腦中覆盤劇本。

這出戲主要聚焦於姐妹倆的矛盾,理想與現實的沖突,也是彼此觀念的針鋒相對。為此,她和梁雅芝之間的配合與反應必須做到極致,既含蓄留白,又能爆發出話劇應有的表現力。過往排練中,她已無數次和梁雅芝磨合,清楚對方的每一個細節,每一種情緒銜接,只為了能更深入地貼合角色。

腦子裏的劇情進展到雁清拒絕賀勝禮的求婚時,化妝間的門突然被輕輕敲響。

陳亦岑猛地回到現實。化妝師早已完成工作,也許是叫她幾次沒應聲,便明白她又陷入了戲劇的模擬排演,默契地悄聲離開。

平常和劇院這些員工演員都混熟了,也沒誰會乖乖敲她的門。

陳亦岑心頭更是一緊,本已起身,卻突然邁不動步子。

寂靜如有實質,仿佛那扇門後蟄伏著一頭洪水猛獸。停頓片刻,那人又不容置疑地、力道不大地敲了敲門。

她非面對不可。

陳亦岑開了門,整理好臉上的表情,與之前的每一次相似,擺出最客套理智、最無懈可擊的面具。

“宋先生,有什麽事嗎?”

門外正是宋涯。

他穿著慣常的黑毛呢大衣,黑襯衣馬甲配一枚紫水晶胸針,老派的風度翩翩。看著他身上衣料的材質,陳亦岑心裏某個角落驀地一動,漫無邊際地想:原來距離他們在飯局相遇,已過了整整一年。

宋涯的黑發有些淩亂,幾縷耷拉在額邊,弱化了眉眼之間冰冷的氣場。不過,他看著陳亦岑的眼神本就和“冰冷”沾不上邊——那幾乎是軟弱的,近似於一個懇求。

他看向陳亦岑,又受不住似的移開目光,長睫遮去眼中晦澀。聽到她的疑問,他才用格外沙啞的嗓音說:“我讓芝姊帶我來……看看你。”

陳亦岑挑眉:“你看到了,可以走了吧?”

他睫毛一顫,吃痛似的抿唇,又道:“別這樣,岑岑,我……”

“別那麽叫我。”陳亦岑厲聲打斷,那個疊字詞永遠是她的雷區,總能一瞬間喚醒所有被封鎖的狼狽往事,“行,有事進來說,別站在門口讓人看笑話。”

換做之前,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這麽和宋涯說話。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如今的宋涯和之前有那麽些偏差,總給她一種錯覺,仿佛他甚至失去了在她面前維持鎮定的資本。

這怎麽可能呢?

宋涯一步邁進來,始終垂著眼,也沒有掩門,仿佛是怕她沒有安全感。

怎麽可能,又是她自作多情吧。陳亦岑嗤笑。

化妝間的氛圍被他一攪,頓時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緊迫感,一層層壓在陳亦岑胸口,讓她的偽裝搖搖欲墜。

過去她總仗著自己被他辜負過,強撐出一點受害者的底氣。如今,她已將他對她犯下的罪行還了回去,按照她和顧苒苒的話來說,就是“債務結清”,他們已兩不相欠。

既如此,心虛的那個反而變成了她。

宋涯見她一臉不虞,怕她趕人,便將聲音放得更輕:“排練辛苦了,祝首演順利。”

“如果你來就是找我說這個的,那我還是那句話,你可以走了。”陳亦岑抿唇,雙手環胸,“宋先生,我不理解你現在的行為。”

宋涯終於擡眼看她,似真心不解:“什麽?”

該死的譜系障礙。陳亦岑強忍著胸臆中翻滾的情緒,冷冷道:“我們已經離婚,你也親口說過,不需要我承擔任何責任。既如此,我們理應沒有任何關系,犯不著宋先生三番五次來探望。”

這番話又刺痛了他,他很快地眨了一下眼,語氣仍然輕飄飄的:“我只是……岑岑,這段時間我想得很清楚,我希望你能——再考慮一下。”

幾時宋涯也學會含糊其辭了?陳亦岑心口更悶,防備地瞪著他,只道:“不把話說清楚,我可沒時間和你在這裏耗。宋先生也說了,今天是首演,還有半小時開場,你就在這兒影響主演情緒?”

