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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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再說一遍嗎?你屬於我, 也只能屬於我。”

女人裸足,踩在男人膝頭,雪白玲瓏的腳趾微蜷。她彎著腰, 長發往下傾瀉,拂過男人面孔, 似一層密不透風的水簾。

燈光半暗,營造出隱秘暧昧。

身後走出一人,婀娜聘婷,黑發用一根翠柏玉簪子綰住, 面上飛著一雙桃花眼。端看柔媚可人,柔情似水, 可惜那飽滿的紅唇卻微微下撇, 沒有一絲笑意。如此,便使那雙眼也生出冷冽,皮笑肉不笑, 看得人心頭無端一跳。

似被陰狠蝮蛇盯上。

後來者走到那踩著人膝蓋的女子身旁,輕輕撫弄她的長發。纖長五指穿梭在如瀑的黑發間,如新雪落於枝頭, 帶起一陣朦朧輕顫。三個人,三種詭譎的權力關系,水面下暗流洶湧。

撫弄長發的手一頓, 她開口道:“雁清,放過他吧, 我們該走了。”

微沙啞的中性嗓音,撓人耳根。

雁清才依依不舍地放開男人, 順帶拍開那只在發間作亂的手。她緩緩站直, 轉頭貼向綰發女子的鼻尖, 眼睛一瞇,低聲道:“用不著你提醒。”

說完,神色突然一軟,主動去挽她的手。左右搖一搖,下巴也倚上去,撒嬌似的:“好姐姐,是我錯了,我們快走吧。”

綰發女子垂眸看她,神色不似無奈,倒有幾分審視。良久,在她發頂屈指一彈,哂笑:“走罷。”

二人相攜退場。

燈光轉亮,導演組帶頭鼓掌。“好!保持這個勢頭,明天的首演就看大家了!”

陳亦岑還挽著梁雅芝的手,兩個人從後臺跑回臺上。跪著的男演員改為坐姿,擡起一張清秀俊逸的臉,朝兩個女生說:“什麽時候教我兩招?梁姐,你那‘剝皮術’太精湛,我都要被你騙過去了。”

梁雅芝松開陳亦岑,沒好氣地對他露出笑臉:“下次再被我聽到你這麽形容我的演技,仔細你的腦袋,別神不知鬼不覺和脖子分開了。”

在場者都開始互相調笑,氛圍輕松隨意。

陳亦岑席地而坐,把散開的長發撥到肩膀後面,埋頭翻劇本。每次排練,她總能從和梁雅芝的對手戲中汲取靈感,每每自嘆弗如,心中對她的景仰更上一層。

“雅芝姐,”她用指尖敲著幾句臺詞,“這裏,你覺得是按照我們之前的處理來,還是像剛才那樣?”

被她叫到的人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下,頭湊過來,擠眉弄眼地說:“岑妹又有什麽好點子,快讓我看看。”

陳亦岑無奈,心想這位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姐姐戲裏戲外根本就是兩個人。誰能想到,平日裏大大咧咧,爽朗豪放的梁雅芝,在《刺青》裏飾演的居然是一個極致內斂,克己覆禮又心思深沈的千金閨秀?

想歸想,正事要緊。她指出剛剛那處情節,和梁雅芝探討得火熱。

無怪,《刺青》不愧為經典改編,值得推敲的細節不勝枚舉。接到劇本後,陳亦岑不止一次感嘆:這種水平的作品,若是能從頭到尾吃透,對個人水平也將是一次質的提升。

背景設置在新舊交替的上世紀港島,作為風頭正盛的商貿城市,外來文化與本地文化碰撞融合,金玉其表,也難免敗絮其中。

世家大小姐蔣潼與被蔣家收養的棄嬰雁清自幼一起長大,十七歲這年,二人受邀參加一場西方人舉辦的晚宴。

這場晚宴上,蔣潼的訂婚對象、商賈少爺賀勝禮對雁清一見鐘情,而主辦方之一,英國雜志主編路易·喬納森也看上了蔣潼。一夜狂歡,有人輕浮獵艷,有人勝券在握,也有人心思深重,為自己的未來放手一搏。

便是在海上繁花一般勝美的明珠港島,加諸於女性的諸般枷鎖,舊社會對上流階層的眷顧,與新文化帶來的獨立思潮,都在這個夜晚交織。

故事聚焦於雁清和蔣潼的關系,以她們二人為絕對核心,抽絲剝繭地呈現出那些光鮮亮麗之下的腐朽腥臭。

雁清空有蔣家養女的頭銜,卻融不進豪門圈子,不僅得不到應有的資源,更是嘗盡周圍人的冷眼排擠。而蔣潼是個實打實的千金大小姐,從言談舉止到學識眼界,都經過十年如一日的優質教育,用父母輩的話來說,“絕對不輸給新租界的白老爺們”。

