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相當順利。上臺之前, 陳亦岑還擔心自己的心思多少會被宋涯影響——這太過於不專業，她深刻唾棄自我。接觸到梁雅芝的眼神，卻見她也眼含歉疚, 便知宋涯來後臺多半是得了她的準許。

陳亦岑微惱，深呼吸, 把一口氣壓了下去。

終歸是梁雅芝親弟弟，人最逃不過的便是私心，這一點，她本該比誰都清楚。因此, 她能做的只有徹底拋棄雜念，將全副心神緩緩沈入刺青的世界, 倒帶、洗滌, 回溯，直到她的氣息與心跳都與雁清同調。

大幕拉開，人已活在戲裏。

蔣潼總愛拿出大家閨秀的架子指責雁清行為不端, 可心裏燃著的卻是對她那些市井把戲的向往。梁雅芝本就容貌旖麗，在戲裏收斂起平日大大咧咧的性子，脊椎一挺, 五官一板，立刻就是個像模像樣的千金小姐。

矜持與她是一體的，哪怕面對初嘗情火的路易, 蔣潼依舊不改一身雪梅似的傲骨。這是上個世紀亂花迷人眼中最堅毅的一點精魂，跨越數千年禮教, 勾勒出一個女子克己覆禮的神韻。

反觀雁清，肢體動作都比義姐零碎的多。陳亦岑特意和梁雅芝探討兩位女主角的區分度, 既要符合話劇表演的要求, 又不過於出格, 只能在“給反應”的細節上多用心。

從頭至尾，不管是作為賀勝禮情人時虛與委蛇的熱烈，還是內心日漸膨脹的野心，都能通過語言、表情，與肢體的處理，以適當的幅度呈現給整個劇院的所有觀眾。

從虛妄的掌權者，再到蔣潼美夢中那個意氣風發，在異鄉打拼的頑強婦女，陳亦岑全身心沈浸在雁清的內心世界中，每演一遍，都是在往覆體驗她的人生。

南柯夢醒，她在側翼看著掀開被褥的蔣潼，張口欲言，卻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唯餘姐妹倆神色悠遠，望向斑駁的過去，與虛無縹緲的未來。

幕落，掌聲雷動。

在暗紅色的幕簾暫時垂下時，陳亦岑牽著梁雅芝的手，還沒完全出戲。她原本只想著雁清的情緒，雁清對一生中出現的男人們的情感，不可勝數的真心與假意……出神著，一道頎長冷清的背影突然浮上腦海。

那一瞬間，在她心痛以前，大幕已再次拉開。

演員攜手謝幕，大劇院沸騰著，喝彩與掌聲排山倒海般湧來。

在那燦金的聲與光雨中，陳亦岑不經意對上宋涯的視線。

他坐在觀眾席中央，似乎並不適應驟然亮起的燈光，眼瞼微瞇，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愕然。這種無防備的神情之下，陳亦岑看見觸動，似死水被投入一粒石子，終於泛起漣漪。

原來她的戲也能打動他。

這個認知將剛剛那被強行打斷的心痛再度釋放。那片刻，陳亦岑嘴唇顫抖，被兩側的演員拉著手，機械性地鞠躬謝幕，一時竟不知除了激動與狂喜，是否還摻雜著游移的惋惜。

為他，更為她自己。

回後臺卸妝，梁雅芝還沒邁進化妝間，先一把抱起陳亦岑，把她舉著轉了兩三圈。

“芝姐！”陳亦岑驚叫一聲，在她臂彎中笑起來。梁雅芝看著她的笑容，又依依不舍地往她發頂啄了好幾下，誇著“岑妹大噻”把她放下。

看見梁雅芝眼中強烈的讚許，陳亦岑微斂喜色。

她正色道：“姐，待會兒我有點事要和你說。”

梁雅芝眼神閃爍，半晌，微微頷首。

離開劇院，又被過分熱情的粉絲在stage door圍追堵截。時隔大半年，陳亦岑又一次被炙熱的喜愛淹沒——她幾乎有求必應，連心頭陰雲都散去一些。

好不容易走出sd，她又在公交站旁邊等了二十分鐘，才等到梁雅芝狼狽地跑出來。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影星，若非《刺青》是全國巡演，在各個城市都會駐演兩個月，今晚的粉絲鐵定只多不少。那時候，要麽梁雅芝被劇方安排專車接走，要麽就得再等上個把小時。

這種時候，陳亦岑往往無比慶幸自己沒有涉足娛樂圈。

梁雅芝問她要回家，還是去劇組定好的酒店聚會。按照慣例，如此規模的首演，□□成演員和劇組人員都會私下聚一聚，算是祝賀首演圓滿，順便交流感情。

女主角肯定得去，陳亦岑本來也不覺得她能拒絕。梁雅芝有此一問，又面露難色，多半是為了接下來的話題做鋪墊。

果然，聽到陳亦岑肯定的答覆，她一邊叫司機在路邊停車，一邊開口問：“今晚見到涯仔了？”

話音剛落，一看陳亦岑臉色算不上好，立刻歉疚道：“是姐姐沒提前打招呼，你肯定不想見到他。唉，姐姐對不起你，今天實在是……”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賓利的剎車聲打斷。

司機下來為兩位女士拉門，梁雅芝卻搶先一步拉開後座車門，微澀地朝陳亦岑笑笑，說：“算了算了，不說了，快上車吧。”