這話很重,宋涯臉上血色盡失。但他仍是頂著這把一寸一寸沒入血肉的刀,慢慢靠近陳亦岑,伸出手,五指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亦岑冷眼看著,看他將那只骨節分明的修長的手湊近她,懸停片刻,見她沒有反抗,才緩緩撫上臉頰。

冷。他的手心竟比她的還冷。

“岑岑……”宋涯凝視著她,眸中晃動著水一樣的微光。有那麽一瞬,陳亦岑幾乎以為他深愛著她。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斷拉近,她連呼吸都沒亂,他卻心跳如擂鼓,眼底水光近乎滿盈。

他微微低頭去尋她的唇,陳亦岑本立刻要躲,卻被他輕如囈語的一句話釘在原地。

他嘆息著:“岑岑,我全都記起來了,你有權報覆我,這很合理。我知道你一直耿耿於懷,但我已經記得了,我們以後不用再……”

後面的話被淹沒在唇齒之間。

陳亦岑仰起頭,承受著他堪稱溫柔的索取。

她的縱容如一粒火種,瞬間將宋涯心中的希望點燃。他已等了太久,威海娛樂的業務拖慢他的步伐,研究所的實驗也占去了太多時間——不如說,是他刻意攬下最苦最累的活,只求片刻麻痹。

若非梁雅芝和宋檀攔著,他早已飛奔到她身邊。他的性子就像研究數據一樣,永遠坦率直接,沒有水面之下的陰影,永遠表裏如一。

到如今,這種真摯反而成為了刺傷他的利刃。

走廊響起腳步聲,似有人匆匆經過。陳亦岑毫無反應,宋涯更是沈浸在失而覆得的狂喜與悲慟中,沒有一絲一毫停下來的意思。

直到呼吸困難,他才扣著她的後頸,貼在她唇邊,啞聲乞求:“岑岑,求求你,回來吧。”

眼底水光早已化為一線,沿著他的臉頰滑落。

腳步聲在門邊停留,似被屋內情景驚嚇,飛也似的遠去了。

她的沈默給了他多少希望,此時此刻,就給了他多少如墜冰窟的絕望。

在那些熱烈的火焰與冰涼的哀求之間,陳亦岑擡眼一笑。她眼中沒有絲毫與他相襯的意亂情迷,唯有冰冷。

徹骨的冰冷。

她的紅唇微腫,眼角泛著紅,卻是生理反應。那些源自本心的東西,譬如恨,譬如愛,卻茫茫不可求。在宋涯愈發慌亂的註視中,她只是漠然地嗤笑:“你還是不懂。”

“我不懂什麽?”他近乎恐慌地發問,“你告訴我,忘記的事我全都想起來了,還有什麽能擋在我們之間?”

陳亦岑卻憐憫地凝視他,似面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

她說:“所以我說你沒懂。事到如今,你還是覺得我介懷的只是你失憶這件事?宋涯,如果你看不清,我可以把話說明白:你沒有你想的那麽重要。擋在我們之間的,永遠只有我自己的心。”

說完,陳亦岑掙開他早已脫力的手,抓起桌上口紅,對著鏡子補色。他已被石化,四肢僵冷,被一句話貫穿所有自以為堅固的壁壘。

最後,她乜他一眼,輕描淡寫地說:“還有,我不想被人議論。剛剛有人路過——除非你打算靠這種手段逼我,不然,最好別讓人說多餘的話。”

“我心煩。”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化妝間,登上舞臺側翼候場。

徒留宋涯一人站在空空蕩蕩的化妝間中,心口緩慢失血。耳邊仍轟鳴著,不知是她冷漠嘲諷的嗓音,還是那雙毫無溫度的狐貍眼,所有頹唐枯敗的怒火與恨意似一張大網,將他鋪天蓋地壓垮。

原來他們已走到山窮水盡。

遠處隱約傳來雷動掌聲,喝彩如浪潮,一波波向他湧來。

雁清登上舞臺,《刺青》首演將名動全國,成為這位話劇界冉冉升起的新星的試金石。

宋涯知道,此後,陳亦岑三個字將不再被人輕視。哪怕沒有威海太太的頭銜,她也一樣過得很好。不如說,與他的婚約,才是束縛她的樊籠。

可他如何能放手?你怎能讓一個人看過夜空中的滿月,又將這點光亮湮滅?

兩個半小時的演出,宋涯回到觀眾席的茫茫人海,和所有素昧平生的人一起被《刺青》裹挾著回到那個繁華輝煌的年代。

直到謝幕,他才在掌聲雷動中紅了眼眶。卻不是為戲,而是為戲中那受萬人矚目的演員。

因她的目光已不再為他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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