奈何二人偏偏對自己擁有的東西不屑一顧,反而渴求對方的生活。雁清渴望躋身名門望族,披上豪門闊太的身份,不再處處被人打壓。而蔣潼渴求雁清與市井、與“真實社會”的聯系,比起管束森嚴的豪門世家,她寧願落入那三尺紅塵,滾得一身煙火一身泥才好。

僅此一夜,二人踐踏道德枷鎖,肆無忌憚地向陌生人流露本我。

風雨飄搖之中,荒唐也成了風花雪月的美事。晚宴過去,生活仍要回歸正軌。蔣潼與賀勝禮結婚,雁清一面做賀勝禮的情人,一面伺機而動,不放過任何一個扶搖直上的機會。

在樁樁件件陰影之下的醜聞與謠言當中,四人各懷鬼胎。

賀勝禮想要將不服管教的雁清馴化,按照他心目中“現代化”的審美將她打造成他的所有物。而路易向往自由獨立的新時代女性,從循規蹈矩的蔣潼身上嗅到不甘的潮湧,便引誘她,偏要她行差踏錯。

糾纏到最後,獵人反成獵物。雁清真假參半地應和著賀勝禮,到頭來,反而將他馴化,成了沒有她便無法生存的癡情種。蔣潼與路易周旋,兩敗俱傷,誰也沒討著好處。

故事終幕,姐妹倆做出了最大限度的反抗。蔣潼離婚,和雁清一起在路易的邀請下去海外求學;父輩的制約無法取締,她們便自己出力,在茫茫天地間立足。

幕落之前的最後一個場景,業已年邁的蔣潼在床榻上驚醒,神色驚疑,喘著氣環顧四周富麗堂皇的裝潢。

沒有路易,沒有賀勝禮,更沒有野心勃勃的小妹雁清。

這一切究竟是風雨飄搖的黃粱一夢,還是圓滿理想的現實?暮年蔣潼事已掙脫囚籠的飛鳥,抑或一早被拔去雙翼,徒留癲狂清醒夢?

結局不曾言明,唯有長夜亙古不變。

《刺青》一名源自路易初見蔣潼時的感慨。他看到世家貴女蒼□□致的腳踝在新古典主義的繁覆裙擺下若隱若現,便不由得口幹舌燥,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那種源於禮教的禁欲感悄悄露出一條縫隙,容人窺看,又隨著舞步含羞似的合攏。

遂輕嘆一聲:那般雪白無暇的皓踝,正適合刺青。

彩排結束,梁雅芝跳下床,胸膛劇烈起伏,化著年邁特效妝的松弛眼尾微微泛紅。她低著頭平覆情緒,見陳亦岑走過來,主動敞開懷抱。

“辛苦各位!明天是周日,大家好好休息,周一首演再見!”導演在底下揮舞雙手,激動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遍劇院的每一個角落。

陳亦岑和梁雅芝相視一笑,去後臺換衣服下班。

離開友誼劇院時,天色已近黃昏。梁雅芝長租酒店,平時下班,二人都會在離劇院最近的公交站分別。目送陳亦岑登上公交,梁雅芝才讓司機從停車場把車開出來接她。

這種無形的照顧多少有讓陳亦岑感覺到微妙的壓力。排練兩個月間,有一次,她實在憋不住,主動問梁雅芝為什麽每天都等她上車才走。

梁雅芝一臉訝異,似乎很疑惑她為何有此疑問。

“因為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我就算不是你姐,也是你朋友吧?難不成還不給我照顧好友?”

聞言,陳亦岑心中一塊大石落下了。感動之餘,另一塊石頭又顫顫巍巍地提了起來:難道和宋涯離婚之後,她的狀態又變差了?

服藥三年來,她的軀體化癥狀雖仍有發作,但都處於可控範圍內。加上和宋涯分手對她而言是一種解脫,理論上,情況不該惡化才對。

但這些問題太私人,就不是梁雅芝能解答的了。

這一天,她們走出劇院,還沒到公交站,梁雅芝突然停下腳步。她看起來就像被什麽東西嚇了一跳,臉色唰地變了。

“怎麽了?”陳亦岑疑惑。

梁雅芝嘴角一抽,右手往前伸,指向路口:“我忘了,今天是排練最後一天,媽咪讓他務必來探我。”

路邊停著一輛雪銀的Stelvio,不知等了多久。

梁雅芝下意識轉頭看陳亦岑,卻見她面色如常,還反問:“雅芝姐不走嗎?難得有宋大總裁來接。”

彼此都是優秀演員,梁雅芝說不好陳亦岑的這份從容是否真心。她欲言又止,深深看了陳亦岑一眼,到底是緊了緊挎包的背帶,開門上車。

後座門被拉開的瞬間,一道鋒芒般淩厲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她只當什麽都沒察覺到,向梁雅芝揮手告別。

走到車站,等了五分鐘,終於等來班車。陳亦岑上車碌卡,揾位坐下,靠在窗邊望著街景發呆。

公交車門關閉,引擎一震,伴隨著嘆息般的機械運作聲,駛向正軌。

直到此時,陳亦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竟一直按著心臟的位置。

好似這樣做就能止住那突如其來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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