見到梁雅芝這麽放下身段討好人，陳亦岑心尖狠狠一抽，準備好的說辭頓時變得艱澀。

到頭來，她只是默默上了車，行至半途，才低聲說：“我沒生你的氣，只是有點意外。以後……姐別再讓他來了，我和威海沒有姻親關系，他來見我也名不正言不順，只會給兩邊都添麻煩。”

這話說得幾分尖銳，梁雅芝究竟是抿唇頷首，面色泛苦。

這兩人實在是個頂個的倔，偏偏她夾在中間，是姐姐也是好友，偏向哪邊都像一種無言的背叛。

廣府街景飛掠而過，抵達酒店時，陳亦岑接到一通電話。

聯系人顯示“陳鴻坤”，手指一緊，不自覺地抓緊手機。她幹脆讓梁雅芝先進去，目送對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才接起電話。

“岑女仔，”陳鴻坤甕聲叫她，“爸就是跟你說一聲，今晚的演出太厲害啦。”

酒店門廊流光溢彩，夜風卻太凍人，令陳亦岑一時竟張口結舌。

好不容易找回聲音，她故作從容道：“你在觀眾席？”

陳鴻坤似在電話那頭搓手，不用看，她都能想到那副搜腸刮肚找詞的樣子。“對，對，我現場看的，幾好看。”

她抽了一口氣：“……你一個人？”

“欸。”

“她呢？”

父女倆隔著電話線心有靈犀地沈默。

半晌，才聽到陳鴻坤的答覆：“她也很掛住你。”

避重就輕。陳亦岑心裏頓時有了數：見自己過得好，李淑寧肯定比吃了十斤橄欖還酸。何況她還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和宋涯閃婚又離婚，對這位心思偏執的女士來說，恐怕是個晴天霹靂。

“乖女，她對你和威海那位的事情不太高興。”陳鴻坤支支吾吾，“醫生說，她這種情況，有可能會做出格的事，要我們註意有沒有什麽異常跡象。”

什麽醫生？陳亦岑蹙眉：“發生什麽了嗎？”

陳鴻坤連忙否認：“沒事沒事，你別擔心，她就是心情不太好，養會兒就能醫好了。”

“……”

又是一陣難堪的沈默。

也許是受不了這種氛圍，陳鴻坤躊躇著，小聲說：“乖女仔，放心走自己的路吧。”

說完，咳嗽兩聲，掛斷了電話。

陳亦岑仍保持著把手機貼在耳邊的動作。晚風拂面，夜空很遠，CBD的高樓廣廈突然顯得那麽擁擠，簡直要朝她垮塌下來，壓彎她的背。

事到如今，他以為說這麽幾句話又能改變什麽？

無名怒火與其後涓涓細流似的悲哀淌過全身。到頭來，她還是那個一事無成的小孩，明明掙脫了父輩強加的道路，自以為闖蕩出一片天地，回過頭，卻發現那條血緣鑄成的鐐銬從未斷裂。

這又何嘗不是雁清的人生？

收起手機，陳亦岑用力拍了拍臉，想把李淑寧和陳鴻坤帶來的惆悵甩開。至少，在她走進酒店大門，應對侍應生彬彬有禮的問候時，自認為能做到從容不迫。

不論工作以外發生了多少事，都得在踏入聚會之前忘幹凈。陳亦岑進入酒店三層的小型宴會場，剛進門，就被金碧輝煌的裝潢晃了眼。

哪裏是晚間小聚會，根本就是在珠江正上方投放了一枚□□。

“你們都這麽闊綽的嗎？”她用手擋眼，對門邊站著的劇組小導演調侃，“以前的聚會無非就是找一間酒吧隨便坐坐，哪裏有這麽大排場。”

小導演年紀不大，也附和她的揶揄：“還不是梁姐太慷慨，無論如何都要來這裏辦。”

這就解釋的通了。陳亦岑聳聳肩，等眼睛適應了光線，才就近喝了杯香檳，去甜品架找東西吃。

沒走出幾步，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露臺吸煙區飄來。

“……是，巡演結束，家姐就會回威海娛樂。”

“小宋總這不是做得挺好，真讓我們這群老家夥刮目相看。”

“謬讚。”

周圍人熱絡，被奉承的人卻維持著一貫冷冰冰沒有起伏的語調。一聽那在碎磁裏滾過似的音色，陳亦岑渾身僵住，顧不上拿小蛋糕了，立刻腳下抹油要跑。

怎麽宋涯也在？

好吧，他貌似的確是《刺青》的大股東，要不是那筆翻了幾倍的投資，恐怕首演還未必能如期進行。

還沒走出去幾步，背後突然有人驚喜地叫：“喲，這不是我們的大功臣——雁清小姐麽！”

陳亦岑腳步一頓，嘴角抽搐，好不容易才在轉身時恢覆了表情管理。她心裏已經把那個叫住她的人痛罵了十遍，面上還要一派冷靜端莊。

露臺上四五個男人一手煙一手酒，中間的宋涯似乎早已看見她，卻又在她朝這邊走來時飛快垂眸。

在場眾位都心思活絡，知道他們是前夫前妻關系，巴不得看熱鬧。剛剛叫住陳亦岑那位出品方不嫌事大，還特意朝宋涯比劃，客客氣氣道：“陳小姐，這位是我們‘大老板’，宋涯宋先生。”

陳亦岑硬著頭皮走過去，迎著周圍一圈人的註視，擺出最客套的明媚微笑：“見過宋先生。”